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蘇允開始準備畢業答辯。
論文改了又改,PPT做了又做,模擬答辯練了又練。肖顏陪著她,一遍一遍聽她講,一遍一遍給她提意見。
“這個地方邏輯不夠清晰,”他說,“這裏資料解釋得不夠充分,這裏……”
蘇允聽著,記著,改著。有時候累得想哭,但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又忍住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個晚上,蘇允在實驗室待到淩晨兩點。
答辯PPT終於改完了,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手機響了,是肖顏的微信。
“還在實驗室?”
她回:“剛改完,準備回去。”
“我去接你。”
二十分鐘後,他的車停在樓下。蘇允上車,發現他穿著睡衣,外麵隨便套了件外套。
“你怎麼穿這樣就出來了?”她問。
他笑了笑:“怕你等急了。”
車子開回珍珠灣,上樓,進門。她剛把包放下,就被他從身後抱住了。
“蘇允,”他在她耳邊說,“答辯完,我們就出去旅遊吧。”
她愣了一下:“去哪兒?”
“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他說,“雲南,西藏,國外,都行。”
她轉過身,看著他。
“為什麼突然想旅遊?”
他看著她,眼神很深。
“因為,”他說,“想和你留下點回憶。”
蘇允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留下點回憶。
為什麼要說留下點回憶?
她想問,但沒問出口。隻是點點頭,說:“好。”
那天晚上,他比任何時候都用力。
他抱著她,吻她,整個過程都不說話,隻是看著她。他的眼神很深,裏麵有她讀不懂的東西。她抱著他,回應他,想用身體告訴他,她在,她不會走。
後來他躺在她身邊,很久沒有動。
“蘇允,”他忽然開口,“如果有一天,我們分開了,你會恨我嗎?”
蘇允的心往下沉。
“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他沉默了很久。
“沒什麼,”他說,“隨便問問。”
她轉過身,看著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他的臉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肖顏,”她叫他,“你會離開我嗎?”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不會。”他說。
她閉上眼睛,靠在他懷裏。
可是那一夜,她睡得不安穩。夢裏反覆出現一個場景:她站在海邊,看著一艘船越走越遠,她想喊,但喊不出聲。
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小塊。
答辯那天,天氣很好。
蘇允站在講台上,麵對著一排評委老師,心跳得很快。肖顏坐在評委席裡,表情平靜,像所有評委一樣公事公辦。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講。
四十分鐘的陳述,二十分鐘的問答。問題一個接一個,有的簡單,有的刁鑽。她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最後一個問題問完,評委們開始打分。她站在台上,手心都是汗。
肖顏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那個眼神,別人看不懂,但她懂。
那是他在說:你做到了。
答辯結束後,蘇允被同學們圍著祝賀。周樂樂抱著她又蹦又跳,王佳怡和趙雨萌也笑得開心。她笑著回應,目光卻忍不住往人群外麵飄。
肖顏站在那裏,遠遠地看著她。他沒有走過來,隻是看著,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們去吃了頓好的。
回到公寓,肖顏拿出一瓶紅酒,說是存了好幾年的,就等今天。
“祝賀你,蘇允,”他舉杯,“碩士畢業。”
她舉杯,和他碰了一下。
酒很好喝,醇厚,微甜。她喝了一杯,又一杯,漸漸有些暈。
“蘇允,”他叫她。
她抬頭看他。
他看著她,眼神很深。
“我有話跟你說。”
她等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說了。
然後他開口。
“深圳那個工作,”他說,“你去吧。”
蘇允愣了一下。
“我當然去,”她說,“不是說好了嗎?”
他搖搖頭。
“我的意思是,”他說,“你去深圳,我們……就這樣吧。”
蘇允的心猛地往下沉。
“你說什麼?”
他看著她,眼睛裏有心疼,有不捨,還有一種決絕。
“蘇允,”他的聲音沙啞,“我不能跟你去深圳。我走不了。”
蘇允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為什麼?”她問,“你不是說會經常來看我嗎?”
“我會的,”他說,“但那是兩回事。”
蘇允盯著他,忽然明白了。
“你是想分開?”她問。
他沉默。
“肖顏,”她站起來,聲音開始發抖,“你說話。”
他抬起頭,看著她。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他的臉半明半暗,眼睛裏有亮晶晶的東西。
“蘇允,”他說,“你才二十五歲。你還有大把的人生,大把的可能性。你不能被我綁住。”
蘇允的眼淚湧出來。
“我不覺得被你綁住,”她說,“我自願的。”
他搖搖頭。
“你以後會後悔的,”他說,“等你三十歲,三十五歲,回頭看今天,你會後悔沒有去過自己的人生。”
蘇允看著他,眼淚不停地流。
“這是你的決定,還是為我好?”她問。
他沉默。
“肖顏,”她走近一步,蹲在他麵前,握著他的手,“我不要你為我好。我要你和我在一起。”
他看著她,眼睛裏有什麼東西碎了。
“蘇允,”他伸手,撫著她的臉,替她擦掉眼淚,“我也想。但是……”
他沒有說完。
但蘇允懂了。
她有她的人生,他有他的牽絆。他離不了婚的時候,他們可以在一起。他離了婚之後,他們卻要分開了。
多麼諷刺。
“什麼時候決定的?”她問。
他沉默了一下:“很久了。”
“為什麼現在才說?”
