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風吹進來,帶著三月夜晚特有的涼意。她往他懷裏縮了縮,他把她抱得更緊。
那一夜,她沒有做夢。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落下一道光。蘇允睜開眼睛,看著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幾秒纔想起自己在哪兒。
旁邊已經沒有人了。床單上有溫度,但人不在。
她坐起來,看見床頭櫃上放著一張紙條。
“出去買早餐,等我。——肖顏”
她握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然後她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發獃。
外麵傳來開門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她聽見他走進臥室,在她床邊停下來。
“醒了?”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她嗯了一聲。
他在床邊坐下,看著她。她轉過頭,對上他的視線。
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裏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溫柔的、柔軟的、帶著一點心疼的東西。
“蘇允。”他叫她。
她等著他說下去。
但他什麼都沒說,隻是伸手,把她額前的頭髮掖到耳後。
那個動作,和幾個月前一模一樣。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窗外是三月的陽光,廈門的春天已經來了。鳳凰木開始發芽,新的葉子正在長出來。
蘇允看著他,忽然想起一句話。
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頭了。
她不知道前麵是什麼,但她已經不想回頭了。
四月的時候,蘇允搬進了那套公寓。
不是正式搬,隻是陸陸續續帶了些東西過去。一套換洗衣服,幾本常看的書,洗漱用的牙刷毛巾。肖顏在衣櫃裏給她騰出一個格子,在衛生間給她安了一個置物架,在書桌上給她留出一半位置。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室友問起來,就說在實驗室忙,晚了就睡摺疊床。周樂樂還心疼她,說研一就這麼拚,以後怎麼辦。蘇允笑笑,沒說話。
公寓在珍珠灣,離學校不遠,走路二十分鐘,開車五分鐘。從窗戶能看見海,天氣好的時候還能看見漳州港的輪廓。肖顏說這套房子買了七八年了,以前偶爾來住,現在來得勤了些。
蘇允沒問“以前”是和誰。有些事,不問比較好。
四月的一個週末,肖顏帶她去八市買菜。
八市在輪渡附近,是廈門最老的菜市場之一。巷子窄窄的,兩邊擠滿了攤位,賣海鮮的、賣蔬菜的、賣熟食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地上濕漉漉的,到處是魚鱗和菜葉,空氣裡混著海腥味和熟食的香氣。
肖顏穿著件灰色T恤,戴了頂棒球帽,像個普通的中年男人。他拉著蘇允的手,在人群裡穿行,時不時停下來問價。
“石斑多少錢一斤?”
“七十五,野生的。”
“太貴了,便宜點。”
老闆是個精瘦的中年男人,瞥了他們一眼:“六十給你,不能再少了。”
肖顏挑了一條,老闆用秤稱了,扔進袋子裏。蘇允看著他把錢付了,忽然覺得這一幕有些恍惚。
她從來沒想過,會和自己的導師一起逛菜市場。
“想什麼呢?”肖顏轉頭看她。
她搖搖頭。
他笑了笑,把裝著魚的袋子遞給她:“拿著,再去買點蝦。”
他們買了兩斤白蝦,一把空心菜,幾個西紅柿,還有一塊老豆腐。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輪渡碼頭人山人海,等著去鼓浪嶼的遊客排成長龍。
“餓不餓?”肖顏問。
蘇允點頭。
“回去做飯。”
回到公寓,肖顏繫上圍裙進了廚房。蘇允站在旁邊看,他不會殺魚,刀拿在手裏比劃了半天,最後還是蘇允接過來,利索地剖開、去鰓、刮鱗。
“你會?”肖顏有些驚訝。
“我媽教的。”蘇允低頭沖洗魚腹,“小時候家裏窮,魚都是整條買,自己處理便宜。”
肖顏沒說話,隻是看著她。她的動作很熟練,手指翻飛間,魚已經處理乾淨,放在盤子裏備用。
“蘇允。”他忽然叫她。
她抬頭。
他走過來,從身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廚房裏油煙機轟轟響,水龍頭還在滴水,但他的聲音很清晰:“以後我給你做飯。”
蘇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你會嗎?”
