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的腳步很輕。
木質的樓梯在他腳下,冇有發出一點聲音。
客棧大堂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那道青衫身影,緩緩上移。
他們不知道樓上那人是什麼身份,但看起來應當不簡單。
淩雪的手指扣在粗糙的茶碗邊緣,指尖冰涼。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李綱。
當朝宰相,帝師,大周儒道公認的領袖。
這個本該在神京中樞,運籌帷幄的人物,怎麼會出現在這種龍蛇混雜的邊陲客棧。
他還邀請了那個甲字第一號通緝犯。
這個世界,變得讓她有些看不懂了。
陳玄走上二樓。
老人已經為他倒好了一杯茶,茶水清澈,熱氣氤氳。
他身旁的少年,抓著老人的衣袖,緊張地看著陳玄,小臉煞白。
“道友,請坐。”
李綱抬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姿態溫和,冇有半分架子。
陳玄在他對麵坐下,目光落在那杯茶上。
“爺爺…”少年子安的聲音帶著顫音。
“子安,去樓下,找那位姐姐。”
李綱的聲音柔和下來,他拍了拍孫子的手背,又指了指淩雪。
淩雪瞧見李綱看向自己,一臉錯愕。
李綱朝林雪笑了笑。
少年看了看陳玄,又看了看自己的爺爺,最終還是聽話地起身,小心翼翼地從陳玄身邊繞過,跑下了樓。
二樓隻剩下兩人。
“道友此行,可是要去神京?”李綱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不一定。”陳玄回答,言簡意賅。
李綱笑了笑,端起茶杯。
“我與道友做個交易,如何?”
“說。”
“將來,道友若是在這大周天下掀起風雨,還請看在今日這杯茶的份上,莫要傷害無辜的百姓。”
李綱的眼神很誠懇,他看著陳玄,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陳玄端起茶杯,飲了一口。
茶是好茶。
“可以。”他點頭。
李綱明顯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幾分。
“多謝道友。”
他放下茶杯,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道友可知,如今的大周,是一座怎樣的高樓?”
陳玄冇有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一座根基腐朽,梁柱斷裂,四處漏風的高樓。”
李綱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滄桑。
“它隨時都會塌。或許是一場大風,或許是一場大雨,甚至可能隻是樓裡的人,動作大了一些。”
“樓塌之時,便是烽煙四起,天下大亂之日。”
他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陳玄身上。
“在這座即將傾塌的高樓裡,我想與道友合作,尋一處安身立命之地。”
“雲長風,是我的學生。”李綱補充了一句。
陳玄的眼皮動了動。
青州鎮魔司司主,那個很識時務的聰明人。
原來是這老人的學生。
“你找我合作,不怕引火燒身?”陳玄問。
“神京的那道殺令,可是傳遍了天下。”
“一張廢紙罷了。”
李綱搖頭,神態平靜。
“泰康帝早已失去了對天下的掌控,他的旨意,出不了神京三百裡。”
“真正能決定這天下走向的,從來不是那張龍椅。”
陳玄對這些不感興趣,他有自己的疑問。
“天光境,為何不能在人間行走?”
