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你自己送上門的
盛傢俬塾要等乞節後纔開課,先前已遣人來知會,屆時榮顯可徑直入府就學。
事既定下,榮顯倒無多言,難得收了閒散心,日日留在家中苦讀,經義裡遇著疑難,便逐一心中記下,隻待開課後請教學究。
書房角落,春梅低頭製香,銀箸挑著細碾的香料,指尖卻發飄,神色恍惚得很。
皆因昨夜少爺隨口提的那些士子風流事,竟讓她多年來對讀書人的清雅濾鏡碎得徹底,那些逾矩悖禮的細節,直教她三觀翻覆,半晌回不過神。
忽聞院外腳步急促,承硯一陣風似的跑進來,語氣藏著幾分不可思議:「少爺,王安石王大人來了,在前廳候著喝茶呢。」
話音落,他自己先皺了眉。
自家少爺與王安石的過節早鬨得滿城皆知,垂拱殿上唇槍舌劍,私下裡形同水火,分明徹底鬨掰,偏王安石主動登門,實在摸不著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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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榮顯聞言一愣,手裡書卷「啪」地擱在案上,眸中滿是詫異。
任他思前想後,也冇料到是王安石,頭一個念頭便是:這廝莫不是來尋罵的?
倒不是他閒得想爭執,實在是王安石性子擰得像茅坑石頭,又臭又硬,先前的交鋒耗光了耐心,連罵都懶得費口舌。
「他來做什麼?」榮顯蹙眉追問。
承硯歪頭小聲嘀咕:「許是來找回場子?以前你跟韓五郎賽馬輸了,轉頭就想扳回一局,想來王大人垂拱殿上冇占著上風,上門找補來了?」
說著眼睛一亮,忙道:「少爺,我去把馬場大戟扛來?真要動手,咱不吃虧!」
「滾一邊去。」榮顯忍不住笑罵。
那大戟沉得很,尋常男子難舉穩,王安石一介文弱書生,捱上一下便要出人命,非死給他看不可。
他指尖輕點桌麵,眼珠一轉生了主意,抬聲道:「春梅,去花廳擺酒菜。承硯,引王大人去花廳,就說我在那兒見他,別的不要說。」
「啊?」承硯徹底呆住,脫口道:「少爺,你莫不是得腦疾了?要不請郎中來瞧瞧?」
跟對頭客氣擺酒,這不是傻了麼。
「怎敢這般說話?讓你去便去,多嘴什麼。」不等榮顯開口,春梅已放下香箸,板著臉輕斥承硯。
承硯訕訕笑了笑,不敢多言,扭頭快步往外跑,臨走還聽見春梅溫聲勸:「少爺,承硯這幾日越發無禮,這般渾話都敢說,往後該好好管管————」
得,承硯捂嘴,隻覺牙花子疼,女人就是攪家精,娶婆娘定然不要春梅這樣性子的。
快步至正廳,果見王安石身著帶淡墨痕的青官袍,端坐客座,背脊挺直,指尖輕叩茶盞,神色沉靜,瞧不出喜怒。
「王大人,我家少爺請你移步花廳詳談。」承硯躬身稟報。
王安石眉梢微蹙,掠過幾分不悅。
有話正廳說便是,何必多此一舉去花廳,純粹耽誤時間。
但今日登門有正事,不便計較細枝末節,隻得客隨主便,起身頷首:「引路。」
隨承硯往花廳去,剛轉水榭,便見廊下石桌擺了葷素酒菜,酒壺溫在炭火上,冒裊裊熱氣。
王安石心頭更不悅,他為公務而來,非赴宴吃酒,腳步微頓,仍徑直上前,對廊下榮顯沉聲道:「榮二郎,我今日登門,是為————」
「王大人來了!快快坐,一路辛苦,先喝杯酒潤喉。」
榮顯滿臉熱絡迎上來,伸手引他落座,語氣熱切得讓王安石猝不及防。
王安石被拉著入了座,徹底懵了。
不是,咱們兩個有這麼熟嗎?
前段時間,在垂拱殿還吵得麵紅耳赤,險些罵出殘影,今日怎這般熱絡?
裡頭定有詐,他瞬間提了警惕,審視打量榮顯,怕有圈套。
可榮顯神色懇切,眼底無半分敵意,引他落座後,竟親自執壺斟了杯溫酒,動作殷勤,落在王安石眼裡,隻覺越發居心叵測。
榮顯知王安石性子直,不喜拐彎抹角,斟完酒拱手躬身,語氣誠懇:「王大人才名滿京華,下筆文氣縱橫,議論閎深,小弟讀兄之文,如沐清風、如探淵海,每句皆見見識入骨髓,真乃當世俊彥!近日研讀經義遇滯礙,翻遍典籍難通透,滿朝文武唯有大人能解,敢請撥冗點撥,小弟感激不儘。」
說罷不待應充,徑直丟擲道:「我有一問,邊患久存,與遼夏和則歲歲輸金帛耗國庫,戰則兵戈擾攘民生不安,敢問王大人,何以定長久安邊之策,免供奉之耗、止邊境之苦?」
王安石隻覺離譜,前幾日還政見針鋒相對,如今對頭竟跟他請教學問?
轉念一想,榮顯雖政見不合,求學心不假,倒是上進,隻是養尊處優不知民間疾苦,才守舊念。
聖人言當傳道授業,豈能因私怨廢公義,耽擱後生求學路?
這般思忖,警惕消了大半,收斂神色認真拆解邊患,從軍政整備到糧草籌措,再到安撫邊民,一一細剖。
本以為榮顯不過三兩問,淺嘗輒止,誰知一問接一問,愈發深入刁鑽,皆是經義與實務結合的難題,涉吏治、農桑、軍政諸多方麵。
王安石越講越投入,不知不覺飲了好幾杯酒潤喉。
一個虛心求教,句句切要害,一個悉心點撥,字字是實政經驗。
兩人從暮色未沉談到深更半夜,水榭燭火換了兩撥,酒壺空了又添,案上酒菜冇動幾□,滿室皆是論學之聲。
榮顯越聽越興奮,許敬文雖有才學,多是紙上談兵,終少王安石這般經地方實政、諳民生疾苦的經驗。
自家偏缺這般懂實務、有遠見者點撥,此刻得了詳解,恨不得把往日讀的策論、攢的疑問全掏出來請教。
反觀王安石,後半場徹底麻了。
今日忙了一天公務,身心俱疲,下值趕來榮府,原想說完正事便走,誰知被榮顯連環追問纏得脫不開身。
榮顯記誦之博、思慮之深,遠超預料,晦澀策論、棘手事務信手拈來,問得條理清晰。
他絞儘腦汁應答,幾個時辰下來,隻覺腦子要被掏空,臉色越發漸白,端茶杯連飲數口涼茶,也壓不住喉間乾澀與精神疲憊。
他是真怕了,榮顯的問題太多太刁鑽,饒是浸淫實務多年,也招架不住,暗自懷疑榮顯是把讀過的書、見過的策論全記在了腦子裡。
終於,王安石還是頂不住了,抬手打斷榮顯剛到嘴邊的話,聲音沙啞道:「今日便到這裡,學問之事日後再談,我今日登門,實為正事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