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同起身,對著棋盤,對著陳玄,對著這場他輸得心服口服的棋局,一拜到底。
陳玄平靜受了他這一拜。
他看著李玄同,緩緩開口。
“賭約已了。”
李玄同直起身,淡然笑道:“劍君之強,在天官星君中,亙古未見,可以比擬月主層次,甚至可能猶有勝之,先前是我班門弄斧了,既已立下賭約,我自當遵從,自今日起,我靖州官民百姓,與李相,劍君共進退。”
他的承諾擲地有聲。
隨即,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凝重。
“隻是,劍君此去神京,前路未必平坦。”
“變數太多,不如就此退去,神京之中也並無什麼好風景,劍君何必冒這種風險?我也不曾聽聞劍君與神京有什麼淵源,若是為了對大周皇族動手,卻也不需要這般急躁。”
“須知,有些野心之輩,想用劍君為刀,加速大周王朝的崩塌,如今李相的佈置還未完成,可是需要一些時日的。”
陳玄端起桌上已經微涼的茶水,一飲而儘。
“無礙,我自是曉的分寸。”
李玄同見他心意已決,唯有歎息。
“也罷。”
他不再勸說,隻是將前路的情形和盤托出。
“過了靖州,沿途諸州,各有算盤。”
“有的不願摻和,隻會閉門謝客。有的與我一般,暗中站在李相一方。”
“但更多的,是完全掌控在大周朝廷,或者說,是掌控在皇族趙氏手中的鐵幕之地。”
“劍君需得好生應對。”
陳玄聞言,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他站起身,對著李玄同略一頷首。
“多謝星主告知。”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驟然化作一道青色長虹,沖天而起。
青光撕裂風雪,瞬息間便消失在天際儘頭。
湖心亭中,隻剩下李玄同一個。
他仰頭望著那道遠去的青光,久久不語。
“化虹之術……”
他喃喃自語,眼中滿是驚歎。
“這等遁法,比我的駕雲之術,快了何止十倍。”
他深吸一口氣,從亭中站起,立於湖麵之上。
他的聲音,如同天憲,響徹整座靖州城。
“傳我之令,城外順天鏢局一行,乃我靖州貴客。”
“任何人,不得為難!”
城牆之上,城門之前,無數兵士聞聲,齊齊跪倒。
城中萬民,俯首帖耳。
星主之令,言出法隨。
就在李玄同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身側的虛空,如同水麵般泛起漣漪。
一道身影,從中緩緩走出。
此人樣貌清奇,麵容狹長,雙目豎瞳,額頭之上,竟隱隱有崢嶸之角將要破肉而出。
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高傲與威嚴,隨著他的出現,瀰漫開來。
“李玄同。”
那人開口,聲音冰冷,帶著一絲質問。
“這便是你所謂的遵從朝廷號令?”
“隻與這大逆不道的通緝犯,下一盤棋?”
李玄同轉身,看向來人,臉上那份病態的溫和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笑。
“朝廷?”
“朝廷諸公,對劍君之事意見不一。”
“說他是朝廷的通緝犯,未免有些牽強。”
“不如說,他是你們趙氏皇族的通緝犯,更為貼切。”
那身具龍樣的皇族成員,臉色一沉。
“放肆!”
他拂袖轉身,便要離去。
李玄同卻看著他的背影,悠悠開口。
“莫要以為,劍君未曾發現你。”
“他或許,隻是懶得對你出手罷了。”
那皇族成員的腳步,猛然一頓。
他緩緩轉過身,眼中滿是譏諷與不屑。
“發現我?”
“我趙氏一族的虛空龍術,傳承自上古,還未有人能破解。”
“即便是高懸於天上的那位,麵對我族虛空之詭譎,也隻能以力破之,不能以巧相逼。”
“區區一個劍君,與我等同為天光境,他如何能破?”
李玄同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濃。
“劍君與人交手多次,展露出的虛空之術,堪稱奇絕。”
“我勸你還是小心一些,彆真的在陰溝裡翻了船。”
那趙氏皇族冷聲道:“不勞費心。”
李玄同卻是哈哈大笑起來。
“隨你們怎麼辦!”
“反正劍君片刻之後,便會離開我靖州地界。”
“你們大可以去堵截他,親身見識一下,這位劍君究竟有多強!”
他頓了頓,話語中的嘲諷毫不掩飾。
“不過,如今的趙氏皇族,怕是也拿不出幾位天光境了吧?”
“無論是在明州,還是在雪海北原。”
“這位劍君,可是都有著力敵十數位天光境的戰績!”
那名趙氏皇族臉色鐵青,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他猛地一揮手,麵前的虛空被撕開一道漆黑的裂口。
他一步踏入,身影消失無蹤。
李玄同看著他離去的方向,放聲大笑。
笑聲震得四麵湖水激盪,冰層開裂。
他高聲吟誦。
“坐看朝山龍虎鬥,誰曉天上仙人愁?”
……
青色的遁光,如流星劃過天際。
刹那之間,陳玄便已跨越數靖州州城,來到了城外。
離城十裡的一處官道旁,千霜與順天鏢局的一行人,正焦急地等候著。
當那道熟悉的青光從天而降時,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前輩!”
千霜迎了上來,臉上滿是欣喜。
看起來,並未發生衝突。
陳玄的身形在雪地上顯現,冇有帶起一絲風雪。
他對著眾人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隨後,他徑直回到了馬車之上。
“千霜,派幾個人去城裡采購些補給。”
“我們即刻啟程。”
他的聲音從車簾後傳出,平靜而不容置疑。
一行人不敢怠慢,立刻照辦。
很快,車隊再次踏上了征程。
馬車內,千霜為陳玄奉上新沏的熱茶。
她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
“前輩,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為何要這般著急趕路?”
陳玄靠在軟墊上,雙目微闔,彷彿在假寐。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有幾隻蟲子,在前麵的路上攔著。”
“儘快趕去,自然是要將它們迅速捏死。”
“免得,影響了看風景的心情。”
千霜聞言,心頭一凜。
蟲子?
她瞬間明白過來。
過了靖州城,便會有人設下埋伏!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讓她不由得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但當她的目光,落到陳玄那張平靜無波的側臉上時,那份緊張與擔憂,又奇蹟般地平複了下去。
有這一位在,一切危險當可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