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心頭一動,電光石火間便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韓章並非真要推行新法,卻也無意明確反對。
這心思,實則源於朝堂之上暗流洶湧的權力角逐。
大周首相之位,素來三年一換,官家更是頻頻更迭宰相,這些年下來,已換了二十餘位。
偏生陳執中是個例外,如今任職首相已近六年,照此情形,下一任首相怕是仍要落在他頭上。
憑什麼旁人隻能坐滿三年,他陳執中卻能久占相位不退?
韓章、劉沆、文彥博、富弼四人,早已對首相之位虎視眈眈,歲月不饒人,他們實在等不起了。
陳執中一旦卸任,四人之間的競爭定會白熱化。
而新法,恰好成了打破平衡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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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朝大臣對新法早已分成兩派,其中劉沆最為認可王安石的主張,若是能誘得劉沆公然為新法發聲,他們便可順勢而為……
想到此處,歐陽修嘴角忍不住上揚,目光灼灼地看向韓章,明知故問道:「不知是誰有這般心思?不妥,不妥啊!」
「你當真不知?」韓章眼中含笑,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當真不知。」歐陽修臉上泛起紅暈,心中卻難掩激動——四人之中,劉沆本就是最有競爭力的那一個,若能借新法之事扳倒他,其餘人的機會便會大增。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車廂內一片寂靜。
二人相視片刻,突然同時爆發出爽朗的大笑,聲震車廂,嚇得前排的馬伕手一抖,險些丟了馬鞭,暗自嘀咕:主君今日莫不是得了什麼失心病?
笑聲漸歇,馬車內的聲音愈發低沉,幾不可聞。
韓章捋著頜下長鬚,嘴角噙著笑意問道:「你覺得,此事該如何著手?」
劉沆欣賞王安石是真,但他老於官場,絕不會輕易被新法裹挾,定會先觀望朝堂風向,看清反對與讚成之人各有多少。
若反對之聲過盛,新法大概率會被擱置。
但這已足夠了。
韓章心中有數,以官家寬仁卻忌憚激進的性子,劉沆若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公然跳出來支援新法,即便不被貶官,也定會惹得官家不喜,徹底失去競爭首相的資格——這算計,正是拿捏住了帝王心術的要害。
隻是,如何才能讓劉沆心甘情願地踏入這個局,韓章心中已有成算,卻並未急於開口。
「此事不難。」歐陽修笑眯眯的,並未明說如何佈局,「隻需靜待時機,時機一到,我自有辦法讓他有口難言。」
如今還不是動手的時候。陳執中雖有過錯,但他們的謀劃未必能一帆風順。
萬一費儘心機,陳執中卻並未被罷相,那一切都成了空談。
他雖未明說,韓章卻已心領神會。
二人相知多年,默契早已深入骨髓,眼下隻需靜待陳執中卸任,便可伺機而動。
他們萬萬冇有料到,官家會在陳執中之事上,竟格外固執,硬生生將此事拖了許久——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馬車在繁華的街道上緩緩前行,馬伕偶爾能捕捉到幾句零碎的話語,似乎是「借榮二郎做個引子……」之類,聲音被車輪聲掩蓋,模糊不清,終究未能聽清全貌。
文官那邊算盤打得劈啪響,勛貴圈子裡自然也冇閒著。
隻不過比起日日浸在朝堂的文官們,勛貴大多不任實職,也無緣參與日常朝會,訊息來源全靠文官友人私下透口風,或是府邸僕從們你傳我我傳你的閒話。
初始聽來都是些碎片化的片段,什麼「榮二郎在垂拱殿痛斥王安石」「王介甫當場氣嘔了血」,至於前因後果、來龍去脈,卻是一概不清。
這般混沌之下,富昌伯爵府的晚飯才吃到一半,門外的女使就急匆匆掀簾進來,神色慌張地回話:「主君,大娘子,門房那邊剛遞進來好些帖子,都是各家勛貴遞來的,說想登門拜訪。」
榮自珍正低頭扒著碗裡的糙米飯,聞言愣了愣。
他這輩子心思全撲在生意上,朝堂上的事向來是「耳不聽為淨」,壓根不知道兒子今日在宮裡鬨了多大的動靜,更不明白這些平日裡往來不算熱絡的勛貴們,怎麼突然就紮堆要往自家跑。
榮顯從宮裡回來後,也冇提過垂拱殿的事,張初翠和榮飛燕對視一眼,皆是滿臉茫然,摸不著頭腦。
「天尊菩薩呦!」張初翠接過張媽媽遞來的一疊帖子,展開看了幾張,頓時驚得聲音都發顫,「開國侯府、平陽侯府、寧遠侯府、齊國公府……哎呀,這都是怎麼了?怎的全湊到咱們家來了!」
想當年大女兒榮飛鳶第一次誕下皇子,家裡也冇這般門庭若市的景象。
張初翠在孩子方麵最為通透,略一琢磨,立馬扭頭看向正端著粥碗慢悠悠喝著的榮顯,眼神一沉,吐出一個字:「說!」
「好好好,我說我說!」榮顯立馬繳械投降,放下手中的羹匙,見父親、母親、妹妹都齊刷刷盯著自己,隻好無奈地把今日垂拱殿裡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飯桌上頓時一片寂靜,三人的神色跟活見鬼似的,直勾勾盯著他,滿眼的不可置信。
榮飛燕先反應過來,聲音都帶著點飄:「二哥哥,你說你……你把王安石痛斥了一頓?」
那可是王安石啊!雖說官職不算多大,可在文壇上的盛名,連她一個深閨女子都時常聽聞,閒來也會讀幾句他的詩詞,怎麼就被自家二哥當麵痛罵了?
榮顯坦然點頭,輕描淡寫地說了句:「身不由己。」
榮自珍跟著倒吸一口涼氣,手都有點抖:「你還說……你把王安石氣的嘔血了?」
天爺啊!這可是塌天大禍!
大女兒反覆叮囑讓榮家低調消停度日,結果親兒子直接在垂拱殿捅了這麼大的簍子!
榮自珍隻覺得頭暈眼花,滿心都是「完了完了」。
榮顯依舊點頭,還替王安石找了個理由:「許是王大人身子骨本就虛弱吧。」
張初翠卻突然冒出一句:「那你怎麼冇捱揍?」
聞言榮顯當場就愣在原地,腦子立馬有些轉不動了。
父親憂心的是闖禍獲罪,妹妹驚奇的是他敢斥權臣,怎麼到了親媽這兒,關注點竟偏到了「挨冇捱揍」上,這腦迴路實在清奇得離譜。
他方纔應對父親妹妹的從容勁兒瞬間消失,被這話噎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隻覺得哭笑不得——合著在親媽眼裡,闖不闖禍是次要的,冇捱到打纔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