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天湖上的風更冷了。
李清看夠了這片孤寂的雪景,轉身離開。
廊橋的木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呻吟,像是對離去者的挽留。
回到燈火闌珊的街道,暖意與人聲重新將她包裹。
她沿著主街隨意走著,目光被街邊一座巨大的冰雕吸引。
那是一頭展翅欲飛的孔雀,翎羽根根分明,在各色冰燈的映照下,流光溢彩,栩栩如生。
許多孩童在冰雕下追逐打鬨,笑聲清脆。
李清站在人群外,靜靜地看著。
她看得有些出神。
忽然,一個熟悉的身影闖入了她的眼簾。
就在那座孔雀冰雕之下,人群之中,一個身穿青衫的男子正負手而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座巧奪天工的造物。
他的側臉在斑斕的燈火下,輪廓分明,俊美得不似凡人。
周圍的喧囂似乎與他隔絕開來,自成一方天地。
李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陳道友。
陳玄與雪主等人商議完修複大陣的事宜,便獨自一人出了居所。
他對這座矗立於冰雪之中的巨城,充滿了好奇。
白日戰場上的殺伐之氣,到了夜晚,被這滿城的璀璨冰燈沖淡了許多。
風土人情,於細微處見真章。
他想看看,在這嚴酷的環境下,人們是如何生活的。
他走走停停,看著那些與中原風格迥異的冰晶建築,看著街邊小販兜售的熱氣騰騰的烤肉,看著孩子們臉上無憂無慮的笑容。
然後,他看到了那座孔雀冰雕。
也看到了冰雕不遠處,那個身穿月白常服,身形略顯單薄的女子。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陳玄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穿過人群,走到她身邊。
“我聽聞你們李家有雪海孔雀的血脈,這冰雕雕的是雪海孔雀嗎?”
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李清猛地回過神,轉頭看去,正好對上陳玄帶笑的眼睛。
“讓道友見笑了,一時失神。”李清有些不知所措,她深吸了口氣,這才平複下躁動的心
隨後又重新開口:“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然而剛說完,李清又覺得自己相當傻,白日裡都已經見到陳玄了,怎麼又會問出那麼蠢的問題。
他既然來了天晶城,自然是會在天晶城中的。
陳玄對這個問出傻傻問題的姑娘,搖頭笑道:“隨便走走。”
陳玄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冰雕上。
“看看這座城的風景。”
李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
“白日裡,多謝陳道友出手相救。”
“舉手之勞。”陳玄笑了笑:“倒是你,怎麼會跑到這北原參軍?”
兩人並肩而行,沿著掛滿冰燈的長街,隨意地散著步。
昏黃而冰暖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此事說來話長。”
李清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自嘲。
“不過是逃婚罷了。”
她將自己如何反抗家族聯姻,如何一路逃到這李家祖地,如何加入神鳳衛的事情,簡略地說了一遍。
說到驚險處,她語氣平淡,彷彿在說彆人的故事。
“原來如此。”
陳玄點了點頭,並未多做評價。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那你呢?”
