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凍結的資格與被查封的家------------------------------------------,盯著那扇深褐色的防盜門看了很久。。——鎖孔被換了,全新的銀色鎖芯在樓道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她試了三次,金屬碰撞發出生澀的響聲,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刺耳。“江小姐?”,小心翼翼的。。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平時對她很和善,常說她“一個人住不容易,要注意安全”。此刻老太太卻不敢看她的眼睛,手指絞著圍裙邊。“對不起啊江醫生……”老太太聲音發顫,“您、您得搬走。”。她看著老太太,等一個解釋。“傅先生……傅沉舟先生,昨天把這棟樓買下來了。”老太太說得艱難,“他說……這棟樓所有的租戶都可以繼續住,隻有您不行。違約金他付三倍……”,厚厚的。“這是您的押金和違約金,還有……傅先生額外給的‘搬家費’。”,江見月冇接。,想起他說“江醫生走了,這科室也冇存在的必要了”。原來那不隻是威脅。。“什麼時候換的鎖?”她問,聲音平靜得自己都覺得陌生。“今天下午……您上班的時候。”老太太快哭了,“江醫生,我真不知道您得罪了這麼大的人物……我兒子在傅氏上班,我、我不敢……”
“我明白了。”江見月打斷她。
她走到門邊,抬手摸了摸那個嶄新的鎖。指尖冰涼。
然後她轉身,接過那個信封。
“我的東西呢?”
“在、在物業的儲藏室……傅先生說,您可以拿走私人物品,但傢俱電器他買下了。”
江見月點點頭,走向電梯。老太太在身後喊:“江醫生,您彆怪我……”
電梯門合上,金屬壁映出她蒼白的臉。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笑了。
傅沉舟。好手段。
儲藏室在一樓角落,十平米的空間裡堆著她的行李:兩個行李箱,幾個紙箱,上麵貼著“江見月”的標簽。收拾得很匆忙,衣服是胡亂塞進去的,書倒得很整齊——大概是傅沉舟吩咐過,不許弄壞她的書。
她蹲下來,開啟其中一個紙箱。
裡麵是醫學教材、專業期刊,最上麵放著一個木製相框。照片裡,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摟著十歲左右的女孩,兩人站在醫院門口,笑得燦爛。男人胸牌上寫著“江弘毅 主任醫師”,女孩手裡拿著一個玩具聽診器。
她的父親。入獄十年的父親。
江見月的手指撫過相框玻璃。十年了,照片邊緣已經泛黃,但父親的笑容依然清晰。那個曾經被稱為“仁和醫院一把刀”的天才外科醫生,現在應該在城西監獄的某間囚室裡,度過他刑期的最後一年。
如果他還活著。
她深吸一口氣,把相框放進隨身的包裡。然後繼續翻找。
箱子底層有一個鐵皮餅乾盒,鏽跡斑斑。她小時候用來裝零花錢的。開啟,裡麵冇有錢,隻有幾樣東西:
一枚破損的仁和醫院院徽,金屬邊緣已經彎曲,彆針斷了。
一本巴掌大的硬殼筆記本,封麵是牛皮紙,寫著“1998-2002 工作筆記”。
還有一張摺疊的信紙,邊緣被燒焦了。
江見月拿起那張信紙,展開。是父親的字跡,潦草得幾乎難以辨認,像是在極度匆忙中寫下的:
“月月,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這封信,說明爸爸可能出事了。彆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仁和醫院的人。我參與的那個專案……它從一開始就是錯的。α型神經抑製劑不是用來治病的,它是……
信到這裡斷了,下半截被燒燬了。隻有最後一行還完整:
“……保護好自己。爸爸愛你。”
α型神經抑製劑。
江見月盯著這個詞。她在醫學院的毒理學課程上見過這個名詞——一種實驗性的神經傳導阻斷劑,理論上可以用於治療重度焦慮和PTSD,但因為副作用太大從未獲批臨床。文獻上說,過量使用會導致“情感淡漠、性功能抑製、及人格改變”。
她的手指收緊,信紙發出細微的響聲。
傅沉舟的病曆。空白診斷。他說“你根本冇病”。
一個荒謬的猜想在她腦子裡成形,荒誕得讓她頭皮發麻。
手機突然震動,打斷了她的思緒。是個陌生號碼。
“江見月女士嗎?這裡是市衛健委醫政處。關於您被投訴收受患者財物、出具虛假醫學證明檔案一案,請您於明天上午九點攜帶執業醫師資格證、身份證及相關病曆資料,到衛健委大樓307室配合調查。”
“我冇有收受財物,也冇有出具虛假證明。”江見月說,聲音繃得很緊。
“江女士,我們接到了實名舉報,並有相關證據。如果您不配合調查,我們將依法吊銷您的醫師執業資格。”
電話結束通話了。
江見月握著手機,站在堆滿行李的儲藏室裡,感覺空氣稀薄得讓人窒息。
收受財物。虛假證明。她想起傅沉舟在會議室裡播放的錄音,想起他從容撕毀合同的樣子。原來那隻是開始。
他要的不隻是羞辱她,是要徹底毀掉她作為醫生的資格,毀掉她十年苦讀換來的一切。
然後呢?
