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上的風颳得愈發緊了。
李清握緊了手中的長槍,槍桿上的寒意透過鐵甲手套,滲入掌心。
下方的戰場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絞肉機,神鳳軍的銀甲與冰魔侍的藍色晶體不斷碰撞,碎裂。
喊殺聲,哀嚎聲,冰晶碎裂聲混雜在一起,彙成一片死亡的交響。
她知道,該輪到自己了。
他們是輪換的生力軍,是撕開敵人陣線的尖刀。
“李隊長!”
一名傳令兵快步跑來,甲冑上還沾著血跡。
“趙統領有令,命你部即刻出城,鑿穿敵軍左翼,救援第七、第十一兩支小隊!”
“領命!”
李清冇有絲毫遲疑,轉身大步走下城牆。
她的戰馬早已備好,通體覆蓋著厚重的銀色甲片,鼻孔中噴出白色的熱氣。
二十多名同樣披堅執銳的隊員早已列隊整齊,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肅殺。
李清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
她環視自己的隊員,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隨我殺!”
“殺!”
二十餘人齊聲怒吼,聲震四野。
沉重的城門在絞盤的吱嘎聲中緩緩開啟一道縫隙。
李清一馬當先,第一個衝了出去。
戰馬四蹄翻飛,沉重的鐵蹄踏在冰雪覆蓋的地麵上,濺起一片碎冰。
她身後,二十餘名騎兵緊隨其舍,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
不隻是她。
在李清的視野裡,天晶城綿長的防線上,上百道城門同時開啟。
上百支與她一樣的小隊,從不同的方位,如上百支離弦之箭,同時射向那片藍色的魔潮。
“結陣!”
李清低喝一聲。
她體內的血氣轟然運轉,一道道無形的血色絲線從她身上蔓延而出,與身後的每一名隊員連線在一起。
二十餘人的血氣瞬間融為一體,形成一個鋒銳無匹的錐形戰陣。
李清,便是那最鋒利的矛尖。
她催動雀魂變,這門源自血脈深處的術法早已被她修煉得爐火純青。
麵板之下,隱有五彩光華流轉,卻再無半點孔雀異狀顯露於外。
力量,速度,感知,在這一刻被催發到了極致。
“破!”
李清手中長槍一抖,槍尖劃出一道肉眼難辨的銀色弧線。
前方三頭擋路的冰魔侍,身體還在前衝,上半身卻已與下半身分離,切口平滑如鏡。
轟!
整個小隊如同一顆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紮進了冰冷的魔侍群中。
長槍突刺,橫掃,挑殺。
李清的動作簡單到了極致,卻也有效到了極致。
她不需要華麗的招式,戰陣提供的磅礴力量,讓她每一次攻擊都帶著碾壓般的氣勢。
一杆銀槍在她手中,彷彿活了過來。
時而如毒龍出洞,精準地洞穿冰魔侍閃爍著紅光的眼窩。
時而如猛虎下山,槍桿橫掃,將數名魔侍攔腰砸成漫天冰屑。
她身後的隊員們同樣悍不畏死,他們牢牢守護著李清的兩翼,手中的長槍不斷遞出,將任何試圖靠近的敵人格殺。
整個小隊化作了一台高效的殺戮機器,在混亂的戰場上硬生生犁出一條血路。
他們切開一個又一個包圍圈,將陷入重圍的神鳳軍士兵救出。
被救下的士兵立刻彙入他們的陣型,讓這柄尖刀變得更加厚重,更加鋒利。
有了這上百支精銳小隊的支援,戰場的頹勢瞬間被遏製。
這種小規模高強度的衝突戰法,天晶城早已演練過無數次,總結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應對方案。
事實證明,這套戰法此刻依舊非常有用。
李清一麵揮槍廝殺,一麵在心中覆盤。
突然,她感到一陣心悸。
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脊椎升起,遠比北原的風雪更加刺骨。
不隻是她,戰場上其他小隊的隊長,那些感知敏銳的修行者,幾乎在同一時間停下了動作,紛紛抬頭望向西北方。
那裡的風雪,毫無征兆地變得狂暴。
鵝毛般的大雪變成了呼嘯的雪暴,地麵上滾滾的雪塵被捲上天空,形成一道連線天地的灰色幕牆。
雪塵之中,彷彿有千軍萬馬在奔騰,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
一陣狂風吹過,雪塵散儘。
一頭百丈高的巨獸,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儘頭。
它形似巨猿,卻通體覆蓋著厚重的冰甲,四肢粗壯如山峰,每一次移動都讓大地為之震顫。
城牆之上,神鳳軍總統領趙天鳳瞳孔驟縮。
“瀚海尊……”
她認得這東西,是雪海北原上土生土長的自然妖魔,一種冇有固定形態,由風雪與怨念凝聚而成的天災具象。
這種東西本冇有意識,隻會在雪原深處遊蕩,從不主動靠近人類城池。
可現在,它那雙空洞的眼眶裡,燃燒著與冰魔侍一般無二的猩紅光芒。
它被汙染了。
然而,真正讓趙天鳳臉色劇變的,並非這頭巨獸。
而是站在它腳下,那片整齊得令人窒息的佇列。
那是一支軍隊。
一支由冰魔侍組成的,有組織,有武裝,甚至有巨獸協同的軍隊。
它們的佇列,它們的陣型,甚至它們手中冰矛的樣式,都在拙劣而又精準地模仿著城外的神鳳軍!
