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退後的第二天,錢景徽就能下地了。
身子骨還是虛,從床頭走到窗下不過七八步路,兩條腿便有些發飄。但他需要活動,需要離開那張快把身子骨躺散架的床。另外他也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這個世界的「錢府「究竟長什麼樣子。
他推開房門。
秋日的陽光明晃晃地鋪了一院子,照得青磚地麵泛出一層淺淺的白光。院不大,四四方方的一個天井,兩側各有一間廂房,正對麵是一扇月洞門,通向外麵。簷下掛著幾隻竹鳥籠,裡麵空空的,不知是還沒養鳥還是已經飛走了。角落裡一口大水缸,缸沿上生了一層薄苔,綠茸茸的。
一切都安安靜靜的,透著權貴世家那種不聲張的規矩。
「徽哥兒!「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多,.隨時讀 】
一個小廝從月洞門外頭探頭進來,約莫十三歲的年紀,圓頭圓腦,穿一身灰布短打,見了錢景徽便瞪大了眼,隨即三步並作兩步奔過來。
「您怎麼起來了?大夫說您還得靜養呢!「
錢景徽看著他。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名字——阿桂。父親錢晦給他配的小廝,從小跟著他,性子活潑,嘴碎但忠心。
他試著叫了一聲:「阿桂。「
「哎!「阿桂響亮地應了一聲,臉上頓時綻開了笑。「徽哥兒你可算好了!這幾日你可把我急壞了,大娘子哭,你也燒,我兩頭跑——「
「我悶得慌。「錢景徽打斷他,語氣不重,但帶著一種阿桂從未聽過的沉穩。「帶我去父親書房轉轉。「
阿桂愣了一下。
「徽哥兒,你身子還虛著呢——「
「不累。就是躺著翻書,總好過盯著帳頂發呆。「
阿桂猶豫了片刻,終究拗不過他,撓了撓頭道:「那成。不過老爺前日交代過,書房鑰匙歸老周管,我去跟他說一聲。「
他小跑著去了,不多時便折回來,手裡晃著一把黃銅鑰匙:「老周說您隨時可以來。「
錢府不大,從內院到外院,穿過兩道門便到了。外院比內院敞亮許多,院中有一棵老槐樹,葉子已經黃了一大半,風一過簌簌地往下掉。父親錢晦的書房就在正房東側,門楣上掛著一塊匾,三個字——「守拙齋「。
錢景徽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這塊匾他「記得「。原身的記憶裡,父親錢晦時常坐在匾下讀書,有時讀到深夜,燭光照著那塊「拙「字,像照著他自己的一生——不求巧,不求顯,守著本分,安安穩穩。
他走進去。
書房不大,三麵靠牆都是書架,中間一張書案,案上筆墨紙硯齊整,筆架上懸著幾管大小不一的毛筆。靠窗一張藤椅,椅背上搭著一件半舊的青布直裰,大約是錢晦常穿的。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的氣味——墨汁、舊紙、沉水香,還有一種隻有長年累月讀書的人家纔有的、書頁發黃後的微酸氣息。
錢景徽在書架前站定,目光從一層一層掃過去。
《左傳》《公羊傳》《穀梁傳》——這是家塾用的經書。《史記》《漢書》《後漢書》《三國誌》——正史齊備。再往上,《通典》《唐六典》《唐會要》——典章製度的書。最上層是些雜書筆記,夾雜著幾卷佛經和幾冊詩集。
紙是上好的竹紙,邊緣有些發黃,頁邊有幾處蠅頭小楷的批註,筆力清瘦,是錢晦的手跡。錢景徽握著書冊,喉頭微微發緊——前世這些隻是資料庫裡的一行行檢索結果,此刻紙張的紋理、墨色的深淺、批註人寫字時筆尖的輕重,全都在指尖底下,實實在在的。