他看著她,眼神裡有心疼,有愧疚。
“因為等你畢業,”他說,“不想影響你答辯。”
蘇允笑了,笑得眼淚直流。
“肖顏,”她叫他,“你真會挑時候。”
他沒說話,隻是把她拉進懷裏,抱得很緊。
她靠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和兩年前一樣。
和第一次在他懷裏醒來時一樣。
隻是這一次,她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
那晚他們誰也沒睡。
抱在一起,說了很多話。說這兩年的事,說第一次見麵,說去同安看姑姑,說在白城沙灘看海,說在鼓浪嶼看日落。說開心的事,說不開心的事,說以後可能再也不會說的事。
天亮的時候,蘇允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
她把自己的衣服疊好,放進箱子裏。把書裝進袋子裏,把洗漱用品裝進包裡。兩年的時間,東西不多,一個箱子,兩個袋子,就裝完了。
肖顏站在旁邊,看著她收拾,沒有幫忙。
收拾完了,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他。
他站在那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的頭髮又白了些,眼角的皺紋更深了,但眼睛還是那麼亮。
“蘇允。”他叫她。
她等著。
他走過來,站在她麵前。
“這個給你。”他遞過來一個信封。
她接過來,開啟一看,是一張銀行卡。
“這兩年給你存的一點錢,”他說,“密碼是你生日。”
蘇允看著那張卡,眼淚又湧出來。
“肖顏,”她抬頭看他,“我不要。”
“拿著,”他把她的手合上,“就當……我欠你的。”
她看著他,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伸手,最後一次替她掖了掖額前的頭髮。
“走吧,”他說,“我送你去機場。”
她搖搖頭。
“不用,”她說,“我自己走。”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她拉開門,走出去。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她回頭。
他還站在門口,看著她。
他們隔著走廊,隔著兩扇門,隔著兩年的時光,看著彼此。
電梯來了,門開了。
蘇允走進去,轉過身,看著他的方向。
電梯門慢慢關上,他的身影越來越窄,越來越細,最後消失不見。
電梯往下走,一層,一層。
蘇允站在那裏,眼淚不停地流。
她知道,有些門,關上了,就再也打不開了。
從珍珠灣到機場,四十分鐘的車程。
蘇允坐在計程車上,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風景。環島路,白城沙灘,演武大橋,世茂雙子塔。兩年來走過的路,看過的風景,一點一點從眼前掠過。
手機響了,是肖顏的微信。
“到了嗎?”
她回:“還在路上。”
“到了告訴我。”
她回:“好。”
然後是一段長長的沉默。
機場到了。她託運,安檢,登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停機坪,腦子裏一片空白。
飛機起飛了。廈門越來越小,房子變成火柴盒,公路變成細線,海岸線變成一道彎彎的弧線。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隻有白茫茫的雲海。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反覆出現那句話:“就當……我欠你的。”
欠她的。
他欠她什麼?
欠她一個承諾?欠她一個未來?欠她這兩年最好的時光?
還是欠她這一場,明知道沒有結果,還是飛蛾撲火的愛?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從舷窗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白茫茫的雲海。
想起第一次坐飛機,是和他一起去北京。那時候她緊張又期待,什麼都不懂。他給她遞毛巾,給她講怎麼緩解耳朵疼,給她看他年輕時候聽過的歌。
那時候她不知道,那是她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日子。
手機又響了。
她低頭看,是銀行的短訊:您的賬戶收到轉賬500,000元。
然後是肖顏的微信:
“蘇允,好好生活。”
她看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關機,把手機收起來。
窗外的雲海還是那麼白,那麼厚,什麼也看不見。
就像他們的未來,從一開始,就什麼也看不見。
飛機落地深圳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蘇允拖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廳,一股濕熱的風撲麵而來,和廈門的海風不同,這裏的空氣裡沒有鹹腥味,隻有城市特有的燥熱和塵土氣息。
她站在路邊,看著車流穿梭,霓虹閃爍,忽然有些恍惚。
三個小時前,她還在那間公寓裏,被他抱著說再見。三個小時後,她站在一個陌生的城市,開始所謂的“新生活”。
手機還關著。她沒有開機。
打車去酒店的路上,她一直看著窗外。深圳的夜晚很亮,高樓大廈鱗次櫛比,燈光把天空映成橙紅色。司機是個中年人,操著帶廣東口音的普通話,問她是不是來旅遊的。
“工作。”她說。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一個人?”
她嗯了一聲。
司機沒再說話,車裏隻剩下收音機裡的粵語歌。
酒店在南山科技園附近,一間不大的快捷酒店,是她網上訂的。辦入住的時候,前台小姑娘看了她的身份證,笑著說:“蘇小姐,歡迎入住。”
她接過房卡,上樓,開門,把行李箱扔在牆角,然後坐在床上,發了很久的呆。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電視,一個衛生間。窗戶外麵是另一棟樓的牆,什麼也看不見。
她坐了很久,然後拿出手機,開機。
一堆訊息彈出來。周樂樂的,王佳怡的,趙雨萌的,還有幾個實驗室的同學。都是祝賀畢業、問她在哪兒的。
沒有肖顏的。
她往下翻,翻了好幾遍,還是沒有。
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下午那條:“蘇允,好好生活。”
她盯著那五個字,盯了很久。
然後她把手機放下,去洗澡。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她閉上眼睛。腦子裏反覆出現今天的畫麵:他的臉,他的眼睛,他替她掖頭髮的手,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的樣子。
她睜開眼,讓水流過臉,分不清是水還是淚。
第二天,蘇允去公司報到。
公司在科技園一棟寫字樓裡,二十三層。人事部的小姑娘帶她辦手續,領工牌,認識同事。工位在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個科技園的風景。
“蘇允,有什麼不懂的隨時問我。”旁邊工位是個戴眼鏡的男生,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我叫陳銳,比你早來一年。”
蘇允點點頭:“謝謝。”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