它們在學習!
“吼!”
瀚海尊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
它腳下的冰魔侍大軍,如同接收到命令的機器,發起了衝鋒。
它們的步伐整齊劃一,盾牌手在前,長矛手在後,進退有度。
戰場的天平,瞬間傾斜。
原本混亂的廝殺,變成了一場真正的兩軍交戰。
神鳳軍的防線,在對方這種堪稱降維打擊的戰術麵前,被重新壓製,節節敗退。
李清的小隊,很快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
他們這種依靠隊長個人武力,強行結陣衝擊散兵遊勇的戰術,在麵對一支真正的軍隊時,顯得如此無力。
數麵冰晶巨盾組成的盾牆,如同一座移動的冰山,蠻橫地撞了過來。
“散開!”
李清厲聲高喊。
可還是晚了一步。
盾牆之後,數十根冰矛同時刺出,角度刁鑽,封死了所有閃避空間。
噗!
李清拚儘全力格開了三根長矛,第四根卻還是擦過了她的胸口。
冰冷的矛尖撕裂了銀甲,在她胸前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藍色的冰霜之力順著傷口瘋狂侵入她的身體。
李清悶哼一聲,強忍著劇痛,一槍將那名冰魔侍的頭顱挑飛。
就在她以為自己即將被這片冰冷的潮水吞冇時,一陣蒼涼的號角聲,從天晶城內響起。
援兵?
她精神一振,回頭望去。
果不其然。
天晶城中門大開。
一隻隻翼展超過十丈,神駿非凡的巨鳥沖天而起。
那是血海孔雀,一種蘊含著上古神禽血脈的異獸,也是天晶城李家的標誌。
每一頭血海孔雀的背上,都站著數十名氣息各異,相貌不同的修行者。
他們有的手持法器,有的身後雙翼震顫,有的口中血氣如箭,各色攻擊在他們手中凝聚。
這是一支純粹由修行者組成的軍隊。
在大周王朝,這種軍隊極為罕見。
無他,供養一支修行者大軍所需要消耗的血氣,是一個天文數字,足以拖垮任何一個富庶的州府。
但天晶城不同,他們有自己的法子。
“放!”
隨著一聲令下。
天空中,數百名修行者同時出手。
毒煙,血骨,天冰,風雨……
各種各樣的攻擊,如同絢爛的煙火,又如同死神的鐮刀,覆蓋了下方的冰魔侍軍陣。
轟鳴聲不絕於耳。
冰魔侍的軍陣被炸得七零八落。
戰局,再一次回到了僵持。
李清的小隊,如今隻剩下七八人。
其餘的隊員,或戰死,或重傷,早已被後續的隊伍送回了城內。
她身上的銀甲,早已被冰霜與鮮血染成了詭異的紫藍色,胸口的傷處傳來陣陣麻痹的刺痛。
但李清感覺不到。
她隻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雪海孔雀血脈,正在前所未有地甦醒。
每一次揮槍,每一次殺戮,都像是在給這頭沉睡的巨獸餵食。
自從逃婚來到天晶城,投入這場無休止的戰爭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這股力量在與日俱增。
殺戮,讓它興奮。
“殺!”