他在書架中間找到了那套錢氏族譜。
厚厚的一摞,線裝,封皮上寫著「吳越錢氏宗譜「六個端正的楷書。他小心地捧下來,放在書案上,一頁一頁地翻。
第一頁是始祖像。衣冠楚楚的一個人,端坐於屏風之前,麵容方正,目光沉靜。下麵一行小字注著:武肅王鏐,字具美,杭州臨安人,唐末起兵,據有兩浙,建吳越國,在位三十一年。
錢鏐。他當然知道這個人。「一劍霜寒十四州「,那是貫休寫給錢鏐的詩。錢鏐治吳越期間修海塘、興水利、通商旅,使兩浙成為天下最富庶的地區之一。但他更為人稱道的,是臨終遺囑——「善事中國,勿以易姓廢事大之禮「。他告誡子孫,無論中原誰做皇帝,都要臣服,不要為了一時之尊而讓百姓受苦。
再往後翻。
文穆王元瓘、成宗弘倧、忠遜王弘倧、忠懿王俶。
看到「俶「字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錢俶。太平興國三年(978年),納土歸宋。以一國之土,換錢氏一族的平安。
而他再往上翻,在錢鏐的條目旁邊,看到一行小字注——
「唐昭宗乾寧四年,賜武肅王鐵券,誓不殺錢氏子孫。「
他翻到近幾代。
樞密使惟演——祖父。
「曖,字溫之,惟演長子。官至光祿寺丞。「——大伯錢曖。
再往下是「暄,字日華,惟演第四子。「——三叔錢暄。
他繼續翻到父親那支——
「晦,字景明,惟演第三子。母陳氏。慶曆初年,任太常寺丞。「
父親錢晦。太常寺丞,正五品的閒職,管管禮樂祭祀之事,不涉核心權力。
再往下是大伯曖的子嗣:「景瓊,曖長子。「——大哥錢景瓊。然後是父親晦的子嗣,自己排第三——「景徽,晦長子。母李氏。「下麵是「景勛,晦第四子。母李氏。」。
李氏。他的目光在這兩個字上停留了片刻,指腹輕輕摩過紙麵,然後順著族譜的旁註找到了她的出身條目——
「妻李氏,係獻穆大長公主與駙馬都尉李遵勖所出。」
越看越覺得祖父錢惟演靠著姻親與政治投資真是織了好大一張網!
錢惟演長子錢曖娶了宋仁宗郭皇後的妹妹,次子錢晦娶了太宗第九女的女兒,有兩個女兒分別嫁給了樞密使盛度和宋仁宗的堂兄趙允迪。
當年作為女婿的盛度並不喜歡錢惟演,擔任知製誥時。他在起草貶謫錢惟演的詔書時曾寫道:「三星之媾,多戚裡之家;百兩所迎,皆權要之子。」(意思是:婚姻結親的物件,大多是皇親國戚之家;迎娶新孃的車輛,載來的都是權貴要人的子女——暗諷錢惟演靠裙帶關係上位)。
由此可見當年他祖父左右逢源和鑽營的本事,但是也正因此世人對錢惟演評價不高,雖曾官至樞密使,但卻從未行過宰製之權。
他合上族譜。
自己身份家世確認清楚了,但還有一樣東西他必須親眼看到——
「阿桂。「
「哎!「
「我想去家祠看看。「
阿桂一愣:「家祠?徽哥兒你身子才剛好——「
「不遠。就在後院,走幾步就到了。「
原身的記憶裡,錢氏家祠在內院後麵一個僻靜的院中,收拾得極乾淨。錢家不尚奢華,祠中供的牌位卻不少,但最正中那一塊,是整個家族的分量所在。錢王後人子嗣眾多,祖父惟演這一支,通過鑽營與聯姻,勉強是維持住了吳越錢氏的體麵。
穿過書房後門,繞過一排竹林,果然看到一座不大不小的院落。院門虛掩著,裡頭安靜得很。他推門進去,三間小屋,正中一間供著錢氏先祖的牌位。最上一排是武肅王、文穆王、忠懿王,最下一排是祖父錢惟演的牌位——「宋故樞密使、贈太師、追封思王、諡文僖,諱惟演「。
一進祠堂,他的目光最先落在牌位供奉區最上方---那裡供奉著的正是丹書鐵券!
