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島的硝煙隨著晨光徹底散盡。
水麵上的血跡被波浪衝刷無痕,倒伏的草木在風裏輕輕晃動,隻剩下滿地淩亂的腳印與斷裂的兵器,還在默默訴說著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決戰。沈硯獨自一人站在涼亭中央,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枚與紙燈同源的青色玉玨,微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至心底,讓他紛亂的思緒漸漸平複。
黑衣秘使伏誅,收術門在北平的勢力被連根拔起,玄帝廟的火藥隱患徹底解除,三月初三的廟會安然落幕,滿城百姓依舊沉浸在節日的熱鬧之中,無人知曉這座小小的湖心島,昨夜曾險些成為葬送半個城池的人間煉獄。
周老鬼帶著人清理完戰場,將俘獲的死士與收術門骨幹悉數移交巡警廳,又按照沈硯的吩咐,對脅從者從輕發落,給了眾人改過自新的出路。一切處置妥當後,他獨自登上湖心島,見沈硯立於亭中不語,便放緩腳步,輕輕上前。
“沈小先生,全都處置妥當了。”周老鬼聲音放輕,帶著幾分敬重,“巡警廳的人說了,此次能大破收術門陰謀,全靠您運籌帷幄,往後北平城內,但凡有您一句話,官府與江湖同道,無不響應。”
沈硯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大勝之後的欣喜,反倒多了幾分深沉。“前輩言重了,此次能成功破局,多虧了諸位同道鼎力相助,並非我一人之功。”他頓了頓,目光望向北平湖對岸的城池,語氣微沉,“隻是此事,並未真正結束。”
周老鬼一愣:“秘使已死,餘孽盡除,難道收術門還有後手?”
“黑衣秘使臨終前說,收術門不會就此罷休。”沈硯抬手,將紙燈與玉玨並在一起,兩者輕輕一碰,便泛起一層柔和的白光,“他們耗費數十年佈局,血洗我沈府,追殺我多年,所求的從來都是《彩門通天譜》。如今我手握紙燈與玉玨,知曉了秘藏下落,他們必定會從總壇派出更強的高手,捲土重來。”
周老鬼臉色頓時一變,後背泛起一絲寒意。
一個北平分舵的秘使,就已攪得滿城風雨,若是收術門總壇傾巢而出,後果不堪設想。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周老鬼聲音急切,“不如我立刻聯絡北方各路江湖朋友,集結人手,死守北平,絕不讓收術門再踏進城內一步!”
沈硯輕輕搖頭,目光堅定:“死守無用,反而會連累滿城百姓。收術門的目標是我,是通天譜,與北平百姓無關。我不能將無辜之人拖入這場無休止的紛爭之中。”
“那您的意思是……”
“我要離開北平。”沈硯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動搖的決心,“此處已非安身之地,我留在這裏,隻會把戰火引向城內百姓。唯有我主動離開,才能保全北平安寧,也才能真正引開收術門的追兵,從根源上化解危機。”
周老鬼聞言大驚,連忙勸阻:“不可啊沈小先生!您孤身離去,無異於羊入虎口,收術門的人必定會一路追殺,您一人之力,如何抵擋整個門派的圍剿?不如留在北平,我們眾人與您同生共死,也好有個照應!”
