顧亦安差點被這套說辭逗笑了，這是什麼荒誕的邏輯？
“唯一的真實？”
他重複著這幾個字，語氣裡聽不出一絲情緒的波瀾。
顧川臉上依舊是那種溫和的，足以讓任何人放下戒備的笑容。
“這是創界科技的一個深度沉浸式實驗。”
“目的，是為了磨鍊你的心性，最大限度地開發你的潛能。”
“徵求了你母親的同意，她也簽字了。”
“事實證明，我們的選擇是對的，你做的很不錯，小安。”
“你不僅經受住惡劣環境的考驗，還覺醒了罕見的觸物追蹤和神造，雙重質變能力。”
顧川的目光裡，滿是作為父親的驕傲。
這一番解釋，荒謬，卻又陰險地堵上了一些邏輯的缺口。
顧亦安的大腦，竟然有了一絲的混亂。
他冷冷地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既然……這裏是真實的，那我媽呢？”
“她知道今天是你實驗結束的日子，特意請了假，在家給你包了你最愛吃的餛飩。”
顧川的笑容裡，充滿了溫暖。
“我就是來接你的。”
“走，我們回家。”
回家。
這兩個字，像一柄看不見的重鎚，狠狠砸在顧亦安堅韌無比的心上。
砸出了一道裂縫。
理智在尖嘯，告訴他這一切絕對是假的。
可情感深處，卻有一個疲憊到極點的聲音，在喃喃自語。
——萬一呢？
——萬一這纔是真的呢？
他沉默著，邁開腳步，跟在了顧川身後。
想看看，這個為他量身定做的完美世界，到底能演出一幕怎樣逼真的戲劇。
他甚至產生了一絲卑劣的念頭，不捨得，也不敢，現在就戳破這個夢。
回家的路，每一步都踩在記憶的節點上。
熟悉，又透著一股詭異的陌生。
小鎮的街道一塵不染，路邊花壇裡的鮮花開得恰到好處，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馨香。
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合常理。
顧亦安沉默地走著，大腦卻在瘋狂運轉，觀察著視野內的一切，試圖找出那個致命的BUG。
沒有BUG。
草叢裏驚起的小鳥，樹葉上將滴未滴的露水，路過鄰居臉上恰到好處的微笑……
一切，都真實到令人絕望。
很快，他們走到了一棟二層小樓前。
米白色的牆壁，藍色的屋頂，和他遙遠記憶中的家，分毫不差。
二樓的窗戶，透出溫暖的橘黃色燈光。
顧川拿出鑰匙，開啟了門。
一股熟悉的，混雜著豬肉、香菇與香油的味道，撲麵而來。
“小安回來了！”
一個身影從廚房裏快步走出，身上還繫著印有卡通小鴨的圍裙。
是母親，陳清然。
她的臉上，滿是重逢的狂喜，和那份幾乎要溢位來的、毫無保留的母愛。
她衝過來，給了顧亦安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溫暖而真實。
“結束了就好，結束了就好……”
她喃喃著，眼眶有些發紅。
“快，快去洗手，餛飩馬上就出鍋了。”
顧亦安的身體有些僵硬，任由母親將他按在餐桌旁的椅子上。
桌上，已經擺好了他專屬的藍邊碗和木筷子。
很快，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被端了上來。
皮薄餡大，湯色清亮，上麵還臥著兩個完美的荷包蛋。
和他記憶裡母親的手藝，一模一樣。
顧亦安拿起勺子，舀起一個，送進嘴裏。
鮮美的湯汁在舌尖爆開。
就是這個味道。
好吃。
太好吃了。
他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著，將這份夢寐以求的溫暖，連同湯汁一起灌進腹中。
溫馨，美好，真實。
他抬起頭，看見父母就坐在對麵，一臉慈愛地看著他，安靜地，不說一句話。
這一刻，顧亦安想，就算是幻覺，又怎麼樣呢？
如果能永遠沉溺在這裏，似乎也不錯。
這份溫馨美好，讓他甚至不敢去驗證那個早就發現的，足以讓這完美畫卷瞬間崩塌的疑點。
這裏，沒有妹妹顧小挽。
他放下勺子，瓷勺與碗沿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父母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我知道，這是幻覺。”
顧亦安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汪死水。
“對不起，我的時間不多了，告訴我，怎麼出去。”
陳清然像是被刺痛，嗔怪地看了一眼顧川。
“都怪你！我就說不應該讓他參加這個什麼鬼實驗。”
“看看，把孩子折騰傻了！”
顧川卻依舊耐心。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小安覺醒了雙重能力，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這是質變者中，萬裡挑一的資質！”
“行了，別演了。”
顧亦安打斷了他們，眼神銳利如刀。
“你們製造的這個幻境，有一個致命的漏洞。”
“你們少算了一個人。”
“顧小挽，我妹妹。”
顧川聞言，非但沒有慌亂，反而露出瞭然的笑容。
“別急，就知道你會問這個。”
他從容地說。
“她也參加了實驗，隻不過和你的專案不同。”
“她的實驗，也很快就要結束了。”
顧亦安笑了。
“這幻境真的很完美，天衣無縫。”
“但是，假的就是假的。”
話音未落，他右手掌心光芒一閃，一柄閃爍著寒光的匕首，憑空凝聚。
下一秒，匕首狠狠劃向自己的左臂。
呲！
鋒利的刀刃切開麵板與肌肉，深可見骨。
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乾淨的運動服袖子。
很疼。
是那種刻骨銘心的疼。
顧亦安的動作僵住了。
讓他僵住的不是疼痛，而是這感覺，太真實了。
真實到讓他堅如磐石的判斷，都出現了一絲裂痕。
“啊——！”
陳清然驚呼一聲，臉上滿是痛心與焦急，手忙腳亂地跑去找來醫藥箱，熟練地為他清洗傷口，上藥，包紮。
那雙手的觸感，溫柔而真切。
顧川嘆了口氣，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平板電腦，點了幾下，遞到顧亦安麵前。
螢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視訊。
視訊裡，一個穿著黑色作戰服，紮著高馬尾的矯小身影，正在與一頭畸變體搏鬥。
是顧小挽。
她的眼神堅毅，動作淩厲。
手中的突擊步槍噴吐著火舌，將子彈精準地射入畸變體的要害。
隨著最後一槍，畸變體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顧川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知道，每一個從深度沉浸實驗中出來的人，都需要時間來重新適應現實。”
“你不用擔心她，實驗設定了保護機製，她不會有任何危險。”
“現在，你還認為這是幻覺嗎？”
顧亦安死死盯著螢幕上妹妹那張熟悉的臉龐。
然後，又看了看自己被包紮好的手臂，和父母那幾乎要溢位來的關切眼神。
難道……這一切，都是真的？
不。
不對。
一個更深層次的念頭，從他混亂的思緒中，頑強地浮現出來。
這絕對不是真實的。
最大的漏洞，不是少了誰，也不是劇情的真假。
最大的漏洞，是它太完美了。
完美到，沒有一絲瑕疵。
而真實的人生，怎麼可能沒有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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