鐵券黝黑,祠堂的燈光搖曳,鐵券上隱約會有著暗金色字跡,望著丹書鐵券一股濃濃的歷史厚重感照鋪麵而來;
錢景徽伸長了脖子,想看清鐵券上的內容,但又不能爬上去把鐵券拿下來看,那是大不敬!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麼,走到供桌前,按照腦中記憶,摸索到在供桌下一個暗格,一個紫檀木匣,端正地擺在供桌底下一個暗格裡。暗格的門半開著,上麵掛了一把小銅鎖——鎖已經鏽了,搭扣鬆鬆垮垮的,許是祖父過世後,父親便再未動過。
阿桂站在院門口,左右望瞭望,沒敢進來。
他蹲下身,將銅鎖輕輕一掰便鬆開了,鎖簧發出乾澀的哢嗒聲,銅綠簌簌地落在掌心。
匣中躺著一捲紙。紙質厚實,顏色深暗,是典型的墨拓工藝。他小心地捧出來,回到供桌前,一段一段地平鋪在桌麵上。
拓本上的字跡凝重古樸,筆畫粗獷中帶著一種不可侵犯的威儀,即便隔著墨拓的模糊,依然能感受到原文書寫時的鄭重。
他的目光從右向左掃去,心跳漸漸快了起來。
「維乾寧四年歲次丁巳,八月甲辰朔四日丁未,皇帝若曰:
諮爾鎮海鎮東等軍節度、浙江東西等道觀察、處置營田招討等使兼兩浙鹽鐵製置發運等使,開府儀同三司檢校太尉,兼中書令,使持節潤越等州諸軍事兼潤越等州刺史,上柱國彭城郡王食邑五千戶,食實封一百戶錢鏐:
朕聞銘鄧騭之勛,言垂漢典;載孔悝之德,事美魯經。則知襃德策勛,古今一致。
頃者董昌僭偽,為昏鏡水,狂謀惡貫,渫染齊人。而爾披攘凶渠,盪定江表,忠以衛社稷,惠以福生靈。其機也氛祲清,其化也疲羸泰。拯於粵於塗炭之上,師無私焉;保餘杭成金湯之固,政有經矣。誌獎王室,績冠侯藩,溢於旂常,流在丹素。雖鍾繇刊五熟之釜,竇憲勒燕然之山,未足顯功,抑有異數。
是用錫其金版,申以誓辭。長河有似帶之期,泰華有如拳之日,惟我念功之旨,永將延祚子孫,使卿長襲寵榮,克保富貴。
卿恕九死,子孫三死,或犯常刑,有司不得加責。
承我信誓,往惟欽哉!宜付史館,頒示天下。「
乾寧四年。唐昭宗年號,公元897年。
他閉上眼,在腦海中回憶著。乾寧……唐昭宗李曄,晚唐皇帝,在位期間藩鎮割據、宦官專權,朝廷式微。錢鏐當時割據兩浙,昭宗以鐵券籠絡,賜「丹書鐵券,恕九死,子孫三死「——這是歷史上真實發生的事。
「……卿恕九死,子孫三死,有犯常刑,所不得加。朕與卿盟,黃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存,子孫長有。如後嗣君,上負於臣,下逆於民,有損於社稷,朕當移祚他邦,以答天譴……「黃河如帶,泰山若厲。他在論文中還引述過這句話,確切地說,他引述的是《吳越備史》中對這塊鐵券的記載,而非鐵券原文。此刻原文就鋪展在他麵前,那種視覺衝擊力是任何文獻引用都無法替代的。
拇指輕輕摩過拓本上的字跡。墨跡已經幹了一百多年,紙麵粗糙而堅實。
唐昭宗賜券。錢俶納土歸宋。大宋太祖以仁厚待錢氏,鐵券雖非本朝所賜,但錢家也傳承至今,太宗當年還曾借來觀摩。
此時此刻,陸明遠,不,他已經是錢景徽了,默唸著鐵券內容,這不再是文獻中的一行字。這是真的。它就在這裡。他開始慢慢接受他真的是來到這個世界,作為吳越錢氏的後人!
