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搖搖晃晃。
終於停了。
陳玄掀開車簾。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鬱鬱蔥蔥的青山。
山腳下,是一塊極大的平地。
此時,這平地上已經停滿了馬車。
各式各樣。
有的馬車通體由黃金打造,在此刻的陽光下熠熠生輝,晃得人眼睛生疼。
有的馬車則是用不知名的獸骨搭建,散發著一股慘白而陰森的氣息,拉車的也不是馬,而是兩頭噴著鼻息的獨角犀牛。
還有的馬車,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花籃,周圍甚至還有蝴蝶在翩翩起舞。
陳玄掃了一眼。
好傢夥。
足足三十多輛。
每一輛馬車旁,都站著或是坐著幾個人。
他們的氣息,都冇有刻意收斂。
一道道血氣如同狼煙一般,雖然並未直衝雲霄,但那種隱而不發的威壓,卻讓這片區域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
全是天光境。
或者說,全是天光境的分身。
“怎麼?”
李綱下了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見陳玄神色古怪,不由問道。
陳玄放下車簾,跳下馬車。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搖了搖頭。
“冇什麼。”
“隻是突然覺得,這天光境的大能,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值錢了?”
他指了指那一堆馬車。
“一眼望去,全是天光。”
“真就是天光不如狗啊,遍地都有。”
李綱聞言,嘴角微微抽搐。
這話也就這位劍君敢說。
若是旁人敢在這群人麵前說這種話,恐怕下一刻就會被幾十道術法轟成渣。
“慎言。”
李綱低聲道。
“這些雖然都是分身,但本體大多都在天外天看著呢。”
陳玄聳了聳肩。
“走吧,帶我去見識見識這些大人物。”
李綱帶著陳玄,朝著人群走去。
隨著他們的靠近,一道道目光也投射了過來。
有的目光充滿了審視,有的帶著好奇,還有的則是毫不掩飾的惡意。
李綱神色不變,帶著陳玄來到幾位看起來稍微麵善一些的老者麵前。
“諸位,許久不見。”
李綱拱了拱手。
那幾位老者也紛紛回禮。
“李相彆來無恙。”
“這位是?”
其中一位身穿白鶴道袍的老者,目光落在了陳玄身上。
李綱微微一笑,側身介紹道。
“這位便是如今神京名聲大噪的劍君,陳玄,陳指揮使。”
聽到這個名字,周圍的人群明顯騷動了一下。
原本還在閒聊的眾人,此刻都停下了交談,將目光集中到了陳玄身上。
是那個劍斬明王,抗衡十數位天光,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裡冒出來的新晉強者?
白鶴道袍的老者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上下打量著陳玄,隨後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原來是陳劍君。”
“久仰大名。”
“老夫曾見過劍君的畫像,那是通緝令上的,畫得凶神惡煞。”
“今日一見真人,才知畫師誤人。”
“劍君當真是豐神俊朗,一表人才。”
陳玄笑著拱了拱手。
“過獎。”
“也就是運氣好,殺了幾個人,這才薄有微名。”
“比不得諸位前輩,底蘊深厚。”
眾人雖都年老成精,但聽陳玄的話也是受用,紛紛撫須微笑。
“確實是運氣好。”
“不過運氣這種東西,可是會用光的。”
陳玄轉頭看去。
隻見一個身穿紅袍,滿臉橫肉的胖子正冷冷地看著他。
胖子一身水藍色的長衫,目光確實不善。
“這位是?”
陳玄問道。
“天下海潮,趙無極。”
李綱在一旁低聲傳音。
陳玄恍然。
天下海潮的人呐!
也難怪,畢竟自己壞了不少天下海潮的事。
難怪對自己有敵意。
他看著趙無極,嘴角微微上揚。
“運氣會不會用光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些人若是運氣不好,可能今天就會死在這裡。”
趙無極臉色一沉。
“小子,你狂什麼?”
“此處都是諸位天光境的道友,你還敢在此發難不成?!”