“前輩好意,我心領了。”沈硯微微拱手,語氣誠懇,“我沈門之事,本就不該牽連旁人。通天譜是我沈門秘藏,血海深仇也該由我親手了結,我不能因為自己,讓諸位同道身陷險境,更不能讓北平百姓再受戰火驚擾。”
他早已下定決心。
昨夜黑衣秘使身死之時,紙燈與玉玨共鳴,腦海中浮現的訊息不止湖心島一處,更指向了沈門舊地——位於北平以西百裏之外的落霞山。那裏是沈門發源之地,也是通天譜真正的藏匿之處,更是當年收術門圍剿的第一站。
想要徹底終結這場恩怨,想要真正解開通天譜的秘密,他必須回到原點,回到落霞山沈門舊址。
周老鬼見沈硯心意已決,知道再多勸阻也無用,隻得長歎一聲,眼眶微微泛紅:“既然您決心已定,老夫便不再多言。隻是一路凶險,您千萬保重自身安危。這枚令牌您收下,北方各路江湖同道,見此令牌如見我本人,但凡有需要,他們定會出手相助。”
沈硯接過令牌,入手沉重,上麵刻著一個周字,紋路古樸。他鄭重收好,再次拱手:“多謝前輩,此番恩情,沈硯銘記於心。”
兩人不再多言,一同乘船離開湖心島。
回到城內時,已是日上三竿。廟會依舊熱鬧,街頭巷尾人聲鼎沸,叫賣聲、歡笑聲交織在一起,一派煙火安寧。沈硯看著眼前景象,心中稍安,這便是他不惜孤身離去,也要守護的平靜。
他回到天橋附近的小屋,簡單收拾了行裝。
幾件換洗衣物,密信殘片,周老鬼的令牌,還有腰間不離身的紙燈與懷中的玉玨。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他沒有與任何人辭行,不願麵對離別,更不願給旁人帶來牽掛。
趁著午後人流密集,沈硯換上一身尋常百姓服飾,將紙燈藏於衣襟之內,混在趕集的人群之中,悄然走出北平城西門,朝著西方落霞山的方向走去。
一路西行,遠離城池喧囂,道路漸漸變得崎嶇,草木也越發茂密。
沈硯腳步不停,晝行夜宿,不敢有半分耽擱。他清楚,收術門的訊息傳遞極快,黑衣秘使身死的訊息,想必早已傳回總壇,用不了多久,便會有追兵循著蹤跡趕來。他必須趕在追兵之前,抵達落霞山沈門舊址,搶占先機。
這一日,他行至一處山間驛站,打算稍作歇息,補充幹糧。
剛走進驛站,便察覺到幾道異樣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沈硯不動聲色,找了一處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茶水與幹糧,眼角餘光悄然掃視。
驛站內坐著三四名身著黑衣的漢子,麵色凶悍,腰間暗藏兵器,目光時不時掃向門口,顯然是在等候什麽人。而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淡淡陰鷙氣息,與收術門弟子如出一轍。
追兵,竟然來得如此之快。
沈硯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低頭慢慢喝著茶水,盤算著脫身之策。
他此刻不宜動手,此處人多眼雜,一旦交手,必定會連累驛站內的無辜百姓。最好的辦法,便是悄無聲息地離開,甩開這些小嘍囉,繼續趕路。
就在他準備起身離去時,驛站門外,忽然又走進一道身影。
來人一身青衫,麵容俊朗,腰間懸著一柄長劍,氣質灑脫,一看便是江湖俠客。此人進門後,目光掃過屋內,最終落在沈硯身上,微微一愣,隨即快步上前,拱手行禮。
“這位可是沈硯沈公子?”
沈硯心頭一緊,抬眼望去,並不認識此人。“閣下認錯人了。”
青衫男子卻微微一笑,從懷中掏出一枚半塊的玉佩,與沈硯懷中的玉玨紋路極為相似:“沈公子不必隱瞞,家師當年曾受沈萬山先生大恩,臨終前叮囑我,若遇見手持沈門紙燈與玉玨之人,務必傾力相助。我乃清風劍派弟子,林清玄。”
沈硯猛地一怔。
父親當年的舊部故人,竟然在此時此地,出現了。
還不等他開口,驛站內的收術門弟子已然察覺異樣,紛紛站起身,手按刀柄,朝著兩人圍了過來。
“小子,敢管我們收術門的閑事,活膩了?”
林清玄拔劍出鞘,劍光凜冽,擋在沈硯身前,語氣傲然:“收術門作惡多端,人人得而誅之,今日有我在,你們休想傷沈公子分毫。”
一場新的廝殺,眼看就要在驛站內爆發。
沈硯緩緩站起身,衣襟之下,紙燈微微顫動,白光隱隱欲現。
他沒想到,剛離開北平,便遭遇收術門追兵,更意外遇見父親故人之後。
前路凶險,迷霧重重,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落霞山越來越近,沈門舊址的秘密即將揭開,通天譜的真相呼之慾出。
而收術門的圍剿,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