這個問題在陳玄心中,存在的不短的時間。
因為他發現自己斬殺的天光鏡,要麼是某種意誌分身,要麼是某種分魂,冇有一具是真身。
李綱聽到這個問題,並不意外。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解釋。
“此事說來話長。”
“大周人間,有一層看不見的規則束縛,凡是修為臻至天光境者,便會被這方天地排斥,必須去往天外天,尋一處虛空占座,不得隨意乾涉人間之事。”
“當然,他們可以降下分身意誌,在人間遊曆,但分身的力量,終究有限。”
“除非…”李綱話鋒一轉。
“除非,那位天光境大能,能掌控一顆對應大周州府的星辰,成為星主。”
“唯有星主,才能真身滯留人間,不受天地規則的排斥。”
陳玄瞭然。
那位明王,應該就是明州對應的星主。
難怪他能借用星辰之力。
李綱繼續說道:“道友那一劍,斬的不僅僅是明王的手臂,更是斬斷了他與明州星辰的聯絡。他如今,已經失去了星主之位,不久之後便要去往天外天了。”
“這也是為何,泰康帝會如此震怒。”
“大周皇族占據的大周星辰並不算多,如今又失去了一個。”
“等到大周這座高樓徹底崩塌,天外天那些被壓抑了千百年的天光境,便會如同出籠的猛虎,紛紛降臨人間。”
“他們會爭奪,會廝殺,隻為搶奪一顆星辰,重新獲得在人間行走的資格。”
“畢竟,冇人願意永遠待在那個孤寂幽冷的天外天。”
李綱的描述,揭開了一個更為宏大與殘酷的世界。
“如今的局麵,是多方促成的結果。”
“皇族腐朽,世家林立,門道割據,還有天外天那些虎視眈眈的強者,他們都樂於見到大周崩塌,好在廢墟之上,重新劃分自己的領地。”
陳玄聽著,消化著這些資訊。
“天光境,有強弱之分?”他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自然是有的。”
李綱伸出三根手指。
“天光三境,由低到高,分彆是星、月、日。”
“絕大部分天光境,都停留在星這一層,他們自稱為星君,能掌控一顆州府星辰,便已是極限。”
“少數天資縱橫之輩,能更進一步,達到月之境,被稱為月主。這等人物,即便在天外天,也是一方霸主,能同時影響數顆星辰的運轉,不過那些星辰並非是對應大周之地的星辰,因此不能稱為星主,”
說到這裡,李綱停頓了一下,抬手指了指客棧屋頂之外,那無儘的夜空。
不,他指的不是夜空。
陳玄順著他的指向,感知到了某種更為古老,更為磅礴的存在。
“至於日…”
李綱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敬畏。
“整個大周,古往今來,有記載的,隻有一位。”
“道友,你看那天上的太陽。”
陳玄心中一動。
那輪高懸於白日的烈陽,竟是一位修行者?
“那位,如今應當是在沉睡之中。”
李綱繼續解釋。
“他證得日位時,走的是雷火之道。因此,他便成了這方天地雷火規則的化身。”
“自那以後,大周天下,所有修行雷火之道的修士,都會受到他規則的壓製,修行之路變得異常艱難。”
“事實上,每一條修行大道,都會有類似的規則壓製,壓製的強弱,取決於在這條路上走得最遠的那個人。”
“不僅如此,後來的修行者,其修行方向,甚至最終的形態體貌,都會不自覺地向那位巔峰者靠攏。”
“比如,雷火之道的修行者,修為越高,身體便會越趨近於光和熱,最終化作一團行走的火焰,喪失人形。”
李綱說到這裡,目光灼灼地看著陳玄。
“所以,道友的存在,才讓我感到震驚。”
“你修的雷火之法,威力強大得不可思議,卻依舊能維持完整的人類形態。”
“如果不是天上的太陽還在,我甚至會以為,那位唯一的日尊,已經因為某種變故而隕落了。”
陳玄默然。
他的功法來自山海界,自然不受這方天地規則的束縛。
李綱歎了口氣,臉上的憂色更重。
“大周崩塌之日,不會太遙遠了。”
“到那時,世間的混亂,遠不止於此。”
“除了大周本土的這些勢力,還有大周之外的修行勢力,比如南方群山的諸族,北方雪原的雪海孔雀…他們雖然整體實力不如大周,但傾儘一族之力,也能推出一兩位天光境,前來爭一爭這片土地。”
“更有甚者,是上古時期,被封印在這片大地之下的那些大魔。”
“每一座州府之下,都鎮壓著一尊堪比天光境的古魔,一旦大周國運崩散,鎮壓鬆動,他們便會破封而出。”
“根據天外天一些大能的推演,這一次的崩塌,非同尋常,很可能會釋放出某些…我們無法想象的可怕東西。”
李綱說完,端起茶杯,一飲而儘。
他看著陳玄,眼神誠摯。
“我與道友說這些,是想向道友求一個承諾,求一個合作的機會。”
“我隻希望,在這場即將到來的大動亂中,能為天下的黎民百姓,保留一處安身之所,讓他們能少死一些人。”
陳玄看著他。
“你為何如此在意這些普通人?”
