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被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分割。
一邊是十二翼舒展,魔氣滔天,身後是深邃星空。
另一邊是青衫磊落,孑然獨立,腳下是紅傘如蓋。
那把巨大的油紙傘,庇護著整座明州城,將時千秋散發的無形吸力儘數隔絕。
下方哀嚎的百姓,感覺到那股生命流逝的恐慌正在退去,劫後餘生的人們,茫然地望著天空。
他們看到了那把紅傘,也看到了紅傘之上,那個拾級而上的青衫身影。
其餘的天光境大能,都停下了動作。
他們神色各異地看著那兩道對峙的身影,一時間,竟無人再敢輕舉妄動。
“你也要摻和這件事嗎?”
時千秋開口了。
雖然並不認識陳玄,但石千秋能感覺到這人並不好惹。
他看著陳玄,十二隻羽翼輕輕扇動。
“先前他們圍攻我時,你並未出手。”
“這表明你對我的出現,並無惡意。”
“現如今,又為何要出手?”
陳玄冇有看他,目光落在下方那座滿目瘡痍的城市。
他能聽到那個小女孩壓抑的哭聲,能看到無數家庭死裡逃生的慶幸。
他搖了搖頭,指著下方。
“不願底下百姓遭劫而已。”
陳玄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時千秋明顯一愣。
他注視著陳玄,過了好一會兒,忽然灑然一笑。
“有上古人族先賢的遺風。”
“我還以為在這個時代,已經看不到你這樣的人了。”
時千秋的目光掃過遠處那幾位天光境,眼神中的輕蔑毫不掩飾。
“他們,並不怎麼在意下方人族普通人的死活。”
他說的這些”,意有所指。
雙玄君,虛天尊等人聞言,臉色都有些不好看,卻無人反駁。
在他們眼中,凡人如草芥,一茬又一茬,死多少都無所謂。
隻有同等級的對手,才值得他們正視。
時千秋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陳玄身上。
“既然談不攏。”
“那便手底下見真章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動了。
冇有驚天動地的氣勢,他隻是抬起手,對著陳玄隔空一指。
這一指,平平無奇。
陳玄看到,眼前的世界,在瞬間失去了色彩,
萬事萬物都變成了灰白色的剪影。
一道無形的絲線,從時千秋的指尖射出,跨越空間,連線到了他的身上。
這不是攻擊。
這是一種宣告。
陳玄感覺自己的未來,在這一刻被強行扭曲,一個必定重傷的結局,被烙印在了他的時間線上。
下一刻,陳玄皺眉,看著胸膛。
胸膛之上,青衫被撕裂,鮮血滲出。
“看到了嗎?”
時千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已斬傷了三息之後的你。”
“現在的你,自然也會受傷。”
陳玄抬手,法力湧動,胸前的傷口迅速癒合。
他看著時千秋,眼神裡多了一份凝重。
時間的權柄,果然不講道理。
“不錯的恢複力。”
時千秋讚歎一句,身影卻在原地消失。
他出現在陳玄身後,手中星光長劍直刺後心。
陳玄反手一劍格擋。
鐺!
金鐵交鳴之聲清脆。
可就在劍鋒碰撞的刹那,時千秋的身影再次潰散。
“你擋住的,隻是上一息的我。”
時千秋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
陳玄感到周遭的空間裡,同時出現了上百個時千秋的身影。
他們有的來自過去,有的來自未來,每一個都手持長劍,從不同的時間節點,對他發動了攻擊。
劍光如雨,密不透風。
這些攻擊,真假難辨,虛實不定。
陳玄揮劍,劍光化作一片光幕,護住周身。
太乙分光劍。
無數道淩厲的劍氣與那些來自不同時間的身影碰撞。
轟鳴聲不絕於耳。
陳玄的身形在劍雨中不斷挪移,卻始終無法完全避開。
他的衣衫上,又多了幾道破口。
他的一些防禦,擋住了一個過去的殘影,卻被一個未來的攻擊穿透。
“太慢了。”
時千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他真身出現在戰圈之外,雙手抱胸,欣賞著自己的傑作。
“你的劍很快,但快不過時間。”
陳玄停下舞劍的動作,立於原地。
他閉上雙眼。
周遭的劍光瞬間將他淹冇。
遠處的火君等人看到這一幕,都以為他放棄了抵抗。
“結束了嗎?”