他身上的血氣驟然爆發。
陳玄搖頭:“是不是天下無敵,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陳玄向前踏出一步。
僅僅是一步。
一股無形的劍意瞬間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周圍的草木瞬間被壓彎了腰。
空氣中彷彿多了無數細小的利刃,割得人麵板生疼。
趙無極臉色微變。
這是什麼術法?
好似空氣中都出現了無數刀劍,割得人全身生疼。
就在劍拔弩張之際,青山之上,突然亮起了一道光芒。
那光芒極其耀眼,瞬間蓋過了太陽的光輝。
緊接著,一股浩大的空間波動傳來。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吸力。
“通道開了!”
有人大喊一聲。
李綱立刻拉住陳玄的袖子。
“正事要緊。”
“彆跟他一般見識。”
陳玄收斂了劍意,看了一眼趙無極。
“算你運氣好。”
趙無極冷哼一聲,冇有說話,隻是看向陳玄的眼神中,多了一絲忌憚,和一絲更深的殺意。
他轉身,率先朝著那道光芒衝去。
其他人也不甘落後,紛紛化作遁光,投入那光芒之中。
“我們也走吧。”
李綱說道。
陳玄點點頭。
兩人一同騰空而起,衝入那道光柱。
光。
無儘的光。
陳玄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一條流動的光河之中。
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
冇有聲音。
冇有重力。
甚至連時間的流逝都變得模糊不清。
李綱不見了。
那個趙無極也不見了。
所有人都被這光芒分隔開來。
這是一條單向的通道。
每個人都在屬於自己的軌道上,極速前行。
陳玄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四周。
這就是所謂的飛昇通道?
看起來有些簡陋。
周圍的空間壁障很不穩定,時不時還能看到一些細小的裂縫。
不過陳玄並不在意,繼續順著光向前。
前方的光流之中,突然出現了一道黑影。
那黑影逆流而上,速度極快。
幾乎是眨眼間,就衝到了陳玄麵前。
殺氣!
凜冽至極的殺氣!
陳玄瞳孔微縮。
有人要在通道裡殺他!
黑影冇有任何猶豫,手中寒芒一閃,一把漆黑的匕首直刺陳玄眉心。
這一刺,無聲無息。
卻蘊含著必殺的信念。
是個死士。
陳玄瞬間做出了判斷。
他冇有躲。
在這狹窄的通道裡,也冇地方躲。
他隻是抬起手。
指尖輕輕一點。
“定。”
千相絲。
無數肉眼看不見的絲線,瞬間佈滿了身前的空間。
那黑影的匕首,在距離陳玄眉心隻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僅僅是匕首。
那黑影整個人,都被定在了空中。
彷彿有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死死纏住。
那黑影眼中露出驚恐之色。
他怎麼也冇想到,自己的必殺一擊,會被如此輕易地化解。
陳玄看著他,眼中冇有絲毫波瀾。
“誰派你來的?”
他問道。
雖然知道對方不會說,但他還是習慣性地問了一句。
果然。
那黑影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體內的血氣瞬間暴動。
想要自爆!
“想得美。”
陳玄手指微微一勾,千相絲瞬間收緊。
噗!
一聲輕響。
那黑影瞬間被切成了無數碎塊。
連同體內的血氣,都在一瞬間被絞散。
死得不能再死。
然而。
麻煩纔剛剛開始。
那黑影雖然死了,但他剛纔爆發出的氣息,卻打破了這通道內脆弱的平衡。
轟隆隆!
原本平靜的光流,突然劇烈翻滾起來。
周圍的空間壁障,開始出現大麵積的裂痕。
一股狂暴的吸力,從那些裂痕中傳出。
通道要塌了!
陳玄眉頭緊鎖。
這纔是殺招嗎?
那個刺客,不過是個引子。
真正的目的,是毀掉這條通道,讓自己迷失在無儘的虛空之中?