李綱苦笑一聲。
“一方麵,是本心使然吧。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總不能看著生靈塗炭而無動於衷。”
“另一方麵,也是為了我的道途。”
“我修的是儒道。”
“儒道在大周七十二門道中,最為特殊。它冇有分支,不修外物,隻修一顆本心。它的最終形態,也依舊是人。”
“但想憑此成就天光,難如登天。古往今來,無一人成功。”
“我輩儒生,所能做的,便是守住自己入道時的那顆初心,並將其貫徹一生。”
“我入道時的初心,便是希望這天下百姓,人人都能安居樂業。”
陳玄的眉頭動了動。
“雲長風不是儒道天光?”
李綱搖頭。
“長風那孩子,天資是好,可惜…心性偏了些。”
“他能成就天光,是有賴於六慾天君。”
“所以,他走的是六慾天君那一脈的道途,算不得我儒家正統。”
陳玄瞭然。
原來還有這等說法。
兩人沉默片刻,李綱又主動聊起了一些青州的趣聞,聊了聊雲長風小時候的糗事。
氣氛緩和下來。
陳玄對這位老人,確實生出了一些好感。
這是一個純粹的,有風骨的讀書人。
“合作可以。”
陳玄開口。
“你的籌碼是什麼?”
“你又為何選擇我?”
李綱的眼神亮了起來。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我選擇道友,是因為道友很特殊。你像是一顆從棋盤之外落下的石子,你的出現,打亂了所有人的佈局,卻也帶來了一線生機。”
“至於我的籌碼…”
李綱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道友或許不知,大周王朝的鎮魔司,自我入閣後,便一直由我暗中掌控。”
“我雖隻是丹陽頂峰,但我一言,可令天下鎮魔司,儘數為我所用。”
“這個籌碼,夠嗎?”
他看著陳玄,蒼老的眼睛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我雖無力爭奪天下,但憑此,為天下百姓謀一個安穩的角落,還是有幾分把握的。”
兩人談到這。
樓梯處傳來腳步聲。
缺了胳膊的店小二,端著一壺新茶走了上來。
他將茶壺放下,又匆匆離去,不敢在此地多留片刻。
兩人都默契地冇有再開口。
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
……
樓下。
大堂裡的氣氛,也相當的古怪。
淩雪的手指,將手中的茶碗捏出了縫隙,破碎的裂隙蔓延,整支茶碗就要徹底碎裂。
淩雪鬆了鬆手,輕歎一口氣。
耳力已經運轉到極限了,可惜還是什麼也聽不見。
也是,這樣的兩位對話,怎麼能是自己這樣的人能聽得到的呢?
淩雪看了一眼旁邊的子安,這個少年懵懵懂懂,卻倒是一直待在自己身旁。
淩雪又看著樓上那兩位。
一位是當朝宰相,儒道魁首。
一位是甲字第一號欽犯,能隔空劍斬皇子的神秘強者。
這兩人,怎麼會坐在一起喝茶?
自己該怎麼辦呢?
“大人…”
一名手下湊了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顫音。
顯然,淩雪手下的其他鎮魔司成員也認出了上麵那兩人。
“我們……怎麼辦?”
怎麼辦?
淩雪也想知道怎麼辦。
衝上去,執行朝廷的殺令,圍捕那個青衫人?
先不說能不能成功,宰相李綱就在旁邊,誰敢動手?
淩雪隻覺得人生灰暗,自己為什麼會遇到這種事?
隻是出一次任務而已,帶一批人到明州總部而已,怎麼就遇上了這種事?!
淩雪絲毫不懷疑。
上麵那兩位談完,估計會直接動手,將自己這個目擊證人擊殺。
畢竟這可是大周的宰相和大周的第一通緝犯在交談啊!
(ps:兩章合一起了,今天就隻有這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