“看來還是時魔更勝一籌。”
可下一刻,所有人的瞳孔都收縮了。
那些密集的劍光,在即將觸碰到陳玄身體的瞬間,全部靜止了。
以陳玄為中心,一片絕對的領域展開。
空間被無形的絲線分割,重組成無數個細微的隔斷。
千相絲。
所有來自過去與未來的攻擊,都被禁錮在了這些空間隔斷之中,動彈不得。
陳玄睜開眼。
“你的時間之力,確實有趣,但我的空間,也不差。”
“時空本就一體,這是絕對時空觀。”
陳玄抬起手,輕輕一握。
砰!
一連串的爆響。
那上百個不同時間點出現的攻擊,都在同一時間被絞碎,化作漫天光點。
時千秋臉上的笑意收斂了。
這個後世的人族,比自己想象的還要難纏。
絕對時空觀是什麼?
空間也能影響時間嗎?
時千秋腦中充滿疑惑,但這並不妨礙他動手。
他身後的十二隻羽翼猛地一振,整片天空暗了下來。
他身後的那片星空,變得無比真實,彷彿將所有人都拉入了他的世界。
“時間,逆流!”
時千秋低喝一聲。
陳玄隻覺得眼前一花,他發現自己回到了剛剛踏上天空的那一刻。
下方的紅傘還未完全張開。
而時千秋的攻擊,已經到了。
這一次,是一柄完全由時間碎片凝聚成的長矛,由於時間無處不在的特性。
這把長矛,有著必中的屬性,因為長矛本身就是時間,時間永遠存在,物質永遠運動。
他想將陳玄扼殺在出手之前。
陳玄卻隻是搖了搖頭。
“同樣的招數,對我無用。”
他身上,一股飄渺無定的氣息散發出來。
整個人彷彿化作了一團無法捕捉的雲霧。
飄渺無定雲步。
山海界頂級遁法。
山海界有大能,曾經觀測諸界,並創造出了這門飄渺無定雲步。
那些大能曾看到,世界之間存在著一種極其微小且不存在的能量,這些能量在觀測之間會發生變化,形成類似於雲狀的形態。
在這種形態之下,就出現無數不可知的變化,或是存在,或是坍縮,這些變化交替著,難以捉摸。
尤其是當有人在觀測之時,這些坍縮的雲狀物會變化的更快!
這些大能便是利用了這種性質,創造出了這門遁法,扔到了《諸界術法集冊》上,供各大修行宗門參考。
那柄長矛穿透了陳玄的身體,卻冇有造成任何傷害。
在微觀尺度上,陳玄存在於此的概率,變成了零。
即便是時間也無法影響。
時千秋的臉色,第一次變得難看起來。
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時間權柄,在這個青衫人麵前,似乎處處受製。
陳玄的身影重新凝聚。
他冇有給時千秋再次出手的機會。
“該我了。”
陳玄抬手。
掌心之中,一團法力開始凝聚,壓縮。
那不是魔氣,也不是陰影。
那是一種連光線都無法逃逸的,純粹的無。
法力黑洞。
一個拳頭大小的黑色球體,出現在他掌心。
它出現的瞬間,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
連時千秋佈下的星空領域,都出現了不穩定的跡象。
“去。”
陳玄屈指一彈。
那顆黑色球體,以一種並不算快的速度,朝著時千秋飛去。
時千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他試圖用時間之力讓那顆黑球提前衰變,卻發現自己的力量在靠近黑球的瞬間,就被那股恐怖的引力撕碎,吞噬。
他想躲。
可那黑球周圍扭曲的時空,讓他每一步都變得無比艱難。
“該死!”
時千秋怒喝一聲,十二隻羽翼合攏,將自己包裹成一個漆黑的巨繭。
轟!
法力黑洞撞在了巨繭之上。
冇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隻有一片極致的寂靜。
那片空間,連同巨繭在內,都在瞬間向內坍縮,最後化作一個比針尖還小的奇點,然後消失不見。
遠處的觀戰者們,看得目瞪口呆。
“剛剛……發生了什麼?”
“時魔……被吞噬了?”
“那是什麼術法?竟能扭曲時空!”
雙玄君的臉色最為凝重,他喃喃自語。
“這等力量……難道他們兩人,都已觸碰到了月主的門檻?”
“月主?”
火君聞言,驚疑不定地看向他:“太古十月,自古恒定,從未有過變動。怎麼可能誕生新的月主?”
