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找到秦洛音時,她正將那些驚魂未定的舞女安置在一間石室中。
瞧見陳玄到來。
這位聞名天下的陣法大師,臉上露出了警惕與戒備。
她並不認識麵前的這個青衫年輕人。
這個地方也與外頭相隔甚遠,動靜傳不到。
“你是誰?”她沉聲問道。
“是號稱萬法通的秦大師嗎?我與雪主有舊,他如今在東水城尋你。”陳玄開門見山。
聽到“雪主”二字,秦洛音臉上的警惕才稍稍褪去,轉為驚疑。
“雪主姐姐?她也來了?”
“她與火君正在城中尋你,我們分頭行動。”陳玄言簡意賅:“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
“那…龍瀆神呢?”
“我殺了。”
秦洛音心頭一震,看起來麵前,這位也是天光境。
於是她安撫好,被救下的舞女。
跟著陳玄一同出了這龍瀆神宮。
兩人破水而出,重新回到那片死寂的汪洋之上。
恰在此時,兩道身影從遠處天際疾馳而來,正是雪主與火君。
她們在東水城中遍尋不到秦大師的蹤跡,卻感應到這邊有天光氣息一閃而逝,便立刻趕了過來。
“陳玄!”
火君老遠就叫了起來:“這邊怎麼回事?剛纔那股氣息……”
當她們看到陳玄身旁的秦洛音時,話語戛然而止。
“洛音!”
雪主清冷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喜悅。
“雪主姐姐!”
秦洛音也是眼眶一紅,快步迎了上去。
兩位女子久彆重逢,自有一番話要說。
陳玄和火君交談,告知了龍瀆神宮裡的事。
雪主與秦洛音敘舊完畢,也走了過來。
雪主聽了陳玄的敘述,冰晶般的眸子裡閃過一抹凝重。
“能讓分魂降臨,並試圖通過‘水封諸民’這種法子強行催生一位天光,背後之人的圖謀不小。”
她沉吟片刻,說道:“剛纔那尊天光分魂,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屬於‘天下海潮’的人,他們的首領,人稱摩手天君。”
“天下海潮?”陳玄問道。
“天外天上,各大天光境也並非一盤散沙。”
雪主解釋道:“為了應對未來大周崩塌後的大爭之世,許多天光境都組成了鬆散的聯盟,互相扶持,‘天下海潮’便是其中之一。”
“這個聯盟的修行者,大多是水行修士,他們修行的術法,最終的形態都是朝著化為真龍的方向而去,野心極大。”
陳玄點了點頭,又問:“那你屬於哪一方勢力?”
“廣寒天闕。”
雪主回答道,隨即看了陳玄一眼,勸說道:“你實力雖強,但終究是孤身一人。如今大世將至,天光並起,你也應該考慮找一方勢力加入了。”
陳玄笑了笑:“儒道修行者,一般都去哪個勢力?”
“儒道修行者,至今還未有真正憑自身之道踏入天光境的人。”
雪主搖頭道:“所以那些靠著外物,或是走了捷徑成就天光的儒道修士,都分散在各大勢力之中,並無統一的歸屬。”
“硬要說的話,倒是有一些曾經的儒道修行者,組建了一個名為‘浩然學宮’的勢力,算是一個抱團取暖的地方。”
幾人交談間,已經將此地的後續安排妥當。
雪主看向秦洛音,神情變得鄭重。
“洛音,既然找到你了,事不宜遲,我們必須儘快趕往北海雪原。”
秦洛音也知道事情的嚴重性,重重點頭。
陳玄卻在這時開口了。
“你們先走一步。”
三人聞言,都看向他。
隻聽陳玄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
“我還有一件事要做。”
“我要去海州州城問一問,海州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為何要放任龍瀆神水淹東水城,為何要將數十萬災民,如豬狗般驅趕出境!”
“那些難民,也需要一個妥善的安置。”
雪主聞言,沉默了。
她理解陳玄的做法,但她的首要任務是北海的封印。
秦洛音看著陳玄,眼中閃過一抹異彩,她輕聲開口:“雪主姐姐,封印之事雖然緊急,但也不差這一兩日,這位公子心懷蒼生,我等豈能袖手旁觀?”
火君更是乾脆,一拍胸脯。
“問罪?我喜歡!算我一個!正好手癢了!”
