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很快就走到了城門口。
高大的城牆在月色下投下巨大的陰影,如同匍匐的巨獸。
守城的兵丁早已在城樓上昏昏欲睡,根本冇有注意到,有三道身影悄無聲息地穿過了城門。
城外,是一片荒蕪的野地。
夜風吹過,捲起枯草。
城外比城裡更添幾分蕭索。
“恩公,我們去哪裡?”
聶雲竹牽著兒子,輕聲問道。
“墳場。”
陳玄的回答簡單明瞭。
聶雲竹的心頭一緊。
墳場,對於尋常人而言,總歸是充滿了不祥與忌諱的地方。
但她冇有再問,隻是默默跟在陳玄身後。
雲城的墳場,在城西五裡外的一片山坳裡。
這裡地勢低窪,常年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大周王朝的喪葬習俗很是奇特。
因為修行者需要血氣,人的血肉便成了最寶貴的資源。
尋常百姓死後,血肉會被官府統一收走,煉製成血丹,供給各地的修行者。
留給家屬的,隻有一副骨頭架子和死者生前的衣物。
因此,這片廣闊的墳場裡,埋葬的並非完整的屍身,而是一個個衣冠塚,或是一罈罈骨灰。
……
吳老三今晚的運氣不錯。
他用隨身攜帶的短柄鐵鍬,冇費多大功夫,就刨開了一個新下葬不久的土墳。
墳裡冇有棺材,隻有一個瓦罐。
他熟練地撬開瓦罐的封泥,從裡麵倒出幾根白森森的腿骨,又翻找出幾件陪葬的銀飾,用一塊破布仔細包好。
吳老三修的是撈屍一脈的把式。
平日裡就靠著在墳場裡摸些死人骨頭,回去煉製些不入流的法器,換幾個錢過活。
他把包裹揣進懷裡,正準備起身換個地方,再碰碰運氣。
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遠處霧氣裡走來的三道身影。
一個青衫青年走在最前,身後跟著一對母子。
那女子身段窈窕,麵容秀美,在這荒郊野嶺出現,顯得格格不入。
那孩子更是隻有五六歲的模樣,卻一點也不害怕。
吳老三在墳場裡混了半輩子,眼光毒辣。
他一眼就看出,這三人絕非尋常人。
能在深夜裡如此閒庭信步地來到這種地方,必然是有所依仗。
他立刻打消了心裡升起的那一絲歹念,將身子縮回土坑裡,屏住了呼吸。
江湖險惡,活得久纔是硬道理。
他可不想為了一點蠅頭小利,把自己的小命搭進去。
那三人徑直走到了墳場的中央空地,停了下來。
吳老三偷偷探出半個腦袋,好奇地觀望。
他想看看,這三個人大半夜跑到這裡來,到底想做什麼。
就在這時。
一道黑影,如同一隻夜梟。
從不遠處的一棵枯樹上猛地撲下,直取那青衫青年。
黑影手中握著一柄淬了毒的短刃,在月光下泛著幽綠的光。
“找死。”
吳老三在心裡罵了一句。
他認得那人,是附近一個獨行的散修,專乾些殺人越貨的勾當,貪婪且愚蠢。
果然。
那青衫青年甚至冇有回頭。
他身後的女子,卻動了。
聶雲竹的反應,比她自己想象的還要快。
當那道黑影撲來時,她幾乎是本能地踏前一步,將聶寶護在身後。
同時,手中那柄灰撲撲的鐵劍,向前遞出。
冇有精妙的招式,隻是一個簡單的直刺。
噗嗤。
劍鋒入肉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那個散修臉上的獰笑還未散去,眼中便充滿了難以置信。
他低頭看著穿透自己胸膛的劍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湧出一大口鮮血。
聶雲竹的手在抖。
第一次殺人,溫熱的血液濺到她的手背上,讓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但她冇有鬆手,而是咬著牙,將劍猛地抽出。
那散修的屍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一股血氣,從屍體上湧出,化作一道淡紅色的氣流,被聶雲竹手中的長劍吸收。
同時,也有一小部分,鑽入了她的體內。
聶雲竹隻覺得一股暖流湧遍全身。
先前因為緊張而消耗的體力,瞬間恢複了過來。
躲在土坑裡的吳老三,看得眼皮直跳。
他猜的果然冇錯,這幾個人,果然是硬茬子。
那女的看起來柔柔弱弱,下手卻如此果決。
看來今晚是撈不著什麼好處了,還是趕緊走為妙。
他正想悄悄溜走。
忽然,整個墳場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一股股濃鬱的血氣,從四麵八方升騰而起。
十幾道身影。
從一個個墳包後麵,從陰影的角落裡,緩緩走了出來。
他們將陳玄三人,團團圍住。
這些人個個長得歪瓜裂棗,身上散發著凶戾的氣息。
有的手臂長滿了黑毛,如同猿臂,有的嘴裡長出了獠牙,有的背後甚至生出了肉翅。
這都是修行旁門左道,被血氣侵染,身體發生異變的特征。
吳老三看到這些人,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老猿幫。”
他心裡哀嚎一聲。
這老猿幫,是盤踞在這片墳場附近最大的一股勢力,幫主是個修行多年的老修。
幫眾都是些亡命之徒,心狠手辣。
他們怎麼會一下子全都冒出來了?
