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爾跋扈
高麗、交趾等國使節雖未多言,卻悄悄挺直了腰桿,目光中滿是幸災樂禍的觀望。
大周若失了體麵,於他們而言不過是一場熱鬨,甚至還能趁機漁利。
殿中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寒氣逼人。
百官臉色愈發凝重,不少人額頭已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衣領。
趙禎臉上的溫煦笑容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讓人看不出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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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此情形,蕭烈心中暢快得如同三伏天飲了冰酪,涼沁沁、甜絲絲的。
你們大周文官平日裡總以天朝上國自居,動輒斥責我遼人是蠻夷,嘲諷我邦無文無禮,如今如何?
在這最引以為傲的文事上,還不是照樣束手無策,要折天大的麵子!
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上前一步,執手禮做得愈發敷衍潦草,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逼迫:「大周朝堂人才濟濟,難道真無一人能對出我這對子?
若今日當真對不出,豈不是坐實了文名虛傳」之說?
還望天子給個明示,也好讓某回邦復命,告知我邦主,大周究竟是無才,還是不屑於對?」
這番話直指核心,既不給大周留任何轉圜餘地,又將矛頭重新對準「對子」這一死局。
他料定大周君臣對不出,便是要逼著趙禎當眾認下文名不及遼國的難堪,以此狠狠挫一挫大周的銳氣,讓大周在外邦使節麵前顏麵掃地。
殿中氣氛再度凝滯,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百官紛紛垂頭,不敢直視禦座上的官家實在是————無能無力,無計可施!
「爾跋扈!」
就在蕭烈誌得意滿、以為勝券在握之際,一聲斥責宛如洪鐘大呂,在大殿中轟然炸響,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蕭烈猝不及防,渾身一個哆嗦,險些失態。
「誰?」蕭烈怒目而視,四下張望,心頭暗罵:這般高聲喧譁,想嚇死人不成,冇點朝堂規矩。
滿朝文武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了一跳,大多茫然四顧,想找出這聲斥責的來源。
唯有禦座上的趙禎,目光精準地鎖定了隊列中的一道年輕身影,眸色微動,閃過一絲訝異。
「何人喧譁?」趙禎語氣平淡無波,卻自帶天子獨有的威儀,如同一道無形的威壓,籠罩著整個大殿。
在眾人聚焦的目光中,一道年輕身影從容不迫地邁步而出——正是榮顯。
他身著簇新的朝服,身姿挺拔如鬆,半分目光也未分給怒目圓睜的蕭烈,徑直闊步上前,躬身行禮。
聲音鏗鏘有力,穿透殿中凝滯的空氣:「回陛下!遼使在元日朝會之上屢加詰難,言語輕慢朝堂、冒犯天威,已是放肆無禮,小臣依規正言斥責,意在維護邦交體麵與朝儀尊嚴,絕無半分逾矩之舉。」
趙禎眸色含笑,目光落在榮顯身上,帶著幾分審視與探究,語氣聽不出喜怒:「哦?你且細說,遼使如何輕慢朝堂,你又如何依規斥責?」
話音剛落,蕭烈已是怒不可遏。
一個黃口小兒也敢在朝堂之上指摘他放肆?
方纔被韓章繞開的火氣瞬間如燎原之勢竄了上來,不等榮顯回話,便厲聲打斷,怒吼聲響徹大殿:「豎子狂妄!某乃遼國使臣,奉邦主之命出使大周,所言皆是關乎兩國的邦交要務,何來輕慢之說,你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兒,也敢在天子麵前血口噴人。」
他目光死死盯住榮顯,滿是凶戾,彷彿要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生吞活剝。
他本想逼大周認下無才之辱,卻冇想到半道殺出這麼個愣頭青,不僅不接對聯,反倒倒打一耙指責他無禮—這讓他如何能忍?
榮顯卻似未聞其怒,依舊躬身對著趙禎,神色平靜,聲音卻字字擲地有聲:「官家明鑑,元日朝會乃萬國來朝、共賀新歲的盛典,當循禮製、守朝儀,容不得半點輕慢。
遼使既為邦交而來,卻棄互市要務於不顧,偏借文人戲題再三刁難,已是擾了朝會的莊重。
更出言譏諷大周文名虛傳,輕慢我朝百官、冒犯天子天威一—此等行徑,若還不算放肆無禮,那何為放肆無禮?」
他頓了頓,緩緩抬眼看向趙禎,目光澄澈而堅定,毫無半分懼色:「小臣忝為大周勛貴,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自當為邦家體麵計。
方纔見遼使言行逾矩,肆無忌憚,便依規正言提醒,勸其恪守使節本分,莫要再胡攪蠻纏,絕無半句虛言,更無半分逾矩。」
這番話條理分明,邏輯清晰,既點破了遼使的核心過錯,又闡明瞭自身的立場與初衷,瞬間讓百官眼前一亮。
這榮小郎君,年紀輕輕,竟有如此膽識與急智。
蕭烈氣得臉色鐵青,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手指著榮顯,厲聲喝道:「你————你一派胡言!某何時輕慢天威,不過是想與大周文人切磋文采,增進兩國情誼,何來刁難之說,你這小兒,分明是怕了,對不出對子,故意混淆是非,轉移話題。」
殿中氣氛再度劍拔弩張,一邊是怒不可遏、氣勢洶洶的遼使,一邊是從容不迫、神色淡然的少年郎,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榮顯身上,等著看他如何應答這咄咄逼人的質問。
隊列裡,榮自珍早已手腳冰涼,後背的朝服被冷汗浸得透濕,緊緊貼在身上,說不出的難受。
他垂著頭,視線死死釘在腳下光可鑑人的金磚上,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得緊緊的,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自家不過是汴京城裡一個無權無勢的伯爵府,平日裡謹小慎微,如履薄冰,隻求平安度日。
可顯兒這孩子,竟敢在元日朝會、萬國來使麵前,當眾頂撞遼國使臣。
這哪裡是出頭,分明是把整個榮家架在火上烤啊!
遼使背後是強盛的遼國,兵強馬壯,虎視眈眈。
此舉若是觸怒了對方,別說榮顯一個少年郎,便是整個榮家,都可能被這滔天的風波吞噬,萬劫不復。
他想上前拉扯兒子,讓他少說兩句,卻渾身僵硬得邁不動步,隻能在心裡瘋狂叫苦:
我的兒啊!這等關乎邦交的潑天大事,豈是我等小勛貴能插手的,今日若是一步踏錯,咱們榮家滿門,怕是都要為你陪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