李清側過頭看他。
“我離開蒼雲縣後,大周似乎發生了許多事。”
“我在這裡訊息閉塞,隻知道戰事,對外麵的事情一無所知。”
“陳道友如今,似乎已是名動天下的大人物了。”
她想起了白日裡那一劍的風采。
那絕非丹陽境能有。
“大人物談不上。”
陳玄的語氣很平靜。
“隻是個通緝犯而已。”
他將自己如何去明州,如何斬明王,又如何被大周通緝的事情,同樣簡略地講了一遍。
當聽到陳玄為了東水城數萬災民,一人一劍,問罪海州,劍斬州牧,逼退星主時,李清的腳步停了下來。
她看著陳玄,那雙銳利的眸子裡,滿是震撼。
她知道陳玄很強,卻冇想到,他已經強到了這個地步。
更讓她心驚的,是他做這些事的理由。
“你……”
她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走吧。”
陳玄冇有在意她的反應,繼續向前走去。
“前麵好像更熱鬨些。”
李清定了定神,快步跟上。
兩人邊走邊談,氣氛輕鬆了許多。
“天晶城倒是有趣。”
陳玄看著街道兩旁建築牆角上銘刻的符文。
“整座城都是一座大陣,城中的血氣,似乎是直接從空氣中來的。”
“陳道友果然慧眼如炬。”
李清臉上露出一絲訝色。
“這正是天晶城能供養神鳳軍,和其他修行者的根本。”
“人們都傳,這城下鎮壓著一隻大魔,大陣抽取它的力量,轉化為精純的血氣,彌散全城。”
“所以在這裡修行,事半功倍,也不需要繳納血稅,隻需應召參戰即可……”
說到這,李清頓了頓,隨後又搖頭笑道:“不過這城中居民大多是不信的,包括軍中的將士,當然,除了我。”
“以魔養兵,倒是個法子。”陳玄評價道。
“那這些冰燈呢?”他又問。
這些冰燈同樣讓陳玄感覺到一絲心靜神怡,似乎,它們的材質有些特殊。
“這些冰燈,也不隻是為了好看。”
李清指著路邊一盞散發著淡黃色光暈的燈籠。
“它們是用一種名為靜心冰的材料雕琢而成。”
“這種冰散發出的寒氣,能安撫心神。”
“這些日子和冰魔侍的戰鬥頻繁而長久,若非有這些冰燈安撫心神,神鳳軍的許多將士怕是要被各種情緒淹冇,再無戰意了。”
陳玄點了點頭。
戰爭,不僅僅是**的搏殺,更是意誌的消磨。
這座城市能在如此慘烈的戰爭中維持運轉,自有其獨到之處。
兩人走到一處巨大的冰壁前。
冰壁光滑如鏡,上麵卻浮現著無數細密,如同星辰般閃爍的光點。
仔細看去,那些光點,竟是一個個由冰晶構成的文字。
“這裡是迴音壁。”
李清的聲音低沉了些。
“戰死的將士,他們的親友會將思唸的話語留在這裡。”
“用特殊的法門,將聲音凍結成文字,隻要冰壁不化,這些話就永遠不會消失。”
他率領的隊伍中,也有人在這裡留下了聲音,也有人被留在了這裡,是他們的親人所留下的。
陳玄看著那麵巨大的冰壁。
上麵有妻子的思念,有父母的叮囑,有兄弟的約定。
“等打完了仗,我帶你去城裡最好的酒館喝酒。”
“阿姐,我今天又殺了一個魔侍,給你報仇了。”
“爹,娘,孩兒不孝……”
一句句話,一個個名字,冰冷卻又滾燙。
陳玄沉默。
他並不是一個濫殺之人,因此對生命從來都是有敬畏的。
如今看到這麵牆,陳玄心中還是泛起了一絲波瀾。
二人一路聊一路走。
不知不覺,兩個多時辰過去了。
夜色已深,街上的行人漸漸稀少,冰燈的光也顯得有些寂寥。
“我該回去了。”
李清停下腳步,看向陳玄。
“陳道友若不嫌棄,可願去我那裡坐坐?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她發出了邀請。
一半是出於感謝,一半是……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某種情緒。
陳玄看著她,笑了笑。
“好。”
李清的住處在軍營一角,是一間獨立的石屋。
屋裡陳設簡單,卻收拾得一塵不染。
一張硬板床,一張方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備用的兵器和甲冑。
屋角有一個小小的爐子,火燒得正旺,讓這間石屋裡暖意融融。
“地方簡陋,陳道友莫怪。”
李清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生火燒水。
她從一個木櫃裡,拿出了一些熏製的獸肉和幾個黑色的麪餅。
“軍中冇什麼好東西,隻有這些,希望能合你的胃口。”
她將獸肉切成薄片,放在爐子上烤著,很快,一股濃鬱的肉香便瀰漫開來。
陳玄坐在桌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
褪去甲冑,換上常服的她,少了幾分沙場的淩厲,多了幾分女子的溫婉。
很快,一壺熱茶,一盤烤肉,幾個熱好的麪餅便擺上了桌。
“吃吧。”
兩人相對而坐,冇有太多言語。
烤肉外焦裡嫩,麪餅帶著一股粗糧的香氣,熱茶驅散了最後一絲寒意。
食物很簡單,卻讓陳玄吃得頗為暢快。
吃完東西,李清收拾好碗筷。
“屋裡隻有一張床,今晚隻能委屈陳道友打個地鋪了。”
她從床下拖出一卷乾淨的鋪蓋。
“無妨。”
陳玄並不在意這些。
兩人分地而睡,各自歇下。
夜,愈發深沉。
風雪敲打著石屋的窗戶,發出沙沙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
“嗚——嗚——嗚——”
一陣急促而蒼涼的號角聲,毫無征兆地劃破了天晶城的寧靜。
那聲音彷彿來自九幽,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穿透力,瞬間傳遍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睡夢中的李清,幾乎是在號角聲響起的瞬間,便猛地睜開了眼。
那是最高等級的警報!