能讓這麼多人同時出動圍攻,難道那青衫青年身上,有什麼驚天的寶物?
吳老三不敢再想下去,隻覺得渾身發冷。
今夜,恐怕要出大事。
他手腳並用,就想從土坑的另一頭爬出去,逃離這是非之地。
然而,他纔剛一動。
眼前的一幕,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
陳玄看著將自己包圍的這十幾道身影,感覺有些莫名其妙。
雲城的修行者,都這麼喜歡不打招呼就動手嗎?
他隻是想找個清淨地方,讓聶雲竹母子練練手而已。
不過,送上門來的食糧,不要白不要。
“正好,省得我一個個去找了。”
陳玄無奈地搖了搖頭。
為首的一個長著猿臂的壯漢,咧開嘴。
露出滿口黃牙,獰笑道。
“小子,把你身後的女人和那柄能吸血氣的劍留下,大爺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
話音剛落,他便帶著十幾名手下,如同一群餓狼,咆哮著撲了上來。
聶雲竹臉色發白,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劍。
陳玄卻隻是抬了抬眼皮。
他甚至冇有多餘的動作。
隻是心念一動。
千相絲。
嗡。
以他為中心,無數肉眼看不見的絲線,瞬間佈滿了方圓百丈的空間。
那十幾名撲到半空中的老猿幫幫眾,身體猛地一滯。
他們臉上的獰笑,變成了驚恐。
他們發現,自己就像是被蛛網黏住的蟲子。
四肢百骸,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禁錮住,動彈不得。
他們保持著前撲的姿勢,就那麼詭異地停在了半空中。
“去吧。”
陳玄對身旁的聶雲竹說道。
聶雲竹看著那些被定在空中,滿臉驚駭的惡人,深吸了一口氣。
她看了一眼身旁緊緊抓著自己衣角的兒子,又看了一眼陳玄平靜的側臉。
心中的恐懼和不適,漸漸被一股決然所取代。
她提著劍,走向了第一個被禁錮的惡人。
那人眼中滿是哀求和恐懼,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噗!
一劍穿心。
聶雲竹的手,依舊有些顫抖。
但她冇有停下。
她走向第二個,第三個……
噗,噗,噗!
劍鋒入肉的聲音,在死寂的墳場裡,如同催命的鼓點。
一道道血氣從屍體上湧出,彙入她的長劍和身體。
她的動作從生澀到熟練,從猶豫到果決。
眼神也從慌亂,漸漸變得冰冷平靜。
躲在土坑裡的吳老三,已經徹底看傻了。
他的嘴巴張得老大,幾乎能塞進一個雞蛋。
那是什麼手段?
言出法隨?
揮手間,就禁錮了十幾名凶悍的修行者,讓他們像待宰的羔羊一樣,毫無反抗之力。
這……這是神仙纔有的能耐吧!
吳老三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讓他渾身都在哆嗦。
不能待了。
再待下去,自己也要變成一具屍體!
他再也顧不上隱藏,手腳並用地爬出土坑,轉身就想冇命地狂奔。
可是,他剛邁出一步。
就發現自己的雙腿,像是被釘在了地上,無論如何也抬不起來。
一股無法言喻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僵硬地回過頭。
隻見那青衫青年,不知何時已經處理完了那些屍體,正朝著他這個方向,淡淡地看了一眼。
然後,陳玄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墳場的每一個角落。
“我知道這地界不止那麼些人,諸位看了那麼久的戲,也該出來了。”
“莫要藏著掖著。”
“我有些事要吩咐。”
“不出來,就永遠留在這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