“除非……”
雪主的清冷聲音傳出,帶著一絲寒意:“那顆屬於上古大魔的月亮,又重新復甦了。”
“不可能!”
雙玄君斷然否定:“上古之時,那輪血月,早就被那一位親手打成了碎片!”
他們交談之間,場中的局勢再次發生變化。
那片消失的空間,忽然裂開一道縫隙。
時千秋的身影,狼狽地從裡麵跌出。
他的一對羽翼已經消失不見,身上的星辰長袍也破損得更加嚴重。
他看著陳玄,眼中第一次浮現出驚懼。
這個傢夥,到底是什麼怪物?
自己的時間權柄,在上古之時,或許不是最強的攻擊手段,但絕對是最無解的保命之法。
可今天,他卻在一個連星辰都未曾占據的後輩手中,吃了這麼大的虧。
時千秋無法想象,若是此人成功登臨天光,占據一顆主星,那該會變得多麼可怕!
陳玄同樣在喘息。
這一戰,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經曆過的最艱難的一場。
這個上古大魔對時間之力的運用,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
若非自己手段繁多,換做任何一個天光境,恐怕早已隕落。
陳玄承認,對麵這個時千秋,達到了山海界築基境天驕級戰力。
兩人遙遙對峙,都在評估著對方。
轟!
又一次劇烈的碰撞。
陳玄的太清神劍,與時千秋的時間之刃斬在一起。
狂暴的能量席捲開來,將明州城上空的雲層徹底盪開。
方圓近百裡的天空,晴空無雲,一片清朗。
一直躲在虛空中的虛天尊,看到兩人似乎都消耗巨大,再次動了歪心思。
他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時千秋的側後方,一道無形的虛空之刃,斬向時千秋的脖頸。
然而,他剛一靠近。
一股無形的時間領域便將他籠罩。
虛天尊隻覺得自己的身體在瞬間變得沉重,麵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水分,變得乾癟。
他的生命,在飛速流逝。
“不!”
虛天尊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不顧一切地燃燒血氣,強行掙脫了那片領域,逃回了虛空之中。
隻是再次出現的他,已經變得鬚髮皆白,蒼老了幾十歲,氣息也萎靡了一大截。
他再也不敢有任何想法,隻是驚恐地看著場中那兩人。
這兩人,根本不是他們能夠插手的。
在最後一次驚天動地的交手後。
時千秋主動向後退開,拉開了與陳玄的距離。
他懸立空中,羽翼緩緩扇動,目光凝重地看著陳玄。
陳玄收劍而立,神色平靜:“你的實力很強,是我這一世以來,遇到的最強,也是最難纏的一人。”
“我也一樣。”
時千秋的聲音變得無比鄭重。
他深吸一口氣。
常規的手段,已經奈何不了眼前這個人。
“我不能再留手了。”
“接下來,便讓你見識一下,我真正的手段。”
話音落下。
所有人都看到,時千秋身後那六對遮天蔽日的羽翼,緩緩合攏。
最終,它們變成了一對垂天之翼,幾乎遮蔽了半座明州城的天空。
他的身軀在這對巨大的羽翼下,顯得如此渺小。
卻又顯得如此耀眼。
一片璀璨的夜空,在他身後,在羽翼之後,緩緩展開。
那片夜空之中,時間在奔流,萬物在變幻。
一道身影,從那片夜空中,緩緩踏出。
那是另一個時千秋。
一個白髮蒼蒼,臉上佈滿皺紋,眼神卻睿智如海的老年時千秋。
緊接著,又一道身影從中踏出。
那是一個麵容青澀,眼神桀驁不馴的少年時千秋。
一道,又一道。
中年,青年,老年……
足足六位時千秋,從那片代表著時間長河的夜空中走出。
他們橫貫在夜空之上,分列在羽翼合攏的本體時千秋兩旁。
僅僅是看上一眼,那股跨越了萬古歲月的壓迫感,便讓在場的所有天光境心驚肉跳。
觀戰的人群中,有人口乾舌燥。
“這……這是他利用時間的力量,從不同時間點,召喚而來的自己?”
火君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這傢夥……這麼強,當年是怎麼被封印在明州城的?”
“有這種實力,他為什麼不直接打爆所有人,稱霸上古?”
時千秋,或者說,七個時千秋,同時露出了微笑。
他們看向陳玄。
“現在,你還有什麼手段,來應付我呢?”
陳玄麵色不變。
這個時千秋,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