她翻身而起,動作迅捷地抓過掛在牆上的甲冑和長槍。
多年的軍旅生涯,早已將這種反應刻入了她的骨髓。
她披好外衣,推門而出。
冰冷的夜風夾雜著雪花,撲麵而來。
她抬頭一看,卻愣住了。
陳玄早已站在院中的雪地裡。
他一身青衫,負手而立,正抬頭仰望著夜空,神情平靜。
李清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天空之上,星月無光。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密密麻麻,緩緩扇動著翅膀的黑影。
那是一隻隻通體由冰晶構成的飛行異獸。
它們形態各異,有的像蝙蝠,有的像翼龍,有的像巨鷹。
但無一例外,它們的身體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狀,雙眼閃爍著與冰魔侍一般無二的猩紅光芒。
它們是雪原上的飛行異獸,被感染了。
“這些東西……”
李清的聲音帶著一絲乾澀。
“它們是怎麼進來的?”
陳玄眯起雙眼。
天晶城上空,籠罩著一層肉眼看不見的防禦大陣,足以抵擋天光境之下的任何攻擊。
這些東西,是如何悄無聲息地闖進來的?
號角聲驚醒的,不隻是他們兩人。
整座天晶城,瞬間從沉睡中甦醒。
一隊隊神鳳衛從營房中衝出,迅速在各處要道集結。
城中,一道道屬於修行者的氣息沖天而起。
一位位身穿各色服飾的天晶城主稅人,出現在各處屋頂之上。
他們大多在燭火盞燈之間,雖不能直接禦空,但依靠術法,或是禦物,也能短暫升空。
有人背後生出光翼,有人腳踩飛劍,有人駕馭著符籙紙鳶。
數十道身影,悍不畏死地迎向了天空中的那片黑影。
然而,下一刻,慘烈的一幕發生了。
一名剛剛升空的盞燈境修士,還冇來得及施展術法,便被三頭蝙蝠狀的冰魔獸一擁而上。
尖銳的冰爪瞬間撕裂了他的護體血氣,將他整個人撕成了碎片。
另一邊,一名腳踩飛劍的燭火境,被一頭翼龍狀的魔獸噴出的寒流直接凍成了一座冰雕,從空中直挺挺地墜落。
更多的修行者,則被那些數量龐大的飛行異獸團團圍住,陷入了苦戰。
天空,化作了絞肉機。
李清站在陳玄身旁,看著天空中的慘狀,握著長槍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
她的眼中充滿了憂色。
她同樣想不通,這道牢不可破的天空防線,為何會失效?
就在這時。
城池的最中央,那座黑色的堡壘方向,響起了一聲清越嘹亮的鳳鳴。
啾——!
一道熾烈的流火,如同逆沖天際的流星,劃破了漆黑的夜幕。
一隻渾身燃燒著熊熊烈焰的神鳥,從堡壘頂端沖天而起。
它雙翼展開,足有十數丈,每一次扇動,都灑下漫天火雨。
整片夜空,都被它照耀得如同白晝。
那股炙熱霸道的氣息,瞬間席捲了全城。
陳玄看著那隻火焰神鳥,神情冇有絲毫變化。
那是火君出手了。
一位天光境的出手,上麵那些東西不足為懼。
果不其然。
火焰神鳥所過之處,那些冰晶構成的飛行異獸,如同遇到了剋星。
它們發出淒厲的嘶鳴,身體在烈焰中迅速融化,崩潰。
天空中,下起了一場由無數冰晶與雪花組成的,絢爛而又致命的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