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
一座名為“文廬”的偏僻宅院內,不時有咳嗽聲從室內傳來。
侍僮推開房門,怯生生朝裏麵問了一句:“大人,你從昨晚回來,就一直咳嗽,要不要小人去請個郎中?”
“隻是染上了一些風寒而已,多喝幾碗薑湯就好了。”
穆錚虛弱靠在床邊,麵色很是難看。
但比起自己的身體,他還是更在意外麵的動靜。
“給仁宣侯府送東西的人還沒回來?”
侍僮回道:“一早就送過去了,這會兒理應也在回來路上,大人再耐心等等。”
穆錚心下焦慮,根本無法好好休整,隻能端起桌上薑湯,又勉強喝了一口。
這時,院門外隱隱傳來馬蹄聲。
他手一哆嗦,湯碗直接摔在了地上。
侍僮想要去收拾,卻被他製止。
“快去看看,是不是回來了?速速讓他來見我。”
“是。”
侍僮雖不解,但還是依言去了。
結果,剛走到門口,卻腳步一頓:“你是誰?”
無人回應。
侍僮隻得大喊一聲:“我家大人病了,暫不見客!”
穆錚一驚。
隨即,便看見一道瘦弱且熟悉的身影映在窗欞之間。
“舅父連我都不見嗎?”
聽這道冰冷的聲音,穆錚差點嚇得魂飛魄散,“你…你…”
身影緩緩走到門邊,總算露出整張臉。
“你…不是已經死了嗎?你是人是鬼?”
穆錚一激動,竟從床榻上滾了下來,手腳磕在破碎的湯碗上,割出了口子,他卻不覺得疼。
比起疼痛,更多的是驚恐。
夏熙墨立在門邊,因揹著光,她的臉看起來半明半暗。
在穆錚看來,簡直如同索命的厲鬼。
倉惶間,他想要後退,後背卻抵在床沿邊,身後早已沒了退路。
“你不要過來!”
“來人,把她給我趕出去!”
他大聲叫喊,可連門外的侍僮都沒了聲息。
這讓穆錚感到一陣絕望。
夏熙墨依然站在門邊,冷冷凝視他,“昨晚,舅父去了一趟賦樓,買了我的命?”
她聲音冰冷,咬字輕慢,不帶一絲感情,甚至連眼睛裏都是寒芒。
這讓穆錚無論如何都無法將她與記憶中的“夏熙墨”聯想在一起。
其實,他們已經許多年都沒見過了。
最後一次見,還是兩年前的歲除之夜。
印象中,她一副怯弱的樣子,瑟縮在角落裏,連眼睛都不敢跟他對視。
可現在…
她像是脫胎換骨,完全變了。
看他眼神,帶著居高臨下的淩然之氣。
彷彿,視他為螻蟻。
“我很好奇,你拿什麼買我的命?”
穆錚哆嗦了一下。
即便如此,他也不會答她的話,“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夏熙墨毫不在意他的嘴硬,“那我幫你想。”
她話音剛落,穆錚便感受到被一股詭異的力量牽製住了手腳。
如同中邪一般,雙手開始不受控製去拾地上碎片。
他驚恐不已,卻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左手,將湯碗碎片握在掌心處,尖銳的痛感傳來,鮮血流溢。
“不要!”穆錚痛苦大叫。
麵前的人問他:“想清楚了嗎?”
穆錚大喊:“你不是夏熙墨,你到底是人是鬼?你到底是誰?!”
夏熙墨麵不改色,手指又輕輕動了動:“看來還不夠清楚。”
“不!”
在她的操控之下,穆錚開始伸出右手去握碎片。
作為文臣,他用右手抄寫了一輩子的文書。
他那一手引以為傲的字跡,連聖上見了都忍不住誇讚。
穆家世代擅丹青,但他並無天賦。
少年時學畫幾年,用心臨摹,依然平庸,甚至不及幼妹寥寥數筆之間的神韻。
父親不器重他,他也漸漸心灰意冷,不再作畫。
但自小就拿筆,他並無其他長處,索性開始鑽研書法。
這一寫,就寫了將近三十年。
入朝後,從一個小小八品承事郎,做到瞭如今正三品。
他靠的就是這隻手!
“我說…”
穆錚渾身抖成篩子,因過度驚恐,額前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白掌櫃說,隻要我肯獻出自己的一滴精血,她便可以幫我除掉心腹大患…”
聽到這句“心腹大患”,夏熙墨不禁冷笑了一聲。
穆錚也知道,自己一旦將這話說出口,便沒有迴旋餘地。
但他想活,更不捨得眼下所擁有的一切。
“熙墨,不要怪舅父狠心,這件事,當初都是你舅母她…一手釀成的。”
“我知道時,早就為時過晚,隻能是將錯就錯,我實在是身不由己!”
“咱們可是一家人,要不這樣…”
穆錚腦子一轉,勉強露出一抹虛偽的笑容:“你在這京城之中可有想要的?舅父都盡自己所能,統統給你!”
“隻要你,乖乖聽我…”
話尚未說完,他卻突然麵容扭曲,痛呼了一聲。
低頭,即見碎片深陷右手掌心,觸目驚心的一道傷口,幾乎穿透整個手掌。
鮮血流了一地。
對此,夏熙墨麵上沒有一絲憐憫與動容,隻是冷冷問道:“蠢貨,你可知‘精血’是什麼?”
穆錚已疼得說不出話來,卻感知到她話中別有深意,忙問道:“你是什麼意思?!”
夏熙墨沒回話,窗欞上卻多了兩道身影。
一人道:“獻出一滴‘精血’,就相當於拿出自己命,來換別人的命。”
“你可知,昨晚回來後,為何會突然病倒?”
“那是因為,路上那些孤魂野鬼都纏上你了,它們要趁虛而入,要你的命。”
聽到這聲音,穆錚後背不由得一陣發涼,他怒聲質問:“你是什麼人?在這裏妖言惑眾?”
那人索性將半掩的支窗推起,隨即靠著窗檯邊,瞥了他一眼:“信不信由你,死的又不是我。”
穆錚認出來了,對方是昨晚與任風玦一同闖入賦樓的人。
所以…
窗下另一道身影,隻露出半張側臉,但那沉穩持重的氣場,與矜貴不凡的氣度。
僅一眼,就令他心頭一震。
任風玦。
他也來了!
這時的穆錚,才知什麼叫作真正的絕望。
任風玦立在窗邊,麵上看似噙著笑意,眼底卻一片疏冷:“上回登門拜訪,侍僮說穆侍郎病了,要去求醫,今日一見,果然病得厲害。”
穆錚頓時麵如死灰。
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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