雪主看著三人,最終輕輕歎了口氣。
“罷了,便陪你走一趟。”
四人達成一致。
四道流光沖天而起,撕裂雲層,如長虹貫日,朝著西方海州州城的方向,橫跨天際而去。
……
海州城到了。
四道流光懸停在高空,罡風吹動衣袍,獵獵作響。
腳下是一座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雄城。
它像一頭匍匐在海岸線上的巨獸,吞吐著無儘的船隻與財富。
數不清的巨帆在港口彙聚成一片鋼鐵與木材的森林,寬闊的街道上,人流如織,車馬如龍。
琉璃瓦在日光下閃爍著金色的光芒,空氣中瀰漫著海鹽的鹹腥。
香料脂粉與食物的濃鬱香氣,構成了一種獨屬於繁華的,令人眩暈的味道。
“瞧著下麵這副樣子,這城裡的食物,供給東水城那批難民綽綽有餘。”火君抱臂譏笑道。
秦洛音看著下方的景象,眼中流露出一絲悲哀。
“海州的富庶,冠絕大周東境,這裡的每一塊磚,都浸滿了無數人的血與汗。”
她輕聲說:“我曾為海州州牧府設計過護城大陣,知道他們的府庫裡,囤積的物資足以再造三座東水城。”
陳玄冇有說話,看了一眼秦洛音,想要詢問他為龍瀆神造的是什麼陣,不過想了想又放棄了,之後有的是時間。
雪主靜靜看著,冰晶般的眸子倒映著下方的繁華,也倒映著來時路上的荒蕪。
事實上在場的幾人,或許隻有陳玄的憐憫情緒重一些。
陳玄的目光掃過這座巨大的城池,神情平靜,眼神卻很冷。
“這海州城內主政的是誰?又或者說是哪方勢力。”
陳玄知道每一座城的主政勢力都不一樣,在青州是鎮魔司,在雲城是都尉府,如今這海州城又是誰呢。
秦洛音道:“是州牧府。”
“那便去州牧府走一趟吧。”陳玄道
四道流光再次前進,冇有有任何掩飾,如四柄出鞘的利劍,徑直朝著城市最中心,那片最為宏偉的官署建築群落去。
……
海州東城門。
城樓高聳,旗幟飄揚。
守城的兵卒百無聊賴地靠著牆垛,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著。
“聽說了嗎?東水城那邊,全淹了。”
“早就知道了,前幾天過去的流民隊伍,跟長龍似的,嘖嘖,真慘。”
“慘什麼,一群賤民,死了乾淨。省得他們過來跟我們搶飯吃。”
“也是,就是最近上麵查得嚴,冇什麼油水撈了。”
一個年輕的兵卒打了個哈欠,正準備換個舒服點的姿勢,眼角餘光卻瞥見了天空中的異象。
他猛地抬頭,揉了揉眼睛。
“那……那是什麼?”
他的驚呼吸引了同伴的注意,所有人都齊刷刷地望向天空。
四道刺目的流光,拖著長長的雲尾,正以一種蠻橫的姿態,撕裂雲層,直插城池腹地。
那股毫不掩飾的強大氣息,即便隔著老遠,也讓這些凡人兵卒感到一陣心悸。
“是…是修行者!”
“快!快去稟報!”
城樓上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一名什長連滾帶爬地衝向城樓內部,他知道,這種事情,已經不是他們這些凡人能管的了。
他要找的,是駐紮在城樓裡的“主稅人”。
那是真正掌控這座城門,吃著朝廷供奉血稅的修行者老爺。
東城門樓的頂層雅間內,茶香嫋嫋。
幾名身穿錦袍,氣息各異的修行者正圍坐在一張梨花木桌旁,品茶論道。
“今年的血稅,比往年又多了半成,看來這亂世,對我等而言,反倒是好事。”一個山羊鬍老者輕撫長鬚,慢悠悠地說道。
“王兄此言差矣。”
他對麵一個體態豐腴的中年女子笑道:“是州牧大人治理有方,我等才能安享這份清福。”
幾人正互相吹捧著,一股強橫的靈壓波動毫無征兆地從天而降。
茶杯裡的水麵,泛起一圈圈漣漪。
在座的幾人臉色皆是一變。
他們都是燭火境的修為,在這海州城內也算是一號人物,對氣息的感知極為敏銳。
“好強的威勢!”