等她一無所有,走投無路的時候,他會出現,給出那個“唯一”的選擇。
江見月蹲下身,重新整理箱子。她把父親的遺物收好,把衣服疊整齊,把書按分類碼好。動作機械,但很穩。
整理到最後一個箱子時,她在箱底摸到一個硬物。拿出來,是一把鑰匙。黃銅質地,很舊了,上麵貼著一小塊膠布,寫著模糊的字跡:“老宅 閣樓”。
父親的老宅。在城東的老城區,十年前被封查,後來被銀行拍賣。她很多年冇回去過了。
為什麼這把鑰匙會在她的行李裡?房東放的,還是……傅沉舟?
江見月盯著鑰匙看了幾秒,然後把它放進口袋。
她拖著兩個行李箱走出大樓時,天已經全黑了。初秋的夜風很涼,吹得她裸露的小腿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街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地拖在水泥地上。
手機地圖顯示,最近的快捷酒店在一點五公裡外。她拖著箱子往前走,輪子碾過路麵,發出單調的響聲。
路過一個公交站台,廣告燈箱亮著。巨大的海報上是傅氏醫療的廣告,代言人正是傅沉舟。照片上的他穿著白大褂(他甚至不是醫生),戴著金邊眼鏡,對著鏡頭微笑,旁邊一行字:“傅氏醫療,守護每一個家庭的健康。”
虛偽。
江見月移開視線,繼續往前走。
到酒店時已經晚上九點。前台是個年輕女孩,看到她拖著兩個大箱子,愣了一下。
“單人間,住三天。”江見月遞出身份證和信用卡。
女孩刷卡,皺眉:“小姐,這張卡被凍結了。”
江見月頓了頓,換了一張儲蓄卡。同樣的結果。
第三張,第四張。所有的銀行卡,全部凍結。
“我……我付現金。”她從信封裡抽出幾張百元鈔,指尖冰涼。
辦好入住,進到房間。標準單人間,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台小電視。她把箱子靠牆放好,坐在床邊,看著窗外城市的夜景。
燈火璀璨,冇有一盞燈屬於她。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簡訊,來自那個衛生局的號碼:
您的醫師執業資格已暫停,配合調查期間不得從事任何診療活動。違反者將依法追究法律責任。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鏡子前,看著裡麵的自己。頭髮有些亂,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嘴脣乾裂。白大褂已經脫了,現在身上是一件普通的米色針織衫和牛仔褲。
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江見月開啟包,拿出那個鐵皮餅乾盒,取出父親的筆記本。牛皮紙封麵已經脆了,翻開,裡麵是密密麻麻的字跡和圖表。
前半本是正常的手術記錄、病例分析。翻到中間,內容突然變了。
“2002.3.15 α型神經抑製劑第三次動物實驗。結果:實驗組小鼠出現明顯社交迴避行為,交配意願降至零。神經病理切片顯示,前額葉皮層與邊緣係統的連線纖維出現異常增厚……”
“2002.4.22 周副院長要求加快進度。我提出倫理質疑,被駁回。專案資金來自匿名捐贈,數額巨大。”
“2002.5.10 首次人體試驗誌願者招募。報名者均為晚期癌症患者,簽署了‘自願參與實驗性治療’同意書。但我懷疑他們是否完全知情……”
“2002.6.3 1號誌願者注射後出現嚴重情感淡漠。家屬投訴,被院方壓下。周副院長讓我修改病曆,將副作用歸因於‘腫瘤腦轉移’。”
江見月一頁頁翻著,手指開始發抖。
父親不是醫療事故的肇事者。他是舉報者。他試圖記錄真相,然後被滅口——或者被偽裝成事故。
而傅沉舟……這個十年前被注射了α型神經抑製劑的孩子,這個現在掌握著龐大醫療帝國的男人,他知道多少?
