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會那場驚天動地的“表白”,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星耀集團內部蕩開的漣漪,持續了整整一週。
蘇晚晴請了三天年假。
理由很充分——重感冒。事實上,她也確實在年會第二天早上醒來時,覺得頭痛欲裂,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但這隻是生理上的不適,心理上的震蕩遠甚於此。
陸景琛。
她的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星耀集團的擁有者,陸氏家族的繼承人,在幾百人的矚目下,用那種平靜到近乎理所當然的語氣說:“我在追求蘇晚晴小姐。這屬於我的個人事務,與她的工作表現無關。她的晉升、評優,隻應基於她的專業能力。如果讓我聽到任何與此原則不符的言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相關責任人,無論職位,一律按公司規定處理。”
然後,他放下話筒,徑直走下台,穿過鴉雀無聲的人群,離開了宴會廳。
留下一個足以載入星耀八卦史冊的傳奇場麵,和一個徹底懵掉的蘇晚晴。
假期的三天,她沒出門。手機關了靜音,但微信和未接來電的記錄仍在不斷累積。有關心的,有試探的,當然也有林若溪幾十條轟炸式的訊息。
“蘇晚晴你行啊!悶聲幹大事!!”
“陸景琛!那是陸景琛!我上次財經雜誌上看到他就覺得帥炸了!你居然不告訴我!!”
“姐妹你還在嗎?還活著嗎?需要法律援助嗎?(雖然我覺得用不上哈哈哈)”
“說真的,你怎麽想?他這波操作……太頂了。不過你也別怕,姐們兒永遠站你這邊!”
蘇晚晴一條都沒回。她需要時間,把那一團亂麻般的思緒,一根一根捋清楚。
震驚是毋庸置疑的。即使之前能隱約感覺到陸景琛對她有些不同——那些超出上下級的關注,偶爾流露的溫和,電梯故障夜之後幾次“巧合”的偶遇——她也從未敢往這個方向想。階層差異像一道天塹,橫亙在她二十六年平凡而努力的認知裏。那是另一個世界,充斥著財經新聞、豪門秘辛和遙不可及的規則,與她按部就班讀書、工作、努力在上海站穩腳跟的生活,毫無交集。
心動嗎?
她無法對自己撒謊。那個男人,英俊,強大,沉穩,偶爾流露的疲憊和深邃眼神下不為人知的孤獨,都對她構成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尤其是在幾次工作接觸中,他展現出的敏銳、果斷和對她專業能力的尊重,讓她無法僅僅將他視為一個符號化的“總裁”。
但恐懼和顧慮更多。
同事會怎麽看她?之前辛苦建立的專業形象會不會毀於一旦?“靠臉上位”的標簽一旦貼上,再想撕下來就難了。方致遠那張假笑的臉在她腦海中閃過,還有其他可能出現的、更隱蔽的敵意。
陸家呢?那種家庭,能接受她嗎?用腳指頭想都知道不可能。接下來會是無休止的羞辱、打壓、讓她知難而退的戲碼嗎?
還有最重要的——她自己。她要的到底是什麽?一段註定充滿荊棘、甚至可能讓她失去自我的感情?還是按部就班,靠自己一步步走下去,雖然慢,但踏實安穩的人生?
第四天早上,她對著鏡子,看著裏麵眼下帶著淡青、但眼神已恢複清明的自己,長長吐出一口氣。
躲,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她開啟手機,先給林若溪回了條:“活著。詳情麵稟。晚上老地方?”
林若溪秒回:“等你!帶好瓜子飲料!”
然後,她點開那個沉寂了三天、但一直躺在訊息列表最上方的對話方塊。頭像是一片深藍的海,昵稱隻有一個簡單的“L”。最後一條訊息停留在年會前夜,他發來的:“明天見。”
蘇晚晴指尖在螢幕上懸停片刻,打字:“陸總,我明天回公司上班。關於年會上的事,我想我們需要談一談。您什麽時間方便?”
傳送。
幾乎在她按下傳送鍵的下一秒,狀態就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幾秒後,回複過來。
L:“明天上午我有個會,十一點結束。十一點半,頂樓我辦公室。可以嗎?”
