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的熱氣在桌麵上緩緩散開,模糊了窗欞外的山色。沈硯端坐椅中,指尖看似隨意地搭在桌沿,實則已經暗中扣住了內勁,隻待一旦動手,便能立刻護住身旁的林清玄,同時震退圍上來的收術門弟子。
林清玄橫劍在前,劍刃斜指地麵,一身清風劍派的氣度展露無遺。他雖看似年輕,站姿卻沉穩老練,顯然是經過嚴格真傳,並非尋常江湖浪蕩子弟。
“沈公子放心,”他壓低聲音,卻字字清晰,“家師臨終前再三囑咐,沈門有恩於我派,凡我清風劍派弟子,見沈門後人必以死相護。今日這幾個人,還攔不住我們。”
沈硯微微點頭,目光卻沒有半分放鬆。
眼前這四名黑衣漢子雖然隻是嘍囉,可氣息凝練,出手定然狠辣。更麻煩的是,收術門向來習慣群起而攻,這幾人極有可能隻是前哨,真正的高手說不定已經埋伏在驛館外的山林裏。
一旦開打,動靜一大,四麵八方的追兵便會蜂擁而至。
為首的黑衣漢子陰笑一聲,緩緩抽出腰間短刀:“清風劍派?沒聽過。識相的就把那小子交出來,不然連你一塊兒剁了喂狼。”
“聒噪。”林清玄眼神一冷,長劍驟然出鞘半寸,寒光一閃即逝。
黑衣漢子被這股劍氣逼得下意識後退一步,隨即惱羞成怒,揮手喝道:“一起上!先廢了這個多管閑事的!”
四人立刻呈合圍之勢撲上,刀風淩厲,招招直奔要害。他們配合默契,顯然是常年一起行動的老手,封死了沈硯與林清玄前後左右所有退路。
林清玄不慌不忙,長劍一挽,使出一套靈動飄逸的劍法。劍光如同風中柳絮,看似輕柔,卻每一劍都精準點在對方刀鋒受力之處。隻聽一連串“叮叮當當”脆響,四名黑衣人的攻勢竟被他一人穩穩擋下。
“好俊的劍法。”沈硯心中暗讚。
清風劍派以快、巧、靈三字立足江湖,果然名不虛傳。林清玄年紀輕輕,劍法火候卻已相當不俗,尋常三五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可沈硯也看得出來,對方四人悍不畏死,一味纏鬥隻會消耗內力,拖延時間。
不能再等。
他指尖輕輕一彈,一道微弱卻凝練的內勁悄無聲息射出,正中左側一名黑衣人的膝彎穴位。那人腿一軟,“哎喲”一聲跪倒在地,刀法頓時亂了。
林清玄立刻抓住破綻,長劍順勢一挑,將對方短刀擊飛,隨後劍脊一拍,將人打暈在地。
剩下三人見狀又驚又怒,攻勢越發瘋狂。
“一起用力,耗死他們!”
沈硯眼神微冷,不再留手。他身形一晃,流雲步施展出來,整個人如同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不與刀刃硬碰,隻以截筋手專點關節、手腕、肘彎。
慘叫聲接連響起。
不過瞬息之間,又有兩人軟倒在地,手臂扭曲,顯然關節已被卸脫。
最後一名黑衣人見同伴盡數倒地,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朝驛館外狂奔。
“想跑?”林清玄提劍就要追。
“別追。”沈硯伸手攔住他,“有埋伏。”
話音剛落,驛館外的樹林中忽然響起一聲尖銳的哨聲。
緊接著,密密麻麻的腳步聲從四麵八方傳來,粗略一聽,至少有二三十人。驛館本就地處偏僻山路,此刻竟被人團團圍住。
林清玄臉色微變:“竟然來了這麽多……”
“不是衝著你來的,是衝著我。”沈硯平靜道,“收術門這是打算在這荒山野嶺,把我徹底留下。”
他走到窗邊,掀開一絲窗縫往外看。
隻見驛館四周的樹林陰影裏,站滿了黑衣蒙麵人,人人手持兵器,腰間掛著統一的暗色令牌。為首一人站在高處,身材高大,氣息陰沉,一看便知是領頭的高手。
那人似乎察覺到沈硯的目光,遙遙朝視窗望來,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笑意,緩緩開口,聲音借著內力傳遍整個驛館:
“沈硯,出來受死!交出紙燈玉玨,我可以給你一個全屍!”
林清玄按劍怒道:“欺人太甚!我跟他們拚了!”
