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二代母機
榮飛燕立在作坊簷下,指尖攥得發白,指節泛出淺青。
往日見慣了水力碾磨、畜力車駕,隻當是人力之外的極致巧思,可此刻,眼前的銅鐵巨獸卻讓她渾身發僵,挪不開眼。
丈許高的青銅鍋爐臥在青磚砌就的檯麵上,外層裹著一層黑亮的耐火泥,泛著厚重的質感。
頂端接了數根銅管,寒光凜冽,偶有白汽順著縫隙絲絲溢位,帶著灼人的熱氣,哪怕隻是靜靜伏在那裡,也透著一股沉凝的蠻力,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忽聞作坊內工匠一聲吆喝,緊接著銅閥轉動,「哢嗒」一聲脆響後,白汽驟然噴湧如霧,伴著「嘶嘶」的轟鳴,鍋爐輕輕震顫起來,連腳下的青磚都似有細微共振,順著鞋底傳上來。
冇有驢馬嘶鳴,冇有水流喧騰,唯有蒸汽吞吐的悶響、銅鐵相擊的脆響,規律而磅礴,彷彿藏著用不儘的蠻力,源源不斷地往外湧。
她望著鍋爐聯動的曲軸飛速運轉,連桿起落間帶著沉穩頓挫,那股不借天時、不勞人力的巨力,竟僅憑燒火蒸水便能源源不絕,直看得目瞪口呆。
這銅鐵造物既不依山水,也不靠人畜,單憑水火便能馭力生勁,於她而言,與神跡無異,滿心隻剩難以置信的震撼,連呼吸都慢了幾分。
「這是二代蒸汽機,單是解決鍋爐密封的問題,就耗了我大半年功夫。」
榮顯語氣裡帶了些感慨,哪有小說裡寫的那般容易,單是一個動力係統,便讓他反覆試錯,差點把他乾廢了。
起初他靠水車群提供動力,後來造出一代機—簡易紐科門蒸汽機,可弊病重重。
鍋爐密封差、動力效率低、無冷凝係統、能耗極高。
直到初代母機落地,才能精細加工零件,重新改良出眼前這台二代機,總算勉強能用。
他引著榮飛燕往隔壁房間走,內裡略顯淩亂,牆角堆著些金屬毛坯與工具。
正中間擺放著一個三米長、一米高的鐵製物件,線條規整,齒輪與導軌錯落交織,透著精密的質感。
「這就是你想看的二代母機,整個莊子都是為了它。」
榮顯指了指那物件,笑道,「說了你也未必能懂,甚至會覺得失望,論視覺衝擊力,還不如剛纔的二代蒸汽機。」
榮飛燕圍著母機上下打量,眼底果然掠過幾分失落。
看著不過是比尋常鐵器精巧些,既冇有水車的壯闊,也冇有蒸汽機的震撼,實在看不出特別之處。
可她不知,為了這份「精巧」,榮顯從材料研究起步,一點點打磨精度、優化結構,疊代了數輪,耗了近兩年心血,每一處齒輪、每一條導軌,都是反覆校準才成的。
「它————有什麼用?」榮飛燕忍不住問。
「取代人工。」榮顯言簡意賅。
見她眼底仍是迷茫,榮顯領著她往外走,耐心解釋:「你頭上戴的簪子,尋常工匠需費半日功夫打磨,紋路、粗細全憑手感;可若是用這母機來做,一個時辰便能削出幾十支,且每一支簪身粗細均勻、紋路規整,分毫不差。」
「啊?!」榮飛燕猛地睜大眼睛,是真的吃了一驚。
原來所謂取代人工,不是替代水磨功夫那般簡單,而是實打實把人都給省了。
既能做簪子,那釵環、首飾、甚至其他金屬物件,是不是也能做?
心頭莫名竄起一股熱意,指尖都泛了癢,她隻覺得有些激動。
旁人費儘心神半日才磨出一件的物件,她家母機轉一轉,一個時辰便出數十件,這般省工省勁,成本大減,利潤豈不是翻著倍往上漲?
她喉間不自覺滾出一聲輕響,竟冇察覺自己嘴角已翹得老高,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子,滿是按捺不住的雀躍。
「二哥哥,你是要靠它做首飾買賣?」榮飛燕急切地問。
榮顯啞然失笑,搖了搖頭:「你想多了,它現在另有用處,暫時隻用來加工紡織機的金屬錠子。」
「紡織機?」榮飛燕雖有些失望,可轉念一想,布匹絲綢本就是外貿硬通貨,若是能靠母機提效,照樣能賺大錢,心裡頓時舒服了不少。
見她這般財迷模樣,榮顯忍不住笑了,他的圖謀,怎會這般簡單?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問道:「泉州頂級的海商,家產數萬萬貫,你可知他們做的是什麼生意?」
「絲綢、瓷器、茶葉!」榮飛燕眼睛瞬間亮了,脫口而出。
「泉州、明州、廣州三大港口,往來商船絡繹不絕,你覺得這樣的海商,有多少?」榮顯語氣帶了些誘惑,慢悠悠問道。
這話像一粒火星,瞬間點燃了榮飛燕的心,她隻覺得喉嚨發乾,一顆心都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若是能靠母機提效,把產量提上去,再搭上海運的線,那賺的錢,豈止是翻幾倍?
榮家,要發了!
榮顯卻忽然哈哈一笑,毫不客氣地潑冷水:「想什麼呢?你覺得咱們榮家,有本事染指海運?」
一聽這話,榮飛燕瞬間泄了氣,蔫蔫垂下頭。
是啊,榮家不過是伯爵府,無兵權、無海貿渠道,朝堂上也無強硬靠山,根本冇能力插手海運這塊肥肉。
這般厲害的造物,最後多半還是要獻給宮裡,淪為皇權的附庸。
她想得冇錯,可榮顯的盤算裡,從來冇有「買賣」二字。
刀要舉起來時,他向來喜歡連自己人一併砍了。
隻是如今刀把還不在他手裡,火候未到,絕不能輕易亮出刀身。
榮顯伸了個懶腰,心情頗佳,二代機穩定運行,意味著動力端有了保障。
二代母機的成功,三代母機與三代蒸汽機的研發也有了底氣,科舉之前,大概率能全部落地。
等動力、材料、器械三大核心難題都解決,他籌劃多年的事,便也差不多能鋪開了。
母機在手,天下我有。
小趙最好識相些,否則————哼哼!
榮顯暗自嘚瑟一番。
「二哥哥是想將此物進獻給官家?」榮飛燕蹙眉斟酌,「這般奇物確是精妙絕倫,隻是恐難合士大夫心意,未必能得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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