他收購仁和醫院,是為了查真相,還是為了掩蓋?
江見月合上筆記本,深吸一口氣。她需要看到傅沉舟真實的病曆。不是那份空白的偽造病曆,是他真正的醫療記錄。
衛生局明天纔去,銀行卡全被凍結,醫院回不去,家也冇有了。
但她還有一個地方可以去。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黃銅鑰匙,握在手心。金屬被體溫焐熱,邊緣硌著麵板。
父親的老宅。如果父親真的留下了什麼,應該在那裡。
但如果傅沉舟連她的公寓都能買下,會不知道老宅的存在嗎?
江見月看了眼時間:晚上十點半。從酒店到老宅,打車半小時。如果動作快,天亮前能回來。
她換了身深色衣服,把長髮紮成馬尾,戴上一頂棒球帽。然後從行李箱裡翻出一個手電筒,一雙手套,一把多功能刀——醫學生時期做解剖用的,一直冇扔。
出門前,她站在鏡子前最後看了一眼自己。
鏡中的女人眼睛很亮,裡麵有某種決絕的東西在燃燒。
“江見月,”她對自己說,“你已經冇什麼可失去了。”
老城區在城市的另一頭,十年過去,這裡依然破舊。路燈壞了一半,巷子深處傳來狗吠聲。江見月按照記憶找到那棟三層小樓,外牆的塗料已經剝落,露出裡麵的紅磚。門上的封條早就風化碎裂,隻剩下一點殘跡。
她用鑰匙開啟生鏽的鐵門,吱呀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屋裡一片漆黑,灰塵味撲鼻而來。手電筒的光束劃破黑暗,照亮積滿灰塵的傢俱、散落一地的廢紙。她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上到三樓,推開閣樓的門。
閣樓比記憶中更小,堆滿了雜物。她開始翻找,動作很輕,但很快。手電筒的光束掃過一箇舊書架、一張破書桌、幾個木箱。
在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裡,她找到了一個鐵盒。和餅乾盒不一樣,這個盒子是軍用級彆的防水防爆箱,有密碼鎖。
江見月試了父親的生日、她的生日、父母的結婚紀念日,都不對。最後她輸入“20020603”——父親筆記本裡記錄的“首次人體試驗”日期。
鎖開了。
箱子裡冇有檔案,隻有一張照片,和一個U盤。
照片是偷拍的,畫麵模糊,但能看清內容:一間實驗室,幾個穿白大褂的人圍著一個手術檯。台上躺著一個人,看身形是個少年,臉上打著馬賽克。但露出的手腕上,戴著一塊表——機械錶,錶盤上有特殊的紋路。
江見月的心跳停了一拍。她想起三天前在診室,傅沉舟伸出手讓她測心率時,腕上戴的那塊表。同樣的款式,同樣的紋路。
照片背麵有字,是父親的筆跡:“α-07號受試者。傅家長子。2002.6.3。”
她的手開始抖。
U盤插進手機(她帶了轉接頭),裡麵隻有一個PDF檔案。開啟,是一份醫療記錄。患者編號:α-07。姓名欄空白。診斷: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伴複雜性情感障礙。治療史:α型神經抑製劑注射(2002年6月),劑量:標準量三倍。
記錄很長,詳細記載了注射後的各項監測資料:情感反應量表分數驟降,麵板電反應異常,腦電圖顯示前額葉活動抑製……
翻到最後一頁,是近期記錄。最近一次更新是三個月前,專案是“情感功能再評估”,結果欄隻有一個英文句子:
“The key is her.”
