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需要時間”的談話之後,日子彷彿被按下了某種緩衝鍵。
蘇晚晴的生活回到了某種表麵上的正軌。每天八點五十分走進星耀大廈,微笑著對前台點頭,擠進滿是咖啡香氣和低聲交談的電梯,在十七樓走出,刷開市場部A區的門禁,坐到那個放著綠蘿的工位上。
一切如常,又一切不同。
方致遠不再試圖從她這裏打探任何關於“上麵”的訊息,但那種過分的小心翼翼和偶爾瞥來的複雜眼神,比直接的刁難更讓人不適。同事們對她的態度分化明顯:一部分人依舊客氣但疏離,保持著安全的職業距離;另一部分則開始有意無意地示好,午餐時“恰好”多帶一杯咖啡,討論時“順便”讚同她的觀點。
隻有陳嘉怡,那個怯生生的姑娘,在一天下班後,偷偷塞給她一小盒手工餅幹,小聲說:“晚晴姐,你別理他們。你工作那麽厲害,是靠自己的。”說完就紅著臉跑了。
蘇晚晴看著手裏包裝樸素的餅幹盒,心裏那點因周遭微妙變化而產生的鬱氣,散了不少。至少,還有人記得,也願意承認,她首先是個“工作厲害”的同事。
陸景琛徹底履行了他的承諾。
在公司,他們沒有任何超出正常工作範疇的接觸。每週的部門總監例會,他依舊坐在長桌盡頭,聽匯報,做決策,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個人,包括坐在後排做記錄的蘇晚晴。他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不會比在其他人身上多一秒。交代工作,詢問進度,語氣公事公辦,沒有溫度,也沒有特殊。
有兩次,蘇晚晴因為專案問題,需要直接向他匯報。一次是星河廣場專案後續的輿情分析報告,一次是新年度的市場預算草案。她抱著筆記本和資料,走進那間開闊的頂樓辦公室,心跳如常加速,但麵上絲毫不顯。
他聽得極為認真,提問尖銳直接,直指要害。蘇晚晴準備充分,資料翔實,邏輯清晰,應對得當。兩次匯報結束,他都隻是點點頭,說一句“可以,按這個思路推進”或者“這裏再細化一下,週五前給我”。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私人話題,甚至沒有一句“最近怎麽樣”的寒暄。
走出辦公室,蘇晚晴有時會感到一絲奇異的失落,但更多是鬆一口氣,以及一種逐漸堅定的東西——他確實在尊重她的“需要時間”,用最徹底的行動劃清界限。這讓她能夠將幾乎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工作中,用實實在在的成績,去對抗那些無形的目光和猜測。
星河廣場專案大獲成功。蘇晚晴主導的“生活美學引力場”概念,精準抓住了目標客群,開業首月客流和銷售額均超出預期30%。慶功宴上,方致遠端著酒杯,滿臉紅光地將功勞大包大攬,蘇晚晴隻是安靜地坐在角落,小口喝著橙汁。直到集團層麵下發表彰郵件,在專案核心成員名單裏,她的名字赫然排在方致遠之後,僅次於外聘的策劃公司負責人。
郵件是總裁辦直接發出的。沒有人提到年會那場風波,但這份基於業績的、公開的認可,比任何口頭支援都更有力。
慶功宴後第二天,蘇晚晴被正式提拔為市場部高階專員,薪資上調20%。任命通知依舊來自HR係統,標準流程,無懈可擊。
蘇晚晴請部門同事喝了下午茶。笑容得體,感謝的話說得真誠又不卑不亢。她特意點了方致遠喜歡的黑咖啡,送到他辦公室。“謝謝方總監一直以來的指導。”她語氣平靜。
方致遠盯著那杯咖啡,臉色變幻,最終擠出一個笑:“晚晴啊,是你自己有能力,好好幹!”
走出總監辦公室,蘇晚晴知道,這一關,她算是用自己的方式,平穩度過了。至少表麵上是如此。
日曆一頁頁翻過,年關將近。上海街頭彌漫著節日氣氛,星耀集團內部也開始了年終衝刺。
一個週五的傍晚,蘇晚晴再次加班。這次是為了趕一份競品分析報告,週一上午要用。同事陸續走光,辦公室裏又隻剩下她一個人。窗外又開始飄起淅淅瀝瀝的冬雨,霓虹燈在潮濕的玻璃上暈開模糊的光斑。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儲存檔案,關閉電腦。又是深夜,又是空蕩的辦公樓。隻是這次,電梯沒有再故障。
一路順暢下到一樓。她撐開傘,走進冰冷的雨夜。打車軟體顯示排隊二十七人,預計等待四十分鍾。她攏了攏大衣,考慮是去旁邊便利店坐會兒,還是冒雨走到稍遠點的主幹道去碰運氣。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她麵前。不是那輛熟悉的賓士S級,而是一輛更低調的奧迪A8。
後車窗降下,露出陸景琛沒什麽表情的側臉。他轉過頭,看向站在雨幕邊緣的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上車。”他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平淡,卻不容拒絕。
蘇晚晴愣住了。這是那次談話後,他們第一次在非工作場合、非工作時間的“偶遇”。她下意識地看向四周,幸好,深夜的辦公樓前空無一人。
“陸總,我打車就好。”她握緊傘柄。
“下雨,難等。”他言簡意賅,目光落在她被風吹得有些發紅的臉頰和鼻尖,“這裏不能久停。”
語氣是陳述事實,沒有給她留下太多拒絕的餘地。司機已經下車,撐著一把大黑傘,站在副駕駛門邊,安靜地等著。
蘇晚晴抿了抿唇。理智告訴她應該拒絕,但冰冷的雨絲鑽進脖頸,漫長的等車時間,以及身體誠實的疲憊,讓她猶豫了。
就在這猶豫的幾秒鍾,陸景琛已經推開車門,自己撐著傘走了下來。他個子高,幾步就跨到她麵前,黑色的傘麵大半傾向她,隔絕了冰冷的雨。