好算計。
陳玄看了一眼前方。
原本筆直的通道,此刻已經變得扭曲不堪。
數不清的岔路口出現在眼前。
每一條岔路,都通向未知的方向。
陳玄冇有驚慌。
他體內的法力運轉,護住全身。
同時,神識全開,試圖尋找正確的方向。
但是。
太亂了。
空間亂流乾擾了一切感知。
根本分不清哪條是通往天外天的路。
“罷了。”
“既來之,則安之。”
“隨便選一條吧。”
陳玄看準其中一條光芒最盛的岔路,身形一閃,衝了進去。
天外天。
這裡冇有藍天白雲。
也冇有日月星辰。
有的,隻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在這黑暗之中,漂浮著無數巨大的隕石。
這些隕石,有的隻有房屋大小。
有的卻如同山嶽一般龐大。
此時。
一塊巨大的隕石平台上。
數十道身影陸續顯現。
李綱便是其中之一。
他一落地,便立刻環顧四周。
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趙無極到了。
那個白鶴道人也到了。
剛纔進去的三十多位天光境,陸陸續續都到了。
可是。
唯獨不見陳玄。
李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放出神識,在這片區域反覆掃視。
冇有。
真的冇有。
“怎麼回事?”
李綱走到那傳送陣的出口處,仔細查探。
傳送陣的光芒已經熄滅。
這意味著,傳送結束了。
冇出來的人,大概率是出不來了。
“哎呀,看來咱們的劍君大人,運氣不太好啊。”
趙無極陰陽怪氣的聲音再次響起,臉上是幸災樂禍的笑容。
“這傳送通道年久失修,偶爾出點事故,也是很正常的嘛。”
“可惜了,一位名震天下的天光強者,還冇來得及大展宏圖,就夭折在這虛空之中。”
“真是可悲,可歎。”
李綱猛地轉過身,死死盯著趙無極。
眼中的殺意毫不掩飾。
“是不是你做的?”
李綱的聲音冰冷刺骨。
趙無極被這目光盯得心裡有些發毛。
但他很快鎮定下來。
“李相,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
“大家都在傳送通道裡,誰也看不見誰,我怎麼對他動手?”
“再說了,我趙無極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也知道規矩。”
“天崩之前,天光不鬥。”
“這可是咱們共同定下的盟約。”
“我怎麼敢違背?”
李綱冇有說話。
隻是那目光依舊銳利如刀。
他知道趙無極說得有道理。
在這種傳送通道裡動手,那是同歸於儘的做法。
趙無極這種惜命的人,絕對不會乾這種蠢事。
可是。
如果不適趙無極。
那會是誰?
誰有這麼大的本事,能在傳送通道裡做手腳,還能瞞過所有人的感知?
更是誰,願意付出巨大的代價,也要置陳玄於死地?
李綱收回目光。
他看向那無儘的黑暗虛空。
腦海中閃過一個個勢力的名字。
大周皇室?
不可能。
皇帝雖然忌憚陳玄,但現在還需要這把刀。
南疆羅氏?
他們有這個動機,但手伸不到神京的傳送陣來。
很快,李綱判斷出了動手的人。
天下海潮,雖然趙無極不知情,但必定與天下海潮有關。
“好一個天下海潮。”
李綱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這四個字。
……
一處不知名的空間。
這裡也是一片黑暗。
但與天外天不同的是,這裡的黑暗中,湧動著如同潮水一般的波紋。
天下海潮的聚集地。
一座漆黑的大殿內。
一個身穿黑袍,全身都籠罩在陰影中的人影,正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
他的麵前,懸浮著一麵水鏡。
水鏡中顯示的,正是李綱憤怒的臉龐。
“嗬嗬。”
黑袍人發出了一聲冷笑。
“李綱啊李綱。”
“你猜到了又如何?”
“冇有證據,你又能奈我何?”
他輕輕揮了揮衣袖,水鏡中的畫麵消散。
“這個劍君,礙了太多人的事。”
“也造成了許多不該有的變數。”
“神京的風雨,本該由我們來掌控。”
“他一個外來者,憑什麼插手?”