“拚,是下策。”沈硯搖頭,“我們兩人,對付二三十精銳,就算能勝,也必定兩敗俱傷。而且,真正的高手還沒露麵。”
他能感覺到,山林深處還有一道更隱晦、更恐怖的氣息蟄伏不動,如同毒蛇盤踞。那纔是真正的殺招。
“那怎麽辦?驛館前後都被堵死了,我們插翅難飛。”
沈硯目光在驛館內快速掃過,最後落在後院牆角一處半塌的矮牆,以及牆外那條蜿蜒向下的山澗。
“走水路。”他沉聲道,“山澗下遊狹窄曲折,兩岸草木茂密,正好可以借水勢脫身。”
林清玄立刻會意:“我來掩護你!”
“不必,一起走。”沈硯道,“我有辦法暫時拖住他們。”
他說話間,已經暗中解下腰間小白紙燈,指尖輕輕按在燈底刻痕之上。一絲微弱內力注入,紙燈微微一顫,一層極淡的白光悄然彌漫開來。
這一次,他沒有製造大規模幻境,而是隻針對驛館大門方向,佈下一層迷影障眼。
在外人看來,驛館門口依舊空空蕩蕩,可一旦衝進來,視線便會被扭曲,短時間內分不清東西南北。
“準備好了?”沈硯看向林清玄。
林清玄深吸一口氣,點頭:“隨時可以。”
“三、二、一——走!”
兩人同時起身,不再有任何遲疑,徑直往後院衝去。
前廳的黑衣人聽到動靜,立刻破門而入,卻果然陷入一片模糊光影之中,一個個暈頭轉向,彼此撞在一起,亂作一團。
“混賬!是幻術!都穩住!”為首高手怒喝。
可已經晚了。
沈硯與林清玄已經翻過後院矮牆,縱身躍下山澗。溪水微涼,流速不算湍急,兩人順著水流往下潛行,身影很快被兩岸濃密的灌木徹底遮掩。
等到黑衣人衝破幻境追到後院,隻看到空蕩蕩的矮牆和嘩嘩流淌的溪水,連一個人影都找不到。
“人呢?!”為首高手氣得臉色鐵青,一腳踹在牆上,“追!順著山澗往下搜!他跑不遠的!”
大批黑衣人立刻蜂擁下山,沿著山澗兩岸瘋狂搜尋。
而此刻,沈硯與林清玄早已借著水流漂出數裏之外,在一處隱蔽的彎道上岸,擰幹衣衫,快步鑽入更深的山林。
確認徹底甩開追兵,兩人才停下腳步,靠在大樹旁喘息。
林清玄看著沈硯,眼中滿是敬佩:“沈公子,你的幻術……實在驚人。若無你這一手,今天我們恐怕真的很難脫身。”
沈硯淡淡一笑,將紙燈重新係好:“隻是權宜之計。收術門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的路,隻會更凶險。”
“凶險我不怕。”林清玄挺直腰板,“家師有命,我必護你到落霞山沈門舊址。更何況,鏟除收術門本就是江湖大義。”
沈硯看著他真誠的眼神,心中微微一暖。
逃亡多年,他一直孤身一人,習慣了獨自麵對追殺、陰謀、死局。如今忽然有一個人願意毫無保留地站在自己身邊,這份滋味,陌生卻又踏實。
“多謝。”他真心實意地說。
“不用謝。”林清玄笑了笑,隨即又皺眉,“隻是我們這麽一繞,路線完全偏了。再往落霞山走,大路肯定已經被他們封鎖,隻能走深山險路。”
沈硯抬頭望向西方天際。
雲層厚重,夕陽被遮在後麵,隻透出一抹暗紅,如同即將滴落的血。
落霞山的輪廓,在遙遠的天際線隱約可見。
那裏是沈門的根,是父親一生守護的地方,也是一切恩怨開始的地方。
“走深山。”沈硯語氣堅定,“越是危險,越容易被他們忽略。我們連夜進山,趕在他們合圍之前,先一步抵達沈門舊址。”
林清玄點頭:“好!聽你的!”
兩人不再耽擱,稍作休整,辨認方向之後,一頭紮進蒼茫無際的深山密林之中。
夜色迅速籠罩下來,山林間風聲呼嘯,蟲鳴四起,暗處不知藏著多少凶險。
而在他們身後,一道道黑衣身影如同附骨之疽,正循著蛛絲馬跡,步步緊逼。
收術門的追殺,才剛剛開始。
沈門舊址的秘密,即將揭開塵封多年的麵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