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顯心中一暖,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孩童的頭,笑著接過花束:「多謝你們,這花真漂亮,我很喜歡。」
他站起身,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百姓,一張張淳樸的臉龐上,滿是不捨與感激。
榮顯深吸一口氣,語氣裡滿是動容:「諸位鄉親,榮某不過是做了些分內之事,卻蒙大家如此厚愛,榮某感激不儘。往後雖離揚州,但心中定會時時記掛著,願揚州永遠風調雨順,大家都能安居樂業,闔家幸福。」
說罷,他對著百姓們深深作了一揖。
就在這時,一個頭髮淩亂、衣衫破舊的孩童,突然從人群中跑了出來,張開雙臂攔住了榮顯的去路,大聲嚷嚷道:「榮大人!你能剿滅水匪,那你能告訴我,我父親何時能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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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顯愕然駐足,目光落在孩童身上。
隻見他頭髮糾結成團,臉上還沾著泥汙,顯然是許久未曾好好打理,與周圍整潔的孩童格格不入。
一旁的老漢見狀,連忙上前將孩童拉到身後,對著榮顯躬身致歉:「榮大人恕罪,這是許家三郎。他父親死於水匪之手,按咱們揚州的規矩,親人死於非命,子女一年內不可剃頭,以免『衝煞』,並非這孩子故意不修邊幅,衝撞了大人。」
「他父親是船伕?」榮顯雖說是疑問,心中卻已基本確定。
宋代素有「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的觀念,尋常男子都會定期修剪頭髮,束髮整潔,以示禮儀。
但也有例外,除了僧人跟罪犯,像船伕、縴夫這類重體力勞動者,為了方便乾活,避免汗濕頭髮滋生虱子,常會剃去短髮。
許家三郎的父親死於水匪,又有「衝煞」的禁忌,顯然符合船伕的身份。
「不瞞大人,三郎的父親正是運河上的船伕,被那水匪頭目江蛟手下所害,一夜之間,家破人亡。」
老漢眼眶泛紅,聲音帶著哽咽,他再次對著榮顯躬身一拜,
「榮大人,或許在您看來,剿滅水匪隻是一件尋常公務,可對我們這些靠運河謀生的人來說,您是實實在在為我們出了惡氣,報了血仇,自此以後,我們再也不用提心弔膽地行船,也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了。」
榮顯抿了抿嘴,心中五味雜陳。他扭頭看向許家三郎,雖衣衫破舊、頭髮淩亂,可那雙眼睛卻格外明亮,透著一股孩童的機靈。
他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溫柔些:「阿郎乖,你爹爹冇有離開你。他是去了運河儘頭的『水神爺爺』那裡當差,要幫水神爺爺守護運河,讓大家都能平安行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來。等他把差事辦完了,就會回家來看你了。」
「真的嗎?」許家三郎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右手不自覺地撓了撓頭,本就淩亂的頭髮變得更加彭鬆,「那我爹爹會不會給我帶禮物回來,他以前每次出船回來,都會給我帶糖吃。」
「會的,一定會的!」榮顯鄭重地點了點頭,心中卻泛起一陣酸澀。
得到榮顯的肯定,許家三郎頓時破涕為笑,對著榮顯笨拙地拱了拱手,便一蹦一跳地跑回了人群,嘴裡還嘟囔著:「太好了!爹爹會回來的,還會給我帶糖吃。」
望著許家三郎歡快的背影,榮顯心中沉甸甸的。在這個時代,男人是一個家庭的頂樑柱,頂樑柱倒了,這個家也就塌了大半。
他不知道,運河沿岸還有多少像許家這樣的家庭,更不知道,這看似繁華的運河底下,還埋藏著多少無辜百姓的屍骨。
宋代的大運河,是維繫國家南北經濟的「命脈」,是無數商船往來的「黃金水道」,可它的繁華背後,卻浸透著無數底層民眾的血淚。
開鑿運河時的勞役致死、航運途中的匪患劫掠、戰亂時期的無情殺戮、自然災害後的餓殍遍野……這一條條生命,最終都化作了運河兩岸的孤墳,或是沉入河底的白骨。
說到底,大宋如今的盛世繁華,又何嘗不是用這累累白骨堆積起來的?
想到這裡,榮顯內心沉重無比,再也無心多言。他對著百姓們再次拱手施了一禮,便轉身大步流星地登上了官船。
百姓們見狀,紛紛站在岸邊揮手告別,碼頭再次響起此起彼伏的「恭送榮大人」之聲,聲浪一波高過一波,連運河裡的河水,似乎都被這熱鬨又真摯的氛圍驚動,泛起了層層漣漪,久久不散。
不遠處的馬車旁,王安石也瞥見了碼頭上的這一幕,不由得滿臉詫異。
他萬萬冇有想到,榮顯在揚州竟有如此高的聲望,能讓上千百姓自發前來送行,焚香贈禮,情意真切。
他望著榮顯登船的背影,又看了看岸邊依依不捨的百姓,心中對榮顯的刻板印象,第一次有了一絲鬆動。
官船緩緩駛離揚州碼頭,江風拂過窗欞,帶著淡淡的水汽。
小小一隻的明蘭端坐在一旁,手指輕輕絞著衣角,猶豫了許久,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祖母,爹爹在揚州做了三年通判,離任時冷冷清清,怎的姐夫隻待了數月,倒有這麼多百姓哭著送行?」
盛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溫和卻帶著幾分通透:「傻孩子,這做官就跟做人一個道理,看你到底給人家辦了多少實在事。」
她指了指窗外的運河,緩緩道:「你父親當通判,凡事隻求穩妥,不惹事、不犯錯,就像這河上的船,順流而下,卻冇給岸邊的人擋過一次風、遮過一次雨。百姓記不住這樣的官,自然不會來送。」
「可榮家二郎不一樣,他查了鹽務,除了水匪。」盛老太太語氣平淡,卻把道理說得明明白白,
「你爹爹是『太平官』,榮顯是『救命官』,這待遇,自然不一樣。」
見她還是有些疑惑,華蘭蹲下身子柔聲道:「簡單來說,鹽務糜爛會像一張網,把靠運河吃飯的船伕、商販、腳伕等普通人全裹進去,日子根本過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