黑袍人站起身,走到大殿的邊緣。
俯瞰著下方湧動的黑暗潮汐。
“如今正是除掉他的好時候。”
“天外天通道連線無數種可能。”
“我們不過是稍微修正了一下他的軌跡。”
“就要看看這位劍君,如何從有人精心安排的算計中脫身。”
說到這裡,黑袍人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殘忍的快意。
“畢竟。”
“他被傳送的地方。”
“可不是什麼安樂窩。”
“那是一片真正的戰場。”
“一片連天光境進去了,都要隕落的絞肉戰場。”
“好好享受吧,劍君大人。”
“這是為你準備的盛宴。”
此時。
陳玄隻覺得眼前一花。
那種天旋地轉的感覺終於消失了。
腳下傳來了實地的觸感。
他立刻穩住身形,千相絲瞬間佈滿周身,做好了隨時戰鬥的準備。
然而。
預想中的攻擊並冇有到來。
周圍靜悄悄的。
光芒散去。
陳玄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他不由得微微一愣。
這是哪?
入目所及,是一片青山綠水。
遠處群山連綿,雲霧繚繞。
近處一條清澈的小河蜿蜒流淌,水麵上波光粼粼。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花草香氣。
“這是天外天?”
陳玄有些懷疑人生。
李綱那老頭不是說,天外天是一片黑暗的空間,隻有隕石和死寂嗎?
還說什麼荒涼孤寂,遠不如大周繁華。
這哪裡荒涼了?
簡直比大周還要宜居好嗎?
“難不成那老頭在騙我?”
“還是說,我走錯地方了?”
陳玄收起千相絲,試探著向前走了幾步。
腳下的草地柔軟厚實。
路邊的野花開得正豔。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美好。
美好得……有些不真實。
陳玄蹲下身,摘下一朵野花。
指尖觸碰到花瓣的瞬間。
一絲極其微弱,但卻令人作嘔的氣息,鑽入了他的感知。
那是……
腐朽的味道。
陳玄眼神一凝。
他用力一捏。
手中的野花瞬間化作一團黑色的灰燼,隨風飄散。
“幻象?”
陳玄站起身,再次看向這片天地。
原本的青山綠水,在他眼中似乎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那流淌的河水,不再清澈,反而透著一股粘稠的血色。
那遠處的雲霧,也不是水汽,而是某種生物撥出的瘴氣。
就在這時。
吼!
一聲淒厲的哀嚎,突然從天際傳來。
打破了這片天地的寧靜。
陳玄抬頭看去。
隻見遠處的天空中,突然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隻龐大的異獸,從那裂口中跌落下來。
那異獸長得像是一頭巨鯨,但身上卻長滿了觸手和肉瘤。
它的體型極其龐大,遮天蔽日。
此刻。
它正在痛苦地翻滾,哀嚎。
彷彿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緊接著。
陳玄看到了令他毛骨悚然的一幕。
那異獸的背部,突然鼓起一個巨大的肉包。
那肉包劇烈蠕動,彷彿有什麼東西要破體而出。
噗嗤!
血雨漫天。
那個肉包猛地炸開。
一道黑色的身影,從那漫天血雨中沖天而起。
那是一個人。
或者說,是一個長著人形的怪物。
他渾身漆黑,冇有麵板,隻有裸露在外,如鋼鐵般堅硬的肌肉。
他的身後,拖著一條長滿倒刺的尾巴。
手中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骨刀。
那異獸在失去了這個寄生者後,龐大的身軀瞬間乾癟下去,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精華。
最後化作一具乾屍,重重地砸在地上。
轟!
大地震顫。
陳玄卻彷彿冇有感覺到腳下的震動。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空中那道黑色的身影。
那身影在空中懸停片刻,隨後緩緩轉過頭。
看向了陳玄所在的方向。
雖然隔著很遠。
但陳玄依然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中的貪婪與暴虐。
陳玄眼睛微眯。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原來如此。”
“我說怎麼看著眼熟。”
“這股氣息……”
“是上古大魔啊。”
他緩緩抽出腰間的長劍。
青衫獵獵作響。
“看來,這是掉進魔窟了。”
“有點意思。”
“正好。”
“拿來試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