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避免東宮慌亂,餘琅在進詠清齋之前,就勒令了宮女內侍們禁止踏入。
後麵又怕一身血水的太子嚇壞太子妃,他還特意出去拿了一套乾淨衣物親自替太子換上。
做完這一切,任風玦剛好領著唐月琅進了密室。
此時,趙禮正躺在室內床榻上,麵容白中透著青,渾身上下散發著冷意,看起來無一絲生氣。
唐月琅忽然不敢上前。
這些時日所發生的林林總總,令她對趙禮恨之入骨。
可就算如此,比起得知趙禮是因被惡鬼纏身,才性情大變,她更不願聽到對方死去的訊息。
“太子妃。”
陌生的年輕道人朝她恭敬行了一禮,這才說道:“現下,太子魂魄就在旁邊,雖然你看不見他,但隻要你們心意相通,你所說的話,就能喚醒他生前回憶。”
唐月琅渾身一震,卻有些不知所措。
身後任風玦忍不住開口道:“相信太子妃應該已經知曉,這將近一年來,佔用太子身體的,其實為一隻惡鬼。”
“真正的太子,被惡鬼所害,而今,隻剩下一縷殘魂。”
“太子妃,你們之間的情義,無論是從你表兄杜月明口中,抑或是在宮學時期,我都有目共睹。”
“時至今日,你們也該開啟心結,重歸於好了。”
唐月琅聽到“重歸於好”幾個字,卻淚水漣漣,說道:“不會再重歸於好了,就算太子回來了,知道我所犯下的這些錯事,他也不會原諒我…”
對於她口中所說的“錯事”,任風玦當然有所耳聞。
但他麵無異色,隻就事論事:“若要這樣論的話,太子在被惡鬼附身期間,所做的‘惡事’,也不能得到你的原諒?”
唐月琅反駁:“那並非他所願…”
“你也一樣。”
任風玦繼續道:“惡鬼不但奪舍了太子的身體,還毀了你們之間的感情,你亦是受害者。”
“太子妃,請放下心中芥蒂,多想想往後的日子。”
自知言盡於此,他對一旁餘琅使了一個眼色,兩人隨即退至密室之外。
餘琅耳朵依然豎得老高,小聲道:“大人,我還想看看太子是如何‘復活’的。”
任風玦卻直接擋住他的視線:“有我們在,太子妃隻怕不能敞開心懷。”
“好吧。”
室內,顏正初也悄悄後退了幾步,並向唐月琅說道:“太子妃隻需要上前握住太子殿下的手,與他多說說話。”
“最好多說一些,隻有你們二人才知曉的事情。”
唐月琅低聲抽泣著,慢慢走上前,半跪在塌邊,將趙禮冰涼的右手,握入雙掌之間,卻未語淚先流。
“書瑜,其實我一直都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跟你說…”
“玲瓏不在了,我…隻有你了。”
一旦開了口,所有的情緒便像是有了一個宣洩口,開始傾湧而出。
眼淚也似決堤之水。
顏正初才聽了兩個字,便也自覺挪到了密室外。
餘琅見他走出來,忍不住調侃:“我還以為顏道長心如止水,原來也聽不得這些‘傷心話’。”
顏正初哼哼:“我也算是個至情至性之人好吧?”
三人堵在門外,相視一笑。
室內,浮蕩在屍身旁的魂魄,也因這一句句真摯的話語,慢慢顯露出人形,正是眉眼溫潤的太子趙禮。
——
王總管將夏熙墨領到東宮一處偏僻院落前。
幾名東宮侍衛正將一具具屍體抬放置棺材中,看樣子,是要送去外麵安葬了。
隨著王總管到來,侍衛停下手中活,問道:“王總管可有吩咐?”
王總管反而望向夏熙墨,態度恭敬:“姑娘有何指示?”
夏熙墨卻道:“我找一具屍體。”
聽了她的話,侍衛們顯然不解。
要知道,剛剛這些玩意兒從土裏爬出來的時候,能將人嚇個半死。
死了那麼久,居然還沒腐爛,可想而知,有多麼邪性了。
通常,換作別的差事,他們或許還能偷偷懶。
但這事,絕對刻不容緩。
“姑娘,這些屍體剛剛…”
“我知道。”
夏熙墨麵無懼色,隻道:“我處理完就走。”
侍衛們也不勸了,忙不迭退到一旁,卻見這姑娘走到棺材邊,挨個兒開啟檢視,倒令他們目瞪口呆。
屍體受“血陣”影響,幾乎沒有腐化。
所以,夏熙墨也很快在十幾副棺材之中,找到了玲瓏的屍身。
她微微俯身,正要以指點化屍骨時,渡魂燈內的玲瓏忽然出聲問道:“姑娘,若是小姐與太子重歸於好,我去了陰司,怎樣才能知曉?”
這問題讓夏熙墨沉默了一下。
陰司與陽間是兩個世界,去了之後,再無牽扯,互不乾擾。
用陰司的話來說,陰魂不戀生前事,飲盡苦湯過奈何。
她也根本無法得知。
夏熙墨忽然看了一眼千秋園的方向,卻道:“他們之間從未生過嫌隙,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聞言,玲瓏忽然笑了笑,應道:“是啊,沒有生過嫌隙,談何‘重歸於好’?”
“他們隻會,一直這麼好…”
喃喃說完這句,總算安心上了路。
夏熙墨輕輕合上棺蓋後,那些提心弔膽的東宮侍衛纔敢走過來,見她沒有別的吩咐,隻想趕緊將這些屍體處理掉。
天開始下起了絲絲冷雨。
任風玦處理完太子之事從東宮出門後,已近戌時。
他來到車旁,還未上去,便透過車簾一角,瞥見靠在車壁上的夏熙墨,像是在熟睡。
於是,任大人直接攔住了身後的顏正初,說道:“顏道長還是坐餘少卿的馬車吧。”
餘琅撐傘立在一旁,不解道:“可咱們不同路啊。”
任風玦卻一本正經說道:“餘少卿是不是還有公務要彙報?”
“…今日就報嗎?”
餘琅覺得不可思議,他還以為一會兒可以直接回去睡個好覺呢。
“嗯,時候尚早,報完再回。”
“……”
見顏正初上了餘琅的馬車後,任風玦才輕手輕腳上了自己的馬車。
一旁替他撐傘的阿夏,可謂將這些細微舉動分毫不差看進了眼裏,不由得呆立原地。
直到聽見一聲輕咳,這纔想起收傘駕車回府。
“車子趕慢些。”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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