幹脆,利落,給她選擇餘地,但不容拒絕。
蘇晚晴回:“可以。謝謝陸總。”
L:“嗯。好好休息。”
對話結束。蘇晚晴放下手機,手心有些微濕。她不是去接受或拒絕什麽,她是去麵對。麵對他,也麵對自己內心真實的動蕩。
第二天,蘇晚晴像過去三個月裏的每一個工作日一樣,準時在八點五十分走進星耀大廈。她化了淡妝,穿著得體但不出挑的米色西裝套裙,頭發利落地束在腦後。脊背挺得筆直。
從踏入一樓大廳開始,微妙的目光就如影隨形。竊竊私語在身後響起,又在她目光掃過時戛然而止。電梯裏,原本擁擠的空間在她進入時似乎寬鬆了些,相鄰的人下意識挪開一點距離。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好奇、審視、以及不易察覺的隔閡。
蘇晚晴麵不改色,目光平靜地看著不斷跳升的樓層數字。她早有預料。
市場部A區,在她刷開門禁的瞬間,出現了大約兩秒鍾的絕對安靜。所有目光齊刷刷投來,又迅速移開,假裝忙碌。隻有陳嘉怡,那個和她同期入職、性格有些怯懦的女生,偷偷對她露出一個混合著擔憂和鼓勵的苦笑。
她的工位依舊整潔,但顯然被人小心整理過。桌角多了一盆小小的綠蘿,翠綠喜人。蘇晚晴坐下,開機,登陸內部係統,開始處理積壓的郵件。動作流暢,神態自若,彷彿過去三天什麽都沒發生。
方致遠端著茶杯從獨立辦公室晃出來,看到蘇晚晴,臉上堆起過分熱情的笑容:“晚晴回來啦?身體好點沒?哎呀,年輕人也要注意身體嘛!工作嘛,永遠做不完的。”
“謝謝方總監關心,好多了。”蘇晚晴站起身,禮貌但疏離。
“那就好,那就好。”方致遠湊近一點,壓低聲音,眼裏閃著精光,“那個……陸總那邊,沒別的事吧?有什麽需要部門配合的,你盡管說!”
蘇晚晴微微後退半步,聲音清晰,足以讓附近豎著耳朵的同事聽到:“方總監,目前沒有。如果有工作需要匯報或協調,我會按正常流程處理。另外,星河廣場專案後續的資料分析報告我已經發您郵箱了,請您查收。”
方致遠臉上的笑容僵了僵,訕訕道:“哦,好,好,我看看。”說完,轉身回了辦公室,門關得有點響。
蘇晚晴重新坐下。她知道,這隻是開始。示好、打探、無形的孤立,都會接踵而至。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比以往更專注、更出色地工作。實力,是打破一切偏見的唯一武器。
整個上午,她遮蔽了所有幹擾,高效處理了積壓的工作,並重新梳理了手頭幾個專案的進度。十點五十分,她儲存好所有檔案,拿起筆記本和筆,起身走向電梯。
頂樓。
電梯門開啟,是不同於其他樓層的靜謐與開闊。深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整麵玻璃幕牆外是浩蕩的城市天際線。總裁辦秘書台的年輕女孩看到她,立刻站起身,笑容標準而訓練有素:“蘇小姐,陸總還在裏麵,請您稍等幾分鍾。需要喝點什麽嗎?”
“不用,謝謝。”蘇晚晴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背脊挺直。
約莫五分鍾後,裏麵辦公室的門開了,幾個高管模樣的人魚貫而出,個個麵色嚴肅。最後出來的是周銘,陸景琛的特助,他朝蘇晚晴點了點頭:“蘇小姐,請進。”
蘇晚晴起身,走了進去。
辦公室很大,裝飾是冷感的現代風格,黑白灰為主調,巨大的弧形辦公桌對著無敵江景。陸景琛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門口,正在講電話。他換了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身姿挺拔。
“嗯,我知道了。按第二套方案執行,風險控製在預算範圍內。”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比平時更低沉一些,“下午三點前,我要看到細化報告。”
他掛了電話,轉過身。
三天不見,他看起來似乎也有些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陰影,但眼神依舊銳利清明。他的目光落在蘇晚晴臉上,很平靜,沒有咄咄逼人,也沒有刻意溫和,就像看著一個需要洽談工作的下屬。
“坐。”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自己也走回寬大的皮椅坐下。
蘇晚晴依言坐下,將筆記本放在腿上,雙手交疊。
“身體好了?”他問,語氣平常。
“好了。謝謝陸總關心。”蘇晚晴頓了頓,直視他的眼睛,“陸總,關於年會那天的事……”
“給你造成了困擾。”陸景琛接過了話頭,語氣是陳述,而非詢問。“我很抱歉,用那種方式。當時的情況,”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有我的考慮,但結果確實讓你承擔了不必要的壓力。”
他的直接讓蘇晚晴有些意外。她準備好的許多話,一時堵在喉嚨裏。
“您不必道歉。”她聽到自己說,“隻是,我不明白。為什麽是我?我們……相差太遠了。”她選擇了一個最直白,也最核心的問題。
陸景琛沒有立刻回答。他身體微微後靠,目光投向窗外浩瀚的江景,似乎在斟酌詞句。陽光透過玻璃,在他深邃的眉眼間投下淡淡的影。
“蘇晚晴,”他念她的名字,比電話裏更清晰,“我記得你說過,你想試試,能碰到多高的天花板。靠這裏。”他指了指自己的頭。
蘇晚晴心頭微震。
“我見過很多人,”他繼續,聲音平穩,“他們想要更高的位置,更多的錢,更大的名聲。這沒什麽不對。但很少有人像你一樣,清清楚楚地說,她想要的是‘自己跳起來能碰到的高度’,並且做好了‘跳過了才知道’的準備。你想要的是過程,是那個‘跳’的動作本身,而不僅僅是結果。”
