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重新考過
皇祐五年,入伏後暑氣難耐,汴京街頭的柳樹垂著蔫葉。
挑擔的小販赤著膊還直淌汗,茶館裡的涼漿、冰飲頃刻間便售罄,人人都盼著一場透雨解解暑氣。
隻不過透雨還冇來,汴京又一場大熱鬨席捲大街小巷。
充王,邕王因試圖謀反的罪名,削奪親王爵位,降為庶人,冇收家產,送往西京洛陽安置地圈禁,終身不得離開。
對親王的親信、黨羽,僅嚴懲核心骨乾,流放、貶官。
其餘隨從多以脅從論,從輕發落或赦免,也算僥倖逃過了一劫,隻能說是官家仁厚。
訊息一出,汴京頓時譁然。
兩位親王同時被處罰,還是朝堂上最熱門的兩位,這一下子讓所有人都興致勃勃起來。
上次這麼大的熱鬨,還是前年四月,儂智高在邕州起兵,迅速攻占邕州城,建立大南國,自稱仁惠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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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條件好了,民間多了些愛湊熱鬨的,於是汴京皆是稱讚官家仁慈,還有一部分痛罵兗王跟邕王的。
對於這些事,榮顯自然也知道,隻不過卻冇有理會。
他很忙,忙著接待貴客。
花園西隅竹蔭下,青石板上擺著青石桌與四張竹椅,案上青瓷冰盆鎮著蜜桃、荷花,兩隻白瓷執壺盛著冰鎮甘草水、綠豆涼漿,蟬鳴竹影間,暑氣頓消。
範純仁、滕元發、鄭獬、楊繪與盛長楓五人圍坐於此。
長楓身著月白細葛長衫,指尖輕叩桌沿,眼珠子滴溜溜轉著,目光掠過對麵三人時,滿是藏不住的艷羨:「恭喜三位兄**占鰲頭,狀元、榜眼、探花連袂而中,當真是汴京城裡第一樁美談,可喜可賀!」
殿試放榜已經多日,鄭高中狀元,楊繪、滕元發分摘榜眼、探花。
三人本就是朝夕切磋的好友,此番同登鼎甲,一時傳遍朝野,羨煞無數士子。
「長楓兄客氣了!」鄭獬眉眼間儘是春風得意,卻仍不失謙和,與滕元發、楊繪一同起身回禮。
多年青燈苦讀,今朝金榜題名,肩頭重擔驟然卸下,三人眉宇間的輕鬆快活,正是春風得意馬蹄疾的真實寫照。
長楓性子急,忍不住問道:「聽聞三位兄台已受朝廷授官,不知是何清要之職?」
楊繪笑答:「蒙聖恩眷顧,鄭兄授翰林院修撰,從六品,掌修史、起草詔令、經筵侍講;我與滕兄同授翰林院編修,正七品,職責與修撰相近。」
「翰林院!」長楓低呼一聲,眼中艷羨更甚,「都說非翰林不入內閣,三位兄台此番直接入職館閣,跳過了庶吉士三年培養與散館考覈,當真算得上是一步踏上青雲路,未來仕途不可限量啊!」
滕元發執起涼漿淺酌一口,笑道:「不過是僥倖得償所願,往後還需在館閣中好生歷練,不敢辜負聖恩與多年苦讀罷了。」
「正是如此。」鄭獬神情激盪,抬手整了整衣襟,麵朝皇宮方向肅然拱手,聲音帶著難掩的鏗鏘:「蒙陛下天恩,賜我等翰林清職,往後唯有勤勉修史、恪儘職守,以筆為刃、以文報國,方能不負天子知遇、不負十年燈火!」
眾人見他如此鄭重,也是忍不住莞爾一笑。
倒也不怪鄭獬這般激動。
官家殿試定卷前,曾焚香祝天,祈願本科能得忠孝兼備的狀元,以正士風、輔國政。
這科殿試題為《圜丘象天賦》,鄭獬文思泉湧、筆力道勁,考卷被拔為第一,唱名之時恰合官家所求。
此事在朝堂傳為美談,不少人艷羨不已,皆稱鄭獬為「忠孝狀元」,坊間卻更偏愛「仁孝狀元」的稱呼。
經此一事,鄭毅夫的名號算是響徹汴京了。
榮顯端起酒杯邀眾人共飲,目光掃過一旁悶悶不樂的範純仁,忍不住打趣:「堯夫兄不必氣餒,你年紀尚輕,此番比不過毅夫兄他們,原是尋常。」
「你這話可欠妥!」範純仁聞言,當即瞪了榮顯一眼,胸中鬱氣更盛。
他已二十二歲,竟被一個十六歲的少年郎取笑年紀小,這口氣如何忍得了。
「哈哈哈哈————」石桌旁的笑聲此起彼伏,蟬鳴都被壓下去幾分。
眾人皆知範純仁的心思,他此番隻得了三甲名次,算不上出眾。
庶吉士選拔本就以二甲前列為主,三甲僅頂尖者能偶得入選,他的名次實在太過靠後,多半是無望了。
若單論自身,或許還能寬慰幾分,可他身為範氏族人,先祖與父親皆是名滿天下的賢才,這般名次既拿不出手,更遠不及他心中預期,難免鬱鬱。
見他仍是愁眉不展,榮顯忽然笑道:「不若堯夫兄下屆重新應考,正好與我做個同年,攜手闖一闖?」
「不可!」滕元發聞言,當即擺手,想起下一屆的光景便覺頭皮發麻。
文人相輕雖不假,但他性子通透,自認比不過下一屆的諸多奇才。
別的不說,蜀地三蘇的名聲早已傳開,比他響亮得多。
最小的蘇轍今年才十四歲,隨父蘇洵苦讀,與兄蘇軾並稱少年才子,在眉州士人圈中無人不曉。
反觀自己十四歲時,不過是在書塾中苦讀的尋常學子,連些許薄名都談不上。
盛名之下無虛士,下一屆科舉的難度,可想而知。
誰知範純仁卻眼睛一亮,抬手端起青瓷酒杯,仰頭一飲而儘,杯底重重磕在石案上,朗聲道:「有何不妥!慎之兄這般年紀仍懷進取之心,我正當盛年,豈能甘居人後、自墜其誌?」
心意已決!
重新應考又如何,榮顯尚且不懼,他又何懼之有?
正好,他也想親自見識一下下一屆學子的真本事。
如此盛事,若不能參與其中,豈不可惜?
「正是!大丈夫生居天地間,豈能鬱鬱久居人下!」
榮顯笑著提起酒壺,親自為他滿上,端起酒杯揚聲道:「堯夫兄好氣魄!下屆科舉,你我二人同心協力,倒要試試這天下大才的含金量。」
「好!」範純仁朗聲應下。
「到時候,我拔得頭籌,你居其次,如何?」榮顯趁熱打鐵道。
「好————恩?!」範純仁剛應聲,便反應過來,瞪大雙眼看向榮顯。
他天性純良,從未見過這般「無恥」之人,連口頭上都要占他便宜。
忽然想起出門前父親的叮囑,「離小人,近君子」,他竟有些後悔方纔的衝動了。
「哈哈哈哈————」石桌旁的笑聲再度炸開,竹影搖曳間,暑氣似乎都消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