李清長嘯一聲,銀槍揮舞,槍尖帶起點點寒星。
她殺得興起,竟忘了傷痛,忘了疲憊,帶著殘存的幾名隊員,成了整個戰場上最深入敵陣的幾支隊伍之一。
山崖之上,雲霧繚繞。
押鏢小隊就在這裡。
陳玄四人靜靜地看著下方那片絞肉機般的戰場。
“你不下去幫忙嗎?”陳玄看向雪主。
雪主搖了搖頭,聲音清冷。
“這也是一種練兵。”
“未來的大變,隻會比現在更可怕,他們需要提前適應。”
四人閒談著,彷彿下方的生死搏殺,隻是一場有趣的戲劇。
然而,戲劇的情節,總有轉折。
僵持的局麵,被打破了。
被稱為瀚海尊的妖魔,出手了。
它那龐大的身軀,以一種與體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在戰場上空移動。
如同一座黑色的山脈,投下巨大的陰影。
它抬起巨掌,對著天空中的修行者大軍,狠狠拍下。
掌未至,風先到。
恐怖的掌風化作無形的衝擊波,瞬間便將那些血海孔雀吹得東倒西歪,陣型大亂。
修行者們發出的術法,落在瀚海尊的身上,連撓癢癢都算不上。
轟!
巨掌落下,數頭血海孔雀連同背上的修行者,被直接拍成了肉泥。
修行者大軍,幾乎在一瞬間,就被打了個七零八落。
李清甚至冇看清發生了什麼。
她隻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天而降,將她連人帶馬掀飛了出去。
她在空中翻滾,戰馬的悲鳴被風聲撕碎。
最終,她重重地摔落在地,手中的長槍脫手飛出。
還未等她從劇痛中回過神,幾道藍色的身影已經圍了上來。
那是幾名精英級彆的冰魔侍,它們的身體比同類更加高大,身上的冰晶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墨藍色。
冰冷的殺意,將她牢牢鎖定。
刹那間,死亡的陰影籠罩了她。
陳玄看著下方近萬人的對決,本無太多興趣。
從雪主口中得知,這種規模的廝殺,在未來的亂世中,或許隻是開胃小菜。
從這個高度俯瞰下去,確實也如同兩群螞蟻在爭鬥。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陳玄的目光微微一凝。
下方戰場中,那個被巨力掀飛,此刻被數名精英魔侍包圍的銀甲身影……
好像是……李清?!
李清強撐著重傷的身軀,從地上一躍而起。
她反手拔出腰間的備用短劍,迎上了那幾名精英冰魔侍。
銀色的短劍在墨藍色的冰爪間穿梭,發出一連串刺耳的摩擦聲。
噗!
她用左肩硬抗了一記冰爪,將短劍送入了一名魔侍的眼眶。
可更多的攻擊,從四麵八方襲來。
她已經冇有力氣了。
先前瀚海尊的那一擊,直接將她從神鳳軍的陣地,扔進了冰魔侍大軍的中央。
放眼望去,四周全是猙獰的藍色身影,再看不到一個同伴。
李清看著周圍,輕輕歎了口氣。
看來,這次是真的撐不住了。
不知怎麼的,她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青衫男子的身影。
她隨即又搖了搖頭,將腦中的一切雜念驅除。
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既然出不去,那便死戰。
刹那間,她扔掉短劍,雙手結印。
不遠處,那杆被震飛的銀色長槍發出一聲嗡鳴,彷彿感受到了主人的召喚,自動飛回她的手中。
“嗡——”
長槍之上,傳出嘹亮的孔雀之鳴。
李清燃燒起全身的血氣,銀色的甲冑上燃起青藍色的火焰。
就在她準備拚儘最後一絲力氣,綻放出生命中最璀璨的光華時。
天地之間,出現了一道光。
一道清澈純粹,彷彿能洗滌世間一切汙穢的清光。
清光橫貫天際,將整片昏暗的戰場照得亮如白晝。
李清下意識地抬頭,看著天上。
那道光,她似乎有些熟悉。
緊接著,清光在高天之上轟然炸開,化作億萬道細密的劍雨,覆蓋了整片戰場。
無數冰魔侍在劍雨中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
李清愣住了。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身前,出現了一個人。
一個貌美俊秀的年輕男人,正微笑著看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