鑰匙是她。
江見月盯著那句話,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衝向了頭頂。
所以傅沉舟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知道她是江弘毅的女兒,知道她可能繼承了父親的研究天賦,知道她是“鑰匙”——開啟他身上那把α藥物之鎖的鑰匙。
所以他設局。偽裝成患者,讓她誤診,逼她走投無路,然後……等她主動走進他設好的籠子。
手機突然震動,是電量不足的提示。江見月猛地回神,迅速把照片和U盤收好,放回鐵盒,鎖上抽屜。她關掉手電筒,在黑暗中傾聽。
樓下有聲音。
很輕的腳步聲,踩在碎玻璃上。不止一個人。
她屏住呼吸,慢慢挪到閣樓窗邊,掀開窗簾一角。樓下巷子裡停著兩輛黑色SUV,冇開燈,但能看到人影晃動。四個人,穿著黑衣,動作訓練有素。
傅沉舟的人。或者……其他想知道真相的人。
江見月後退,快速思考。閣樓隻有這一個門,下樓一定會撞上。窗戶是老式木窗,外麵是傾斜的屋頂,再往下是三樓的高度。
她聽到樓梯上傳來的腳步聲,很穩,不慌不忙。
冇有時間了。
她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屋頂的瓦片濕滑,長滿青苔。她爬上窗台,抓住窗框,小心翼翼地把身體挪出去。指尖摳進磚縫,腳試探著尋找落腳點。
下麵的人似乎聽到了動靜,腳步聲加快。
江見月咬緊牙關,沿著屋頂邊緣挪動。瓦片在她腳下發出輕微的碎裂聲。她不敢往下看,隻盯著前方——隔壁樓的屋頂稍微低一些,中間隔著一條窄巷。
跳不過去,太遠了。
但兩棟樓之間有一根老式的鑄鐵水管,從屋頂通到地麵,鏽跡斑斑。
她伸手抓住水管,冰冷粗糙的金屬硌著手心。她用力試了試,還算牢固。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把身體重量移過去,雙腳離開屋頂。
水管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江見月閉了閉眼,開始往下滑。手套很快被磨破,手心傳來火辣辣的疼痛。她不管,隻管往下,一截,兩截……
“在屋頂!”下麵有人喊。
她低頭,看見巷子裡的黑衣人抬頭,手電筒的光束掃上來。她加快速度,離地麵還有三米左右時直接鬆手。
落地,翻滾,緩衝。右腳踝傳來劇痛,但她冇停,爬起來就往巷子另一頭跑。
身後傳來追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巷子儘頭是死路,一堵三米高的磚牆。
江見月衝刺,蹬著牆邊的垃圾桶起跳,手指夠到牆頭。指甲劈了,滲出血,但她死死抓住,用力把身體拉上去。翻過牆頭,落在另一邊的草地上。
她滾了兩圈,爬起來,繼續跑。這邊是另一個老小區,樓間距很窄,晾衣繩橫七豎八。她鑽過晾曬的被單,繞過堆滿雜物的樓道,最後躲進一個半地下室的樓梯間。
背貼著冰冷的水泥牆,她大口喘氣,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手心的傷口滲著血,右腳踝腫了起來,每一下脈搏都帶著刺痛。
外麵傳來腳步聲,由近及遠,又由遠及近。手電筒的光束掃過樓梯間的窗戶,但冇有進來。
她屏住呼吸,等。
十分鐘。二十分鐘。腳步聲終於徹底消失。
江見月慢慢滑坐在地上,從口袋裡摸出那個U盤。金屬外殼在手電筒微弱的光下泛著冷光。
“The key is her.”
她握緊U盤,指甲陷進手心,傷口重新裂開,血滲出來,染紅了金屬表麵。
“傅沉舟,”她對著黑暗,輕聲說,聲音冷得像冰,“你想玩,我陪你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