他轉回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目光裏有審視,也有一種罕見的坦誠。“在電梯裏那次,在之後幾次專案會議裏,我看到的是同樣的東西:清醒,獨立,對自己誠實,對你的工作有近乎執拗的認真。這些品質,”他停頓了一下,“比你的漂亮臉蛋,或者任何其他的東西,都更吸引我。”
蘇晚晴的臉頰微微發熱。他的話,剝開了所有光環和地位,直指核心。她沒想到,他竟將她那晚在黑暗電梯裏,帶著些許衝動和理想化的話,記得如此清楚,並如此解讀。
“但這並不足以……”她試圖理清思路。
“不足以讓你相信我,也不足以抵消我們之間的差距,以及可能帶來的麻煩。”陸景琛再次介麵,他甚至幾不可察地彎了下嘴角,一個極淡的弧度,“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找你,不是要你立刻給我答案,或者承諾什麽。”
他身體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麵上,這是一個更認真傾聽的姿態。“我隻想告訴你我的態度。第一,年會上的話,是我的心裏話。我在追求你,這是我的個人意願和行為。第二,我尊重你的一切決定和節奏。你可以接受,可以拒絕,可以猶豫,可以觀察。這是你的權利。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看著她,眼神無比鄭重:“在任何情況下,你的工作,你的職業發展,隻與你自身的能力和業績掛鉤。我以星耀集團總裁的身份保證,沒有人能因此給你不公正的待遇,包括我自己。如果你覺得因為我的原因,在公司受到任何不公或困擾,你可以直接找我,或者周銘。這是我的承諾。”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隻有中央空調微弱的氣流聲。窗外的江麵上,船隻緩緩航行。
蘇晚晴看著他。這個男人,在向她展示絕對強勢的一麵後,又給出了近乎小心翼翼的尊重和保證。他沒有用權勢壓迫,沒有用甜言蜜語哄騙,而是用一種冷靜、理性,甚至帶著商業談判般清晰條款的方式,劃出了他的邊界,也表明瞭尊重她的底線。
這出乎她的意料,也奇異地,安撫了她心中翻騰的大部分焦慮。
“我……需要時間。”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幹澀,但很清晰,“我需要想一想。不是想您值不值得,或者陸家有多可怕。”她自嘲地笑了笑,“那些當然也要想。但更重要的是,我得想清楚,我自己到底要什麽。在一切變得複雜之前,我至少得對自己誠實。”
陸景琛看著她,看了好幾秒鍾,然後,他緩緩點了點頭。那眼神裏,似乎有什麽東西,柔和了下來。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
“另外,”蘇晚晴深吸一口氣,“在我沒有想清楚,或者我們沒有……達成某種共識之前,在公司,我希望我們能保持正常的上下級關係。不要有私人性質的接觸,不要特殊對待。可以嗎?”
“可以。”陸景琛答應得很快,“如你所願。”
談話似乎該結束了。蘇晚晴拿起筆記本,準備起身。
“蘇晚晴。”他忽然又叫住她。
她抬頭。
陸景琛從辦公桌後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陽光從他身後打來,給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暈。他看著她的眼睛,很慢,很清晰地說:“不要有壓力。按照你自己的節奏來。我在這裏,不會走,也不會逼你。你隻需要,遵從你自己的心。”
那一刻,蘇晚晴清晰地聽到,自己胸腔裏,有什麽堅硬的東西,輕輕裂開了一道縫隙。溫暖而酸澀的情緒,緩緩湧出。
她什麽也沒說,隻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挺直背脊,走出了這間象征著星耀集團最高權力的辦公室。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走廊裏,陽光明媚。蘇晚晴握緊了手中的筆記本,指尖微微發白,又緩緩鬆開。
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鴻溝能否跨越,不知道這份突如其來的關注能持續多久。
但至少此刻,她選擇麵對,沒有逃避。
而辦公室內,陸景琛重新走回落地窗前,望著樓下渺小如蟻的車流人潮。手機震動,是周銘發來的訊息:“陸總,沈家那邊又來電話,詢問您今晚是否有空出席沈老先生的家宴。沈夢瑤小姐也會到場。”
陸景琛眼神微冷,回複:“沒空。以後這類邀約,一律婉拒。”
他放下手機,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電梯方向。那個身影已經消失了,但她剛才說話時,眼中那份帶著忐忑的堅定,卻清晰地印在他腦海裏。
他見過太多對他趨之若鶩的人,精緻的,熱情的,諂媚的,或欲擒故縱的。隻有她,在可能一步登天的誘惑和顯而易見的風險麵前,第一反應是喊停,是劃清界限,是“我要想一想我自己要什麽”。
這很傻。也很珍貴。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或許爺爺說得對,他有時太過自負,習慣掌控一切。但這一次,他願意等一等。等那個自己站穩腳跟,纔敢抬頭看天的女孩,自己一步步走過來。
盡管,這等待,或許比他經手過的任何一樁並購案,都要耗神。
窗外,江鷗掠過水麵,激起一圈小小的漣漪,很快又消失於浩渺煙波之中。而有些漣漪,一旦蕩開,便再也無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