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大亮,揚州驛館的客房裡靜悄悄的。
冇了剿匪公務纏身,榮顯難得卸下防備,呼呼大睡直到日頭過了正午,連齊國公一行人何時離開都渾然不知,睡得那叫一個踏實。
「少爺,午膳已經備好了。」承硯輕手輕腳端著銅盆走進來,盆裡清水漾著細碎的光,驚擾了榮顯難得的好眠。
榮顯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揉著惺忪的睡眼坐起身,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陳夯那小子呢?昨兒累了一天,讓他歇著吧!」
「少爺放心,」承硯笑著回話,將銅盆遞到跟前,「我看他受了傷還跑了半宿,實在辛苦,就讓他在屋裡歇著了,特意吩咐了不讓人打擾。」
榮顯點了點頭,對承硯的周到頗為滿意。
他接過帕子沾了水,胡亂洗了把臉,驅散了最後一絲睏意,隨口吩咐了兩句「午膳簡單些便好」,便踱步到外間案前吃起了飯。
提醒您閱讀
糙米飯,醬燜春筍,豌豆苗豆腐湯,還是一如既往的清淡,卻吃得他身心舒暢。
飯後消食,榮顯慢悠悠走到房門外的庭院裡,隻見石桌早已被擦拭乾淨,上麵整整齊齊擺放著細砂石、木炭、鹿皮、薄錫箔、桐油、水銀還有幾塊透亮的玻璃片,正是他昨日特意吩咐承硯準備的東西,件件齊全,無一遺漏。
「按我說的來,用細砂石先粗磨,再換木炭細磨,最後用鹿皮反覆拋光,力道勻著點,直到玻璃表麵光滑透亮,連一絲劃痕都不能有,明白嗎?」
榮顯指著石桌上的玻璃片,語氣嚴肅了幾分。這可是他實驗了無數次才琢磨出的法子,半點馬虎不得。
承硯雖滿心疑惑——好好的玻璃片磨來磨去做什麼?
但不敢多問,恭恭敬敬應了聲「曉得」,便擼起袖子忙活起來。
他拿過一塊玻璃片,先墊著細砂石細細打磨,沙沙的聲響在庭院裡迴蕩,磨一陣便對著光細看,生怕達不到少爺的要求。
不一會兒功夫,第一塊玻璃片就被磨得透亮,他不敢停歇,又拿起第二塊繼續忙活。
榮顯在一旁負手看著,時不時提點兩句「這邊力道輕些」「那裡再磨磨」。
等三塊玻璃片都拋光完畢,他取來乾淨的錦帕,仔仔細細將每一塊都擦得纖塵不染,隨後拿起一塊,在背麵均勻鋪了一層薄如蟬翼的錫箔,又用細毛筆蘸了少許桐油,小心翼翼地塗在錫箔邊緣,將其固定住,防止移位。
這玻璃可不是尋常物件,是他找了可靠的家生子做的,他把張初翠贈予的莊子悄悄改成了小工坊。
說是工坊,其實簡陋得很,冇添什麼顯眼的傢夥事,所有活計都讓信得過的家生子在屋內偷偷搗鼓,外人連半點風聲都探不到。
這些玻璃,也是他挑了最靠譜的人手,耗費了不少心力才做出來的,除了眼前這些平麵玻璃,其實還有些別的花樣,隻是此刻用不上罷了。
待錫箔固定妥當,榮顯取來用蠶絲布緊緊綁成的細棉簽,又從一個小巧的陶碟裡蘸了少許水銀——這水銀是他特意從煉丹坊尋來的,珍貴得很。
他屏住呼吸,手腕穩得很,順著錫箔表麵一點點均勻塗抹,動作輕柔又專注,確保水銀每一處都滲透到位。
不過片刻,神奇的一幕發生了:玻璃背麵的錫箔與水銀漸漸起了反應,生成一層銀白色的塗層,牢牢地粘在玻璃上,光可鑑人。
榮顯不敢怠慢,依著同樣的法子,一口氣將三塊玻璃都處理完畢。
冇錯,這便是他耗費心力琢磨出的寶貝——鏡子,一款遠比當下大周銅鏡好用百倍的鏡子。
要知道,大週日常所用的主流還是銅鏡,受限於工藝,鏡麵多是打磨後的銅錫合金,照人模糊不清,還帶著虛影,用不了幾日就會氧化生鏽,得時常拿細布拋光保養,麻煩得很。
也正因如此,榮顯才動了做玻璃鏡子的心思,前前後後實驗了無數次,摔碎的玻璃片堆了半間屋,才終於摸索出這一套成熟的製作方法,每一步都容不得半點差錯。
等水銀塗層徹底凝固,榮顯又取來乾淨的麻布,輕輕擦拭掉表麵多餘的水銀。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將鏡子緩緩正過來——一道刺眼的光芒瞬間反射而出,照得一旁的承硯下意識眯起了眼睛,連退了兩步。
「少爺,這、這是什麼稀罕物件?」承硯揉著眼睛,滿臉茫然,活了這麼大,從未見過這般能反光的東西。
榮顯看著手中光可照人的鏡麵,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輕輕摩挲著邊緣,喃喃自語道:「妙齡少女的勾魂物,半百老嫗的照妖鏡,有了它,全汴京的女眷都要瘋魔。」
「???」承硯聽得一頭霧水,自家少爺這是剛睡醒還冇緩過神?又開始說些奇奇怪怪的話了。
不過相處久了,他早已習慣了榮顯時不時的「發瘋」,隻當冇聽見。
等眼睛適應了光亮,承硯湊上前定睛一看,看清榮顯手中物件的模樣,嘴巴「咚」地一下張得老大,能塞進一個雞蛋,一時竟合不上了。
「娘嘞!這、這這…這是什麼神仙寶貝!莫不是王母娘孃的照妖鏡下凡了?」承硯驚得聲音都發顫,眼神裡滿是敬畏,呆愣了片刻纔回過神來,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自己一喘氣,就把這寶貝嚇跑了。
我的天尊菩薩喲!這到底是個啥?
隻見鏡子裡的少爺,眉眼、神態、甚至連衣料上的紋路都看得一清二楚,跟坐在跟前的真人一模一樣,比那些號稱「最清晰」的銅鏡還要清楚無數倍,簡直神了!
他好奇心作祟,躡手躡腳地繞到榮顯身後,探頭一看,鏡子裡立馬出現了一張還算清秀的麵孔,正是他自己。「少、少爺!這是我!我也在裡麵了!我是怎麼進去的?是不是被施了法術?」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響起,榮顯冇好氣地敲了下他的腦瓜子:「瞎嚷嚷什麼!不就是麵鏡子嗎?瞧你那冇見過世麵的樣子,至於這麼大驚小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