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風水寶地，誰坐誰跑------------------------------------------，工位密密麻麻，但異常安靜。隻有敲擊鍵盤的劈啪聲、偶爾響起的電話鈴聲，以及不知道誰壓抑著的咳嗽聲。空氣裡瀰漫著咖啡、外賣，以及一種淡淡的、類似於焦慮的味道。“這邊。”Lisa姐把我領到靠窗的一排工位，停在最裡麵那個位置。。正對著中央空調出風口，此刻正呼呼地往外送著冷氣，我站了五秒鐘，就感覺腦門發涼。左手邊半米，是部門公用的高速列印機，此刻正嗡嗡作響，吞吐著紙張。右手邊一步之遙，是茶水間的入口，裡麵隱約傳來洗杯子的水聲和同事壓低的笑語。背後是落地窗，風景倒是不錯，如果忽略掉那幾乎感覺不到隔熱效果的玻璃傳來的陣陣熱意。，噪音環繞，人來人往。這哪是工位，這簡直是公司行為藝術展覽中心的最佳觀賞席。“這是你的位置。”Lisa姐說，聲音不自覺地又壓低了一些，還左右看了看，確保冇人注意這邊，“這個位置……嗯，風水很好。采光充足，空氣流通，離茶水間和列印區都近，方便。”，冇說話。多年網上衝浪的經驗告訴我，當一個人用“風水很好”來形容一個明顯是坑的地方時，你最好保持沉默，靜靜聽她還能編出什麼花來。，Lisa姐湊近了一點，幾乎是耳語：“小棠啊，我跟你說實話。這個項目組，之前……嗯，變動比較大。你這個位置，前麵幾任同事，都發展得特彆好。”“哦？怎麼個好法？”我配合地問，一邊把我的帆布袋放在桌上。桌上還算乾淨，但邊角有些細微的、洗不掉的咖啡漬。“第一任，乾了三個月，跳槽去了星耀科技，現在是那邊市場部副總監。”Lisa姐掰著手指數，“第二任，兩個月，去了迅馳互動，帶團隊。第三任，28天，現在在飛鳥傳媒，年薪聽說這個數。”她比了個手勢，確實令人心動。“最短的一個，隻待了18天，現在自己創業，做得風生水起。”：“所以，這是個……幸運工位？”，像是牙疼，又像是憋笑。“可以這麼說吧。他們都從這裡……開始了新的、更好的職業旅程。”，用更輕的聲音補充：“第四位同事離職的時候，抱著那邊的垃圾桶，哭了一個多小時，誰也拉不開。最後是保安大哥幫忙才……咳。”，看向牆角那個藍色的、印著可回收標誌的垃圾桶。它靜靜地待在那裡，彷彿在訴說著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總之，”Lisa姐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好好乾。這個‘新星計劃’項目，是公司今年的重點，雖然……嗯，雖然之前有些波折，但對你來說是個很好的機會。你的領導是王美麗王總監，她能力很強，你多跟著學。”，一個燙著精緻波浪卷、穿著香檳色真絲襯衫的女同事端著杯子從旁邊經過，聞言停下了腳步，目光在我臉上和工位之間掃了個來回，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Lisa，這就是接那個位置的新人？”她聲音不高，但足夠附近兩排工位的人隱約聽見。
“是啊，王姐。”Lisa姐的笑容重新變得標準化，“這是林小棠。小棠，這是王姐，咱們部門的資深前輩。”
“王姐好。”我乖巧點頭。
“嗯，年輕好啊。”王姐抿了口咖啡，視線落在我的枸杞保溫杯上，停頓了一秒，“這項目……有挑戰性，能學到東西。好好努力，堅持就是勝利。”她特意在“堅持”兩個字上加了重音，然後踩著細高跟，嫋嫋婷婷地走了，留下一陣淡淡的、昂貴的香水味。
Lisa姐等她走遠，才飛快地小聲說：“王姐人很好，就是說話比較直。你……適應適應就好了。我先去忙了，有事隨時問我。”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噠噠噠的高跟鞋聲很快消失在走廊儘頭。
我站在原地，環顧我的“風水寶地”。空調冷風正吹拂著我後頸的碎髮，列印機完成了一輪工作，發出“叮”的一聲脆響，茶水間裡傳來誰的笑聲。
我放下帆布袋，拿出那個醜萌的U盤，又掏出自己帶的、印著“躺平即正義”的貓咪保溫杯，輕輕放在桌上。然後，我拉開工位的抽屜。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灰塵和舊紙張的味道飄出來。抽屜裡很空，隻有角落裡躺著幾樣被遺忘的東西：半瓶某品牌的褪黑素軟糖，錫箔紙包裝已經有些磨損；一本薄薄的、封麵畫著卡通佛像的小冊子，書名是《佛係打工人修養》；還有一張貼在抽屜頂板的黃色便利貼，上麵的字跡有些潦草，但依然清晰可辨：
“快跑！！！”
後麵跟著三個巨大的感歎號，用力到幾乎要戳破紙背。
我看著那張便利貼，看了足足十秒鐘。然後，我伸出手，小心地把它揭了下來，撫平，夾進了那本《員工手冊》的扉頁。
“好的。”我對自己，也對這張不知名前輩的警告，輕聲說，“我知道了。”
我坐了下來，打開電腦。螢幕亮起，映出我冇什麼表情的臉，和身後窗外高樓林立的城市天際線。
電腦啟動的嗡嗡聲裡，我點開瀏覽器，在搜尋框裡輸入：“創想科技 新星計劃 市場部”。
按下回車鍵的瞬間，茶水間的方向又爆發出一陣大笑。我轉頭看去，隻看到幾個模糊的身影晃過磨砂玻璃。
回過頭，螢幕上的搜尋結果正在一條條加載出來。
最上麵的一條，來自一個匿名職場論壇，標題是：八一八創想科技那個著名的“死神項目組”，聽說又招到新韭菜了？
發帖時間，昨天下午四點十七分。
我移動鼠標，指針懸在那個標題上，指尖微微發涼。
就在我準備點開的時候，工位隔板被輕輕敲了敲。我抬頭，看見一張戴黑框眼鏡、略顯靦腆的男生的臉。他遞過來一包冇拆封的辣條，小聲說：
“嗨，新同事？吃嗎？我叫李想，那邊搞技術的。這個位置……嗯，挺特彆的，多喝熱水。”
我看著他，又看看那包鮮紅油亮的辣條，接了過來。
“謝謝李哥。”我說，“我叫林小棠。”
“不客氣。”他推了推眼鏡，聲音更小了，“那個……看係統日誌，比看他們給你的PPT管用。”
他說完，飛快地轉身走了，像個完成秘密接頭的特工。
我捏著那包辣條，塑料包裝在指尖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電腦螢幕上，那個論壇帖子的標題，正幽幽地發著光。
窗外，城市在運轉。窗內，列印機又開始嗡嗡作響。
我拆開辣條，咬了一口。辛辣甜膩的味道在舌尖炸開。
好吧，我想。司齡第一天。
看看能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