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親事?我看未必!」先前那位同僚卻突然變了臉色,語氣帶著幾分怒氣反駁道,
「依我看,榮二郎勇氣可嘉,卻太過魯莽!新法雖有爭議,他怎可如此失態,不僅羞辱大臣,更置陛下的顏麵於何地,這分明是目無君上!」
「你這話未免太過圓滑!」麵容和善的同僚也動了氣,提高了些許音量,
「我等做臣子的,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自然是明言直諫纔是正理!連韓琦韓大相公都私下誇他有幾分士大夫風骨,敢說真話!莫不是你也想支援王安石的新法,若是如此,恕我不敢苟同,以後你我還是莫要同席說話,免得同僚誤會。」
說罷,他怒氣沖沖地甩了甩袖子,轉身便走,一副極為不讚同新法、也不願與對方為伍的模樣。
「哎!程兄,你誤會了!我並非支援新法,隻是覺得榮二郎的做法不妥,程兄等等我,聽我解釋啊……」先前那位同僚急忙追了上去,一邊追一邊辯解,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盛紘站在原地,看得目瞪口呆。
他實在不明白,這兩人剛纔還一副親近好友的模樣,不過是因為對新法的看法不同,便當場反目,險些割袍斷義。
汴京官場的風氣,竟這般激進?
更讓他疑惑的是,他家華蘭明明是與富昌伯爵府榮顯結親的,怎麼在這兩位同僚口中,就成了與忠勤伯爵府袁家議親,這傳言究竟是從何而來,實在荒唐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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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有一件事他總算是搞明白了,方纔幾位上司看他目光怪異,似乎跟榮二郎在垂拱殿闖禍冇有太大關係,反倒是跟這樁奇怪的議親傳言有關。
他越想腦子越亂,隻覺得汴京的水比他想像中還要深,剛一踏入,便被捲入了莫名的流言與紛爭之中。
盛紘定了定神,暗自思忖:等去過樞密院之後,無論多晚,都要去拜訪同窗好友,好好打聽打聽這汴京近期的流言與局勢,否則,我這心裡始終不踏實,日後行事也難免處處碰壁。」
此刻的他,早已冇了初入京城的些許期待,隻剩下滿心的焦灼與謹慎,隻盼著能儘快弄清真相,為盛家在這波譎雲詭的汴京官場,尋一條安穩的出路。
王安石的新法如驚雷炸響汴京,牽扯天下官吏百姓的切身利益,瞬間成了滿朝上下熱議的焦點,無一人能置身事外。
歐陽修身為局中之人,心下自有計較。
當天下值後,他並未直奔中書門下,而是繞路去了南熏門外等候。
中書門下坐落於宮城西南角,東側緊鄰文德殿,北側便是樞密院,格局規整。
按慣例,宰執大臣退朝多從南門或東便門出宮,因身份尊崇,他們可在左銀台門外下馬入宮,隨行馬車也照例停在門外。
大周禮製森嚴,唯有尚書僕射級別的宰相,方能在都堂屏內乘車,其餘宰臣皆需步行至屏外登車。
不過今日特殊,尚書省有議事,歐陽修算準了韓章處理完公務後,會從南熏門直接離去——這都是細節。
果然,不多時,便見韓章的身影出現。
「永叔?來得正好,同乘一程。」韓章見了他,臉上並無意外之色。
二人皆是歷經慶曆新政的朝廷重臣,私下裡亦師亦友,情誼深厚,彼此的脾性早已摸得通透。
歐陽修素來正直豁達,處事卻不偏激,務實而不固執,今日特意在此等候,定然是為了新法之事而來。
登上馬車,簾幕落下,隔絕了外界的喧囂,歐陽修果然開門見山:「稚圭兄,垂拱殿之事,你該聽聞了吧?」
這般天大的動靜,怎可能瞞得住?
王安石在殿上被榮顯當麵怒斥,氣得嘔血的訊息,不過一上午便在官場上傳得沸沸揚揚,連市井間都有了風聲。
韓章頷首,反問一句:「你怎麼看?」
歐陽修沉吟片刻,語氣篤定:「激進過當,恐擾民害農,實在違背寬簡便民的治政之道。」
「過了。」韓章突然開口反駁,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讚同還是異議。
歐陽修抬眸,直勾勾看向他,卻見韓章神色淡然,不露半分破綻。
他隻好再補一句:「稚圭兄,我並非反對革除時弊。當年慶曆新政,整頓吏治、澄清選官,皆是循序漸進的漸變之功。如今王安石變法,欲一蹴而就,這般急切,怕是要生意外之患。」
這話終於讓韓章的神色有了鬆動,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悵惘與惋惜。
慶曆新政是他心中難以磨滅的痛——當年他與歐陽修追隨範相公,一腔熱血推進新政,卻遭致朝野上下瘋狂反撲,新政僅維繫一年便草草收場。
範相公接連被貶,他與歐陽修也未能倖免,雖知曉那是官家的庇護之意,可新政夭折的遺憾,始終縈繞心頭。
如今不過十年光景,王安石竟再提新法,如何不讓親歷過那場風波的朝堂舊人惶恐?
韓章看向歐陽修,神色閃爍:「永叔,你我相交多年,何必這般試探,當年新政,你我皆是核心推動者,如今有了再次變革的機會,正該大展身手纔是。」
當年範相公不過是參知政事,權柄有限,而他如今已是宰相,門生故吏遍佈朝野,若要推行新政,可比當年順遂得多。
「稚圭兄不可!」歐陽修神色堅定,目光坦蕩無避,「治天下者,貴在寬簡便民。王安石變法太過急切,條目繁雜,官吏尚且茫然難曉,何況百姓?這般折騰,絕非太平之基。」
他今日特意尋來,並非試探,而是真心擔憂韓章會因當年的遺憾,衝動之下附和新法。
二人相知相交多年,可朝堂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帝王猜忌、宰執爭鬥、派係利益,樁樁件件都不容輕忽,有些話,必須當麵說透。
「有何不可?」韓章臉上泛起一抹紅光,嘴角的笑意壓了又壓,有一種壓不住的感覺,「此事我若不做,自然有人會搶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