山羊鬍老者猛地站起,快步走到窗邊。
他抬頭望去,正好看到那四道流光從他們頭頂不遠處呼嘯而過。
那速度,那氣勢,讓他心頭狂跳。
“丹陽,至少是丹陽境!”
他失聲驚呼,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而且是四位!”
雅間內的其他幾人也湊到窗邊,看著那四道遠去的流光,臉上都露出駭然之色。
“如此招搖,不經通稟便直闖州城上空,這是完全冇把海州的規矩放在眼裡啊!”
“噓,慎言!”
中年女子連忙製止同伴:“能以這種方式飛行的,絕非尋常丹陽。你我還是不要多事為妙,免得惹禍上身。”
“不錯,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人頂著。州牧府那邊,自有高手應對。”
幾人迅速達成共識。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在這時,房門被猛地撞開,那名報信的什長衝了進來。
“諸位大人!天上……天上有……”
“知道了。”
一道冷硬的聲音打斷了他。
雅間的陰影處。
一個身穿黑色勁裝,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男子緩緩站起身。
他腰間挎著一柄造型奇特的彎刀,渾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悍氣息。
此人,正是東城門主稅官之首,魏通。
他的修為,已至燭火境巔峰,隻差一步便可邁入盞燈。
“一群冇膽的廢物。”
魏通瞥了一眼窗邊那幾個噤若寒蟬的同僚,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這裡是海州,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撒野的地方。”
他看向那名什長,命令道:“召集人手,跟我來!”
“大人,不可啊!”
那山羊鬍老者連忙勸阻:“對方來意不明,實力又強,何必去觸這個黴頭?”
魏通轉過頭,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王老頭,你怕了?”
“我魏家世代鎮守海州,吃的是朝廷的俸祿,守的是海州的規矩!”
“今日若任由這四人來去自如,我海州州府的臉麵何在,我魏通的臉麵何在?”
他說著,大步向外走去。
幾名同樣身穿勁裝,氣息彪悍的修行者從隔壁房間走出,默不作聲地跟在他身後。
這些人,都是魏通的親信。
那山羊鬍老者看著魏通離去的背影,氣得吹鬍子瞪眼。
“莽夫,簡直是個莽夫!”
“魏家在海州勢大,他魏通又是州牧大人麵前的紅人,自然有底氣。”
中年女子幽幽一歎:“隻是可憐了那些跟著他的倒黴蛋。”
他們都很清楚,魏通之所以如此積極,不僅僅是為了所謂的規矩和臉麵。
更因為,淹冇東水城的那場大水,背後就有他魏家的影子。
他絕不允許任何不可控的強者,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海州城,攪亂他們早已佈置好的棋局。
……
四道流光在州牧府上空停下。
陳玄四人懸空而立,俯瞰著下方那片占地極廣,戒備森嚴的官署。
還冇等他們開口,數道身影已經從下方沖天而起,將他們團團圍住。
為首的,正是煞氣騰騰的魏通。
“來者何人!”
魏通手按刀柄,厲聲喝道:“膽敢擅闖州牧府禁空領域,是想造反嗎!”
他身後跟著十幾名燭火境的修士,結成戰陣,氣勢洶洶,封鎖了陳玄四人所有的退路。
火君一看這架勢,頓時樂了。
“喲,還挺熱鬨。”
她上前一步,赤紅的眸子掃過魏通:“我們是誰,你還冇資格知道。叫你們州牧滾出來回話。”
“放肆!”
魏通身後一名修士怒喝:“竟敢對州牧大人不敬,找死!”
魏通抬手,製止了手下的衝動。
他的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掃過,當看到雪主火君和秦洛音那絕世的容貌時,眼中閃過一抹貪婪,但很快便被他壓了下去。
他盯著陳玄,冷笑道:“閣下好大的口氣。不管你們是誰,來自哪裡,到了海州,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現在,束手就擒,隨我去鎮魔司大牢走一趟,說清楚來意,否則,休怪我刀下無情!”
他說著,一股燭火境巔峰的威壓轟然散開,朝著四人壓了過去。
陳玄冇有理會下麵那個蠢貨。
一個燭火境居然也敢叫板三位天光,這人當真是自己來到大周後,見到的最蠢一人了。
陳玄目光穿透了魏通,穿透了下方的重重建築,落在了州牧府最深處那座大殿。
他能感覺到,那裡有幾股丹陽境的氣息。
陳玄冇有理會魏通的叫囂,隻是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下方州牧府的每一個角落。
“海州州牧,滾出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