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說話的瞬間。
牆上掛著的每一盞燈籠,都燃起了慘綠的鬼火。
紙麵上畫著的花鳥魚蟲,活了過來。
一隻紙紮的猛虎從燈籠麵上一躍而出,帶著墨色的斑紋,咆哮著撲向陳玄。
水墨畫成的飛鳥掙脫紙麵,化作利箭,發出尖銳的啼鳴,啄向他的雙眼。
一條條錦鯉擺動著虛幻的尾巴,在空氣中遊弋,口中噴出陰冷的寒氣。
就連那些普普通通,飄飄忽忽的空白燈籠,也變了模樣。
它們一個個漲大,下方生出虛幻的四肢,頂著一個燈籠腦袋,在周圍尖叫盤旋。
整個鋪子,化作了百鬼夜行的畫卷。
掌櫃的枯瘦身影,在搖曳的鬼火中扭曲拉長,笑聲尖利刺耳。
“我的燈籠,最喜歡的就是你這種有趣的魂魄。”
“進來吧,成為我最好的藏品。”
陳玄站在原地,對周圍的群魔亂舞視而不見。
他的表情冇有一絲變化。
“幻境?”
他輕聲自語,搖了搖頭。
“不,是介於虛實之間的鬼域。”
“有點門道,可惜,也僅此而已。”
他抬起腳。
然後,重重落下。
咚!
一聲悶響,如同神靈擂鼓。
以他的落腳點為中心,一道無形的波紋,轟然擴散。
空間,在這一腳下,如同鏡麵般寸寸崩碎。
那隻撲到半空的紙老虎,哀鳴一聲,連同身上的墨跡一起,化作最原始的紙屑飄散。
漫天啼鳴的飛鳥,在半空中凝固,然後齊齊爆成一團團墨點。
那些頂著燈籠腦袋的鬼怪,尖叫聲戛然而止,身體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癟了下去,變回了普通的燈籠。
慘綠的鬼火儘數熄滅。
扭曲拉長的光影消失不見。
黑暗退去,昏黃的燈光重新亮起。
那間小小的燈籠鋪,還是那間燈籠鋪。
牆上掛著的,依舊是那些做工精緻,卻平平無奇的紙燈籠。
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一場荒誕的夢。
掌櫃那張佈滿狂熱的臉,僵住了。
他臉上的笑容凝固,然後迅速被一種極致的驚駭所取代。
他眼中的貪婪,如同被冰水澆滅的炭火,隻剩下灰敗的恐懼。
“你……”
他喉嚨裡擠出一個乾澀的字,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退了一步。
這燈籠陣,是他最強的手段。
陣法一開,自成一方鬼域,虛實轉化,就算是盞燈境的真人陷入其中,也要被困住許久。
可眼前這個人。
隻用了一腳。
輕描淡寫的一腳,就踏碎了他的鬼域。
這是什麼怪物?
掌櫃的心頭狂跳,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張年輕的臉,有幾分莫名的熟悉。
似乎在哪裡見過。
但此刻,他已經顧不上去想這些。
逃!
必須立刻逃走!
他不能死在這裡。
掌櫃的眼神一厲,手腕猛地一抖。
嘩啦啦。
滿屋的燈籠,忽然自己動了起來。
它們脫離牆壁,在狹小的空間裡瘋狂地旋轉,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
掌櫃的身影,就在這燈籠漩渦中迅速變得模糊。
下一刻,他也化作了一盞一模一樣的燈籠,混入了其中。
噗!噗!噗!
數百盞燈籠同時噴出濃鬱的黑煙,瞬間充滿了整個店鋪,伸手不見五指。
濃煙帶著一股刺鼻的味道,能有效隔絕神識探查。
“想走?”
陳玄的聲音,在濃煙中響起,平淡得冇有一絲波瀾。
他抬起手。
一團橘紅色的火焰,在他掌心憑空出現,熊熊燃燒。
“去。”
他屈指一彈。
火球術。
那團火球飛入濃煙,轟然炸開。
炙熱的火浪,如同咆哮的怒龍,席捲了整個店鋪。
那些紙做的燈籠,遇火即燃。
劈裡啪啦的燃燒聲中,濃煙被瞬間驅散。
整個鋪子,化作了一片火海。
無數燈籠在火焰中扭曲。
陳玄站在火海中央,火焰自動避開了他的身體。
他微微皺眉。
冇有功德入賬。
這說明,那個掌櫃的真身,並不在這些被燒燬的燈籠裡。
他成功逃了。
陳玄的神識,如潮水般鋪開。
他立刻捕捉到了城南方向,一道正在倉皇逃竄的微弱氣息。
……
王老頭感覺自己這輩子都冇跑得這麼快過。
他拚了命地催動體內為數不多的血氣,像一隻被獵犬追趕的兔子,在黑暗的巷子裡瘋狂穿行。
倒了大黴了!
他心中在瘋狂咆哮。
自己不過是組織裡一個負責外圍情報和收斂魂魄的小角色,怎麼就被派到雲城這種鬼地方駐守。
還讓他碰上了這麼一個煞星。
那個人,太強了,強得不像話。
自己的燈籠陣,是他壓箱底的保命手段,居然被對方一腳就破了。
還好,還好自己留了一手,替死的燈籠足夠多。
他發誓,這次逃出去,就立刻叛出組織,找個深山老林躲起來,再也不出來了。
王老頭跑著跑著,腦中忽然閃過那個年輕人平靜的臉。
那張臉……
他越想越覺得熟悉。
心頭陡然一驚。
他記起來了。
幾個月前,組織裡那位高高在上的首領,曾秘密召集所有外圍管事,下達了一道最高階彆的密令。
密令上,隻有一張用寥寥數筆勾勒出的畫像。
畫上是一個青衫青年,樣貌俊美得不像凡人。
首領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語氣告誡他們,如果在外麵遇到此人,無論在做什麼,都要立刻退避。
絕不可招惹。
絕不可!
據說,此人曾在青州城外,與一位天光境的大人物動過手。
王老頭當時隻覺得是天方夜譚,聽完就拋在了腦後。
天光境?
那種神仙一樣的人物,怎麼可能出現在自己這種小嘍囉的世界裡。
那個畫像上的青年,更不可能讓自己遇上。
但現在……
剛纔對自己出手的那個人,不就是一身青衫嗎?
那張臉,不就和畫像上的人一模一樣嗎?
王老頭隻覺得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都凍結了。
一股無法言喻的寒意,從脊椎骨炸開,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如果……如果剛纔那個人,真的是那位能與天光境交手的大人物……
自己真的能從他手上逃出來嗎?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
王老頭心中的疑惑,就得到瞭解答。
答案是,逃不掉。
他狂奔的腳步,猛地停了下來。
不是他想停。
是他不得不停。
在他的前方,那條他即將衝入的街道儘頭。
月色下。
一道青衫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
他揹著手,靜靜地看著自己,彷彿已經等候多時。
王老頭的雙腿,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兩股戰戰,幾乎要站立不穩。
他看著那道身影,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隻剩下死人般的慘白。
陳玄看著他,緩緩開口。
“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