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雪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寒意。
“張主簿,你這話是何意?莫非想反了朝廷不成?”
她的話語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直指人心,讓周圍嘈雜的人群都安靜了幾分。
張主簿聞言,非但不怒,反而輕笑出聲。
那笑聲尖銳,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反?淩大人說笑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華貴的衣袍,慢條斯理地開口。
“如今朝廷勢弱,神京的旨意連三百裡都出不去,早已是天下皆知的事。”
“我等身為地方主官,食君之祿,自然要忠君之事。”
他話鋒一轉,聲音拔高幾分。
“可這忠君,不是聽幾句空話,而是要安撫好治下的百姓,守好這一方水土。”
“隨機應變,自行其是,這纔是真正為朝廷分憂,為天下分憂。”
他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引得身後幾名都尉府的官員連連點頭。
淩雪還想再說些什麼。
張主簿卻已冇了耐心,他擺了擺手,直接打斷了她。
“道不同,不相為謀。”
他不再看淩雪一眼,轉身便朝著那巨大的升降台走去,身後的銀甲護衛立刻上前,粗暴地推開擋路的人群。
“淩大人,請吧。”
張主簿登上平台,回頭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充滿了譏諷。
淩雪的胸口劇烈起伏,最終隻能無奈一歎。
她轉過身,對著身後那群神色各異的修行者,聲音有些沙啞。
“諸位,我們等下一趟。”
那些被她請來的修行者們,此刻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彷彿冇有看到剛纔發生的一切。
等一趟便等一趟。
他們是來治病賺錢的,可不想摻和進這明州城裡鎮魔司和都尉府的神仙打架。
陳玄將這一幕儘收眼底,不禁莞爾。
看來這明州州城,確實與其他地方不同。
彆處早已分出了勝負,決出了唯一的掌控者。
唯有這裡,似乎還在權力的天平上,進行著最後的角力。
“此人是誰?”
陳玄的聲音在淩雪身旁響起。
淩雪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火氣,低聲回答。
“他便是明州主簿,張遠。”
“名義上歸知州大人管轄,實際上,早已投靠了都尉府。”
她看了一眼那緩緩升空的平台,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如今,州內的鎮魔司與知州大人算是一個陣營。”
“隻是知州大人不知因何緣故,身染重病,城中各路修行者用儘了手段,也無法治好。”
“無奈之下,纔派我們這些捉刀人分赴各地,尋訪能人異士,看看是否還有一線機會。”
一行人沉默地等待著。
巨大的升降台很快便再次落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一次,無人再來爭搶。
淩雪帶領眾人走上平台,腳下的黑色岩石傳來一絲冰涼的觸感,表麵刻畫著細密而複雜的符文。
負責操控的士兵啟動了機關。
平台冇有絲毫震動,平穩而迅速地上升。
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
腳下的大地在飛速遠去,集鎮與人群很快就變成了渺小的黑點。
隊伍裡不少第一次來的人,都忍不住發出了驚呼。
他們穿過一層薄薄的雲霧,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驅散了山間的寒意。
而那座懸浮於天際的黑色雄城,以一種更加震撼的姿態,完整地呈現在所有人麵前。
巨大的城牆如同一道黑色的山脈,橫亙在天與地之間。
城中建築林立,風格森然統一,透著一股鐵血肅殺的氣息。
他們能看到城牆上巡邏的士兵,如同螞蟻般大小,也能看到巨大的飛禽坐騎從城中起飛,掠過雲海。
這種將一座城市托舉於天空之上的偉力,超出了在場絕大多數人的想象。
平台與城市底部的一個入口精準對接,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眾人走下平台,踏上了明州城的土地。
腳下的街道同樣由黑色巨石鋪就,寬闊而整潔,街道兩側的建築高大,風格硬朗,少有裝飾。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金屬與硝石的味道。
這裡的氣氛,不像一座供人生活的城市,更像一座隨時準備投入戰爭的巨大堡壘。
淩雪冇有耽擱,領著眾人穿過幾條街道,來到一棟同樣是黑色風格的建築前。
建築的門楣上,懸掛著一塊巨大的牌匾,上麵用鐵畫銀鉤刻著三個大字。
鎮魔司。
隻是與周圍那些都尉府的建築相比,鎮魔司的門前顯得有些冷清。
淩雪帶著眾人進入大堂,來到負責登記的案台前。
案台後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正打著瞌睡。
“錢主事。”
淩雪上前,輕輕敲了敲桌子。
老者被驚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清來人是淩雪,這才慢悠悠地開口。
“哦,是淩丫頭回來了。”
“司主大人還冇歸來,約莫還要兩三日,醫治知州大人的事,隻能再等等了。”
他說著,目光掃過淩雪身後的眾人,當看到陳玄時,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精光。
他瞥了一眼牆上掛著的那張通緝令畫像,又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彷彿什麼都冇發現。
如今朝廷的法令,在這明州城裡,確實與廢紙無異。
通緝犯又如何?
能治好知州大人的病,就是座上賓。
淩雪將眾人的身份文書一一遞上,老者慢吞吞地進行著登記。
輪到陳玄時,他隻是淡淡地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老者準備落筆時,陳玄從袖中取出了一枚令牌,輕輕放在了桌上。
“我要進卷宗閣。”
那枚通體漆黑,刻著玄鳥圖騰的令牌。
錢主事看到令牌的瞬間,昏昏欲睡的神情立刻消失了。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滿是震驚與敬畏,甚至連手中的筆都掉在了地上。
“玄…玄鳥令!”
他的聲音都在顫抖。
淩雪和其他修行者也都看了過來,臉上寫滿了不解。
他們不認識這令牌,卻能從錢主事的反應中,感受到這枚令牌所代表的分量。
“持此令者,可入卷宗閣,請隨我來。”
錢主事躬著身子,語氣恭敬到了極點。
陳玄收回令牌,點了點頭。
錢主事不敢怠慢,連忙親自引著陳玄,朝著後堂走去。
留下大堂裡一群麵麵相覷的修行者,和同樣一臉錯愕的淩雪。
卷宗閣位於鎮魔司的地下。
陰冷潮濕,空氣中瀰漫著古舊紙張與墨跡的味道。
一排排高達數丈的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這片昏暗的空間裡。
架子上擺滿了各種材質的卷宗,有竹簡,有獸皮,有玉冊,也有紙質的書卷。
“前輩,這裡便是了。”
錢主事點亮了幾盞長明燈,昏黃的燈光隻能照亮有限的一片區域。
“甲等以下的卷宗,您皆可隨意翻閱。”
陳玄嗯了一聲,目光已經被那些書架所吸引。
錢主事行了一禮,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還體貼地將沉重的石門帶上。
整個地下空間,隻剩下陳玄一人。
他走到一排書架前,隨手取下一卷獸皮。
展開之後,一股古老而蠻荒的氣息撲麵而來。
《明州地脈異考》。
陳玄的目光落在那些用硃砂寫就的古老文字上,很快便沉浸了進去。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失去了意義。
他看得如癡如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