“蘇晚晴,”他低頭看著她,雨夜的光線讓他眸色顯得更深,“我承諾過,在公司保持距離。現在是在公司外,而且下雨。送你一程,隻是基本禮貌。別想太多。”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冬夜的一絲涼意,卻奇異地有種讓人安定的力量。沒有曖昧,沒有試探,隻是在陳述一個解決方案。
蘇晚晴抬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眼裏,倒映著路燈細碎的光,還有一個小小的、有些狼狽的自己。她忽然覺得自己那點堅持有點可笑,也有點不近人情。
“……謝謝。”她最終低聲說,收起了自己的傘。
陸景琛很自然地側身,示意她先上車。她彎腰坐進溫暖的車內,一股清淡的雪鬆混合著皮革的味道撲麵而來,幹燥而潔淨。陸景琛隨後坐進來,關上車門,對前座的司機報出一個地址——她租住的小區名字。
蘇晚晴微微一驚。他沒問過她住哪裏。
陸景琛似乎看出她的疑惑,一邊接過司機遞來的幹毛巾擦手,一邊淡淡解釋:“員工資訊表上有。”
合理,也無法反駁。蘇晚晴不再說話,看向窗外。雨刮器規律地擺動,刮開一片片模糊的水幕。車廂內很安靜,隻有引擎低沉的嗡鳴和雨點敲打車頂的細密聲響。
“又加班?”他忽然問,語氣比在辦公室時鬆散一些。
“嗯,趕一份競品分析,週一要用。”蘇晚晴回答,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安全帶。
“星河專案之後,方致遠沒再給你塞額外工作吧?”他問得隨意,但蘇晚晴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沒有。正常工作節奏。”她頓了頓,補充道,“方總監……最近很‘關照’我。”
陸景琛幾不可聞地輕哼了一聲,像是冷笑,又像是嘲諷。“他能力一般,鑽營的心思倒不少。不必理會,做好你分內事,他動不了你。”
這話說得直接,甚至有些冷酷。蘇晚晴有些詫異地看向他。他似乎不介意在她麵前,流露出對中層的這種評價。
“我知道。”蘇晚晴點頭,“謝謝陸總提醒。”
又是沉默。車子在濕滑的路麵上平穩行駛,穿過流光溢彩的街道。電台播放著舒緩的爵士樂,女歌手沙啞的嗓音在密閉空間裏低迴。
“那個綠蘿,長得不錯。”陸景琛忽然又說,目光落在前方,側臉線條在窗外流動的光影裏顯得柔和了些。
蘇晚晴又是一怔,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她工位上那盆。“啊……是嘉怡送的。挺好養的。”
“嗯。”他應了一聲,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接下來一路無話,直到車子停在她小區門口。雨還沒停,但小了些。
“謝謝陸總。”蘇晚晴再次道謝,準備下車。
“蘇晚晴。”他叫住她。
她回頭。
陸景琛看著她,目光沉靜。“‘需要時間’,沒有問題。但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字句,“工作隻是生活的一部分,雖然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你做得已經很好,不必用拚命來證明什麽。至少,在我這裏,不需要。”
他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蘇晚晴努力維持平靜的心湖,蕩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她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他知道她在用工作麻痹自己,在加倍努力地“證明”,他看在眼裏,並且告訴她,不必如此。
一種被看穿的窘迫,混合著些許難言的酸澀,湧上心頭。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陸景琛卻已經轉開了視線,對司機說:“走吧。”
車窗升起,黑色的奧迪緩緩駛入雨夜,消失在前方的拐角。
蘇晚晴站在原地,撐著傘,冰涼的雨絲被風吹到臉上。手裏的傘柄,似乎還殘留著車廂裏那點溫暖的觸感。
他說,不必用拚命來證明什麽。
他說,在他那裏,不需要。
原來,他並非全然冷漠,也並非真的將她完全遮蔽在他的世界之外。他隻是在用他的方式,恪守著那份“尊重”的承諾,同時,也在用一種更克製、更沉默的方式,關注著,甚至……守護著?
這個認知,讓蘇晚晴的心跳,在冰冷的雨夜裏,漏跳了一拍,又更加沉重地撞擊著胸腔。
她轉身走進小區。樓道裏聲控燈應聲而亮,驅散了些許黑暗和寒意。
回到那個小小的、隻屬於自己的一居室,關上門,將濕冷的雨夜隔絕在外。她靠在門板上,輕輕籲出一口氣。
手機螢幕亮起,是林若溪發來的訊息:“寶,這週末空不?新發現一家巨好吃的本幫菜,姐請你,慶祝你升職加薪!”
蘇晚晴看著螢幕上跳躍的文字,嘴角終於彎起一抹真心的、輕鬆的弧度。
也許,她是該放鬆一點了。就像他說的,不必用拚命來證明什麽。
她低頭打字:“好。時間地點發我。”
傳送。
然後,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依舊連綿的夜雨。城市燈火在雨幕中暈染成一片朦朧的光海。
那條他劃下的界限,依然清晰。但今夜,那界限之外,似乎有一縷極淡的、若有若無的暖意,悄然滲透了進來。
不急。她對自己說。
時間還有很多。而有些東西,或許真的值得,等一等,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