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滄輪遺痕:十歲喪父,家破人亡------------------------------------------。,江皋這地方,梅雨時節連牆根都能長出蘑菇來。可臘月的雨,他還是頭一回見。,劈裡啪啦的,像有人在屋頂撒黃豆。我趴在窗台上數雨點兒,數到第三百七十八下的時候,院門被人拍響了。。不是敲門,是砸,是用拳頭砸,帶著那種能把門板砸穿的狠勁兒。。隔著兩道院子,我都聽見他那聲喊——不是叫,是嚎,像被人掐住脖子的老鵝。“老爺!老爺!滄輪號……滄輪號出事了!”,膝蓋磕在青磚地上,疼得我齜牙咧嘴。後來我才知道,那點疼算什麼。,手裡還攥著賬本。他那個人,一輩子跟算盤珠子打交道,連睡覺都恨不得抱著賬本。我娘總說他,銅臭味太重。他就笑,說銅臭味好啊,銅臭味能養活一家人。,他把我娘按在椅子上,說:“我去碼頭看看,崇文兄一家在船上,我得去接。”:“這麼大的雨,等天亮再去。”:“滄輪號今晚到港,雨大浪大,我怕出事。”,算盤打得精,可他說錯了一句話。,是已經出了事。,我是聽老鐘講的。老鐘說,碼頭上亂成一鍋粥,到處是哭喊聲,到處是碎木板。海麵上漂著箱子、包袱,還有——還有浮屍。。
第二天天亮,他回來的時候,渾身上下濕透了,頭髮貼在臉上,臉色白得像紙。他進門第一句話是:“崇文兄一家……都冇了。”
崇文兄,姓錢,我爹的拜把子兄弟,江皋最大的布匹商人。一個月前帶著全家去台島做生意,坐的就是滄輪號。
我爹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三天三夜。出來的時候,眼睛紅得嚇人,嗓子啞得說不出話。
“阿鈺,”他叫我,“你記住,錢叔父的事,不簡單。”
十歲的我,不懂什麼叫“不簡單”。
我隻是覺得,那天晚上之後,我家的天,好像也跟著塌了。
阿柴來找我的時候,我正蹲在後院數螞蟻。
他比我矮半個頭,圓臉,黑得跟泥鰍似的,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
他是老鐘的兒子,我倆從小一起長大,他管我叫“少爺”,我管他叫“蠢貨”。
“少爺,你爹在發脾氣呢。”阿柴蹲在我旁邊,壓低聲音說。
“發什麼脾氣?”
“我也不知道,就聽見他在書房拍桌子,說什麼‘不是意外’、‘有人動手腳’什麼的。”
我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往書房走。
門虛掩著,裡麵傳來我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清了幾句。
“……那麼多船,偏偏滄輪號出事?崇文兄手裡那張貨單,可是值五十萬大洋……”
“……我查過了,當天晚上有人看見碼頭上停著幾輛黑篷車,專門等著撈東西……”
“……這不是天災,這是**!”
我站在門外,心砰砰跳。十歲的孩子,還不懂什麼叫陰謀,什麼叫暗算。
但我知道,能讓拍算盤珠子拍了一輩子的我爹,說出“**”這兩個字,事情一定小不了。
我推門進去。
我爹坐在太師椅上,麵前攤著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把紙折起來,塞進袖子裡。
“阿鈺,你進來乾什麼?”
“爹,錢叔父的船,是被人害的?”
我爹的瞳孔縮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你記住,”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這個世道,有些事看起來是天災,其實是**。有些人看起來是好人,其實是惡鬼。”
他站起來,走到我麵前,蹲下身,雙手按在我肩膀上。
“阿鈺,爹要出趟遠門。你在家好好唸書,聽你孃的話。”
“去哪兒?”
“去查一件事。查清楚了,就能給你錢叔父討個公道。”
我點頭。十歲的我,覺得我爹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他要查的事,一定能查清楚。
可他冇查清楚。
因為三天後,我爹也死了。
老鐘說我爹是摔下懸崖死的。
可我爹又不是傻子,大半夜的,他去懸崖邊乾什麼?
阿柴他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躲躲閃閃,不敢看我。
我娘哭得昏過去三次,醒來就發呆,一句話也不說。
我站在靈堂裡,看著棺材裡我爹的臉,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臉上有傷,額頭上一道口子,已經縫過了。老鐘說是摔下去的時候磕的。可那道口子的邊沿太整齊了,不像是石頭磕的,倒像是——
倒像是刀子劃的。
十歲的孩子,哪懂什麼法醫鑒識?可有些事,不需要懂,你隻要看一眼,心裡就有數。
我爹不是摔死的。
這個念頭像根刺,紮進我心裡,拔不出來。
下葬那天,雨停了,天冷得能凍掉耳朵。阿柴站在我旁邊,鼻涕都凍成冰棍了,還一個勁兒地往我這邊蹭。
“少爺,你彆難過,”他小聲說,“以後我陪你。”
我冇理他。
我盯著棺材入土,心裡想著我爹說的那句話——“這不是天災,這是**。”
是誰害了我爹?
是誰害了錢叔父?
不知道。但我會查。哪怕用一輩子,我也要查清楚。
我娘後來把家產都變賣了。錢叔父家留下的爛攤子,牽扯到很多人,很多事。我娘不懂生意,隻知道我爹生前最重義氣,錢叔父的債,她得還。
家道中落,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阿柴他爹老鐘沒走,說李家對他有恩,他得留下來幫忙。阿柴也冇走,他哪兒也不去,就跟著我。
“少爺,咱們以後怎麼辦?”
“去台島。”
“去那兒乾啥?”
“查真相。”
阿柴撓撓頭:“行,你去哪兒我去哪兒。不過少爺,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以後彆叫我蠢貨了,叫我阿柴就行。”
“……蠢貨。”
“哎!”
船艙底部那塊木板上的劃痕,讓我爹的手抖了一下,他盯著看了很久,說了一句話:“這不是船撞的,是有人故意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