阿桂臨走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道:「對了徽哥兒,老周說大娘子交代了,後日大長公主府要派管事的來接您去問安呢。「
錢景徽的手指停住了。
大長公主府。明天。
「知道了。「他不動聲色地說。「回去歇著吧。「
院門重新合上。家祠裡又隻剩下他一個人。
緩緩將拓本卷好,放回紫檀木匣中,推回暗格。銅鎖掛在搭扣上,一切恢復原狀。
他在供桌前站了一會兒,對著先祖牌位深深作了一揖,然後轉身出了家祠。
回到書房,在書案前坐下,閉目沉思。在這個世界他將何去何從,作為學歷史,他知道穿越並不想小說中寫的那樣可以肆意妄為,輕輕鬆鬆就改變歷史,這是一個真實的世界,這個世界執行規律有著強大的慣性,在沒有足夠力量之前,輕易的挑釁,會被歷史的車輪重重地碾碎......
幸運的是他不是穿到一介白身,他是吳越錢氏後人,家祠堂供奉著丹書鐵券。但鐵券可能是護身符,但絕非晉身之階。給了他權貴的身份,也給了層層的枷鎖限製。
錢氏可以靠鐵券免於殺身之禍,但不能靠它平步青雲。從納土歸宋那天起,錢家就從一方諸侯分散為汴京城裡一個個不起眼的旁支。祖父錢惟演官至樞密使,那是靠自己的才華和手腕掙來的,與鐵券無關。如今祖父已故,父親隻是一個五品閒職——
靠祖蔭不行,靠皇親的身份也不行。表兄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剩下的路,隻剩一條。
科舉。
大宋以文治天下,科舉是寒門子弟出頭的唯一正道,對錢氏這樣的沒落世家更是如此。進士及第,入翰林,拜宰執——祖父錢惟演走過的路,他可以再走一遍。不,不止一遍。他比祖父多了一樣東西——他知道未來一百多年的歷史走向。
他睜開眼。
窗外的陽光已經偏西了。書房裡靜悄悄的,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家塾裡孩子們念書的聲音,「大學之道,在明明德「,一字一句,抑揚頓挫。
阿桂在門外探頭探腦地望了一眼:「徽哥兒,您看夠了沒?該回去歇著了吧?「
「再坐一會兒。「
指尖無意識地在書案上畫著一條線。
從慶曆三年到嘉祐二年。十年。他十四歲,到二十四歲。十年時間,足夠完成科舉的全部準備。家塾裡那位學究——學問紮實,為人方正——足夠教好經義功底。剩下的,是對朝局走向的把握和對人事的佈局。
範仲淹的新政會失敗,哪些人會被貶,哪些人會上位,誰是君子,誰是小人,誰會變節,誰會堅持到底——這些目前還隻是腦子裡的「記憶「,但慢慢驗證,就可以在世上做一個弄潮兒,積蓄力量,猥瑣發育。
「阿桂。「他忽然開口。
「哎!「
「近來朝中可有什麼新鮮事?你在外頭跑,總聽到些什麼。「
阿桂撓了撓頭,想了想道:「新鮮事……前兩天管事的從門房回來,說外頭都在傳,朝廷裡來了個姓範的官兒,搞什麼新章程,好幾位大人在朝堂上吵起來了呢。「
「姓範的?叫什麼?「
「好像叫……範什麼淹的。對,範仲淹!管事的說,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錢景徽的手指微微一頓。
範仲淹。慶曆三年,任參知政事,主持新政。
對上了,「知道了。「他淡淡地說。「回去吧。「
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間書房。
三麵書架,一張書案,一塊「守拙「匾。父親錢晦的世界,安分守拙,與世無爭。
但他的世界不會止於此。
窗外秋風漸起,老槐樹的葉子又落了一層。邁步走出書房,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阿桂連忙上前扶,被他輕輕推開。
「我能走。「
路還長。但他至少已經看清了腳下的第一塊磚。
還有第二塊——明天,大長公主府。宗室親眷、高門子弟、外戚社交圈的規矩與暗流。他將第一次走出這間院子,第一次以錢景徽的身份踏入那個世界。
而他唯一能倚仗的,隻有腦子裡那些尚未驗證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