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死對
趙禎指尖摩挲著禦案上的白玉圭,那玉質溫潤如凝脂,被指尖摩挲得泛起一層柔光。
他麵色依舊平和溫潤,宛如春日暖陽,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凝。
「三光日月星」五字,看似淺白,實則字字扣死「三數」與天地至理,尋常文人縱有才學,也難在朝堂眾目睽睽之下即刻破局。
可大周乃天朝上國,萬國來朝的元日盛典上,當著四邦使節的麵,斷無對不出的道理0
便是稍作遲疑,也會被視作底氣不足,折了國威,讓外邦看輕。
殿中文武百官如遭驚雷劈頂,方纔還從容自若的神色瞬間僵住,一個個麵麵相覷,眼底滿是焦灼。
宰執陳執中眉頭緊鎖,擰成一個川字,指尖無意識地叩著手中笏板,「篤篤」聲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他目光急切地掃過列班的翰林學士,卻見幾人或低頭撚鬚,神色凝重,或麵露難色,眼神躲閃,竟無一人敢出列應對。
陳執中心中暗罵:一群酒囊飯袋,往日裡個個自詡才學五鬥、滿腹經綸,朝堂之上誇誇其談,到了關鍵時刻偏生掉鏈子!
可罵歸罵,他也清楚,這對子實在刁鑽,堪稱無解。
文人對句講究一字不可移,數量詞、詞性、意象範疇須嚴絲合縫,半點不能含糊。
「三光」二字源自《莊子·說劍》「上法圓天以順三光」,本就是固定典故,無可替代。
遼使正是利用這唯一性,讓下聯既不能改動「三」這個數詞,又難尋與之匹配的同類意象,分明是蓄意刁難。
隊列裡,柳銘悄悄抬眼,飛快瞥向遼國使節蕭烈。
隻見那蕭烈身著大周所賜的緋色官袍,卻難掩一身蠻夷之氣,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挑釁笑意,眼神裡滿是輕蔑。
柳銘不由得暗自咬牙—這遼人分明是故意為之,選在元日大朝會這般莊重場合,丟擲這麼一副無解之對,便是要借文字遊戲折辱大周體麵。
往年遼國來使,不是比拚武力,就是較試騎射,雖有勝負,卻也隻被文官私下暗罵一句粗鄙無文。
萬萬冇想到,今年他們竟換了花樣,偏要在大周最擅長的文事上壓一頭,偏偏這對子一時半會兒還真對不上來。
這可是實打實的屈辱,比輸了一場戰事還要難堪!
蕭烈見殿中死寂一片,文武百官儘皆束手無策,臉上的笑意更甚,向前又邁了半步。
他行的遼國執手禮本就與大周朝儀不符,此刻姿態愈發桀驁,朗聲道:「怎麼?大周文人遍地,號稱文風鼎盛,竟無一人能對出我這區區一聯?」
他目光如刀,直刺禦座上的趙禎,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昔年澶淵會盟,兩國約為兄弟,我邦向來敬重大周文脈。今日看來,所謂的文風鼎盛」,怕是徒有虛名,名不副實吧?」
這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百官臉上,火辣辣地疼。
有幾位年輕氣盛的翰林按捺不住,攥緊了拳頭便要出列,卻被身旁的同僚暗暗拉住。
此刻亂對便是自曝其短,不僅對不出工整的下聯,反倒會讓遼人更得寸進尺,愈發輕慢大周。
就在這萬分危急之際,韓章出列躬身行禮。
他身著深緋色官袍,在殿外透進來的晨光下泛起沉穩的光澤,聲音不疾不徐,卻擲地有聲:「陛下,對聯之戲,本是文人閒時雅趣,遣興之作,豈能登大雅之堂,擾了元日朝賀的莊重氛圍?」
說罷,他轉頭看向蕭烈,自光清正無波,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底氣:「蕭使節既提及邊境互市,此乃關乎兩國生民福祉的邦交要務,當由三司核察帳目、
鴻臚寺會商儀軌,依例逐項釐清,妥善處置。
若僅以一聯之輸贏定邦交是非、論公道曲直,豈非視兩國盟約如兒戲,輕慢兄弟之情?
「」
「不錯!韓大人此言在理!」殿中頓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如同久旱逢甘霖,方纔壓在百官心頭的巨石驟然落地。
眾人看向韓章的目光滿是敬佩與感激他這一手四兩撥千斤,既未硬接對聯的死局,又將話題拉回邦交正軌。
既給了大周台階下,又暗指遼使借雅趣行挑釁之實,可謂一舉兩得,絕妙至極!
連柳銘也鬆了口氣,上前半步躬身附和,語氣沉穩有力:「韓大人所言極是。
互市乃兩國生民賴以生計的根本,關乎邊境百年安穩,當循澶淵盟約之規、依邦交之禮逐項覈查處置,方能彰顯兄弟相待的誠意,不負盟約初衷。
蕭使節若真心為兩國邦交著想,當聚焦互市要務,而非糾結於文人戲作。」
幾人三言兩語,便循著遼使話語中的漏洞,硬生生把這場蓄意刁難,歸為大周待外邦的禮節互市是朝廷大事,當按規製行事,而非憑一副對子定奪輸贏。
卻不料蕭烈根本不接這個話茬,反而朗笑一聲,聲音洪亮,帶著幾分戲謔:「此言差矣!文人雅趣,恰見大國氣度與文脈底蘊。
若大周連一副對聯都對不出,如何能讓外邦信服?又如何能證明大周有能力主持公道、規範互市?」
他話鋒一轉,竟直接逼問趙禎,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若天子今日不能給個說法,我邦便隻能視作大周無顏麵對,互市之事當另作計較————」
說罷,他故意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西夏、高麗等國使節,意有所指,顯然是想拉攏其他外邦,共同向大周施壓。
韓章臉色一沉,心中暗罵—冇想到這遼使如此難纏,竟又把話扯了回來,還牽扯上其他外邦,實在可恨!
西夏使節李遵見狀,立刻見風使舵,上前一步附和道:「蕭使節所言極是,大周若無文人能對出此聯,便是文脈不興,底蘊不足,何以號令諸侯、稱天朝上國?
我邦願為遼使作證,若大周今日對不出,便請天子收迴天朝上國」的名號,與我邦、遼邦平起平坐,再無上下之分!」
這話一出,滿朝文武的臉色瞬間變得精彩紛呈,青紅黑白交織,恰似染坊翻倒,一片狼藉。
偏偏個個腦袋空空,搜腸刮肚也想不出半分對策,隻能眼睜睜看著外邦使者咄咄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