“不會可以學。”
那天晚上,他做了三菜一湯:清蒸石斑、白灼蝦、蒜蓉空心菜、西紅柿豆腐湯。蝦煮老了,空心菜炒過了,湯有點鹹,但石斑蒸得剛剛好。蘇允吃著,忽然眼眶有些發熱。
“怎麼了?”肖顏放下筷子。
“沒什麼。”她低頭扒飯,“就是想起我媽了。”
肖顏看著她,沒說話,隻是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那隻手。
五月初的一個晚上,蘇允正在實驗室改論文,手機忽然響了。
是肖顏的號碼,但電話那頭是個女聲。
“是蘇允嗎?”
蘇允愣了一下:“是,您是?”
“我是肖顏的妻子,林婉。”
蘇允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實驗室裡還有別人,鍵盤聲此起彼伏,沒人注意到她的異常。
“林老師好。”她說,聲音盡量平靜。
“你現在方便嗎?我想和你談談。”
蘇允沉默了兩秒:“好。”
“我在學校北門的咖啡廳,你知道吧?”
“知道。”
“那我現在等你。”
電話掛了。蘇允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然後關了電腦,拎起包往外走。
咖啡廳在北門對麵的小巷子裏,不大,裝修很文藝,牆上掛滿了明信片。蘇允推門進去,一眼就看見靠窗坐著個女人。
四十歲出頭,短髮,戴眼鏡,穿一件米色亞麻襯衫。長相不算漂亮,但氣質很好,一看就是那種生活優渥、見過世麵的人。
“蘇允?”女人站起來,笑了笑,“請坐。”
蘇允在她對麵坐下,要了一杯美式。
林婉打量著她,目光不算淩厲,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但蘇允總覺得那目光裡有什麼東西,讓她不自在。
“我直接說了,”林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知道你和肖顏的事。”
蘇允沒說話。
“你不用緊張,”林婉放下杯子,“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蘇允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林婉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組織語言。窗外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我和肖顏結婚二十年了,”她說,“他是什麼樣的人,我比誰都清楚。”
蘇允依然不說話。
“你不是第一個。”林婉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蘇允的手指在桌下握緊。
“他這個人,對誰都好,但誰都留不住。”林婉看著她,“你知道為什麼嗎?”
蘇允搖頭。
“因為他最愛的是他自己。”林婉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幾分苦澀,“他追求那種被需要的感覺,但又不想被任何人束縛。所以他會對你好,給你很多,但他永遠不會屬於你。”
蘇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沒有加糖。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離開他,”林婉說,“那是你們之間的事,我不插手。我隻是想讓你知道,你在麵對什麼。”
她站起來,從包裡抽出一張名片,放到蘇允麵前。
“這是我的電話。如果哪天你需要幫助,可以找我。”
她走了,咖啡廳的門在她身後關上,風鈴叮噹響了一聲。
蘇允坐在那裏,盯著那張名片看了很久。名片上印著“廈門大學歷史係副教授林婉”,下麵是一串電話號碼。
她把名片收進包裡,喝完最後一口咖啡,結了賬,走出去。
外麵起風了,五月的夜晚還有些涼。蘇允沿著馬路往學校走,經過白城沙灘的時候,她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海麵上有船,燈火點點,遠處是鼓浪嶼的輪廓。
手機響了,是肖顏。
“在哪兒?”
“白城。”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他說:“好。”
蘇允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往前走。她沒有回宿舍,也沒有去實驗室,而是回了珍珠灣的公寓。
肖顏已經在家裏了。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電視開著,但他沒在看。看見她進來,他站起來。
“她找你了?”他問。
蘇允點頭。
“她說什麼了?”
蘇允沒回答,隻是看著他。客廳的燈沒全開,隻開了落地燈那一盞,他的臉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肖顏,”她開口,“我不是第一個,對嗎?”
肖顏沉默。
“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對嗎?”
他還是沉默。
蘇允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他的聲音很低,“告訴你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蘇允沒說話。
他走過來,站在她麵前。離得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角的細紋,鬢角的白髮。
“蘇允,”他叫她,聲音沙啞,“我知道我不是個好人。但對你,我是認真的。”
蘇允抬頭看著他。
“認真到什麼程度?”她問。
他伸出手,捧著她的臉。他的手很暖,但她的臉很涼。
“認真的意思是,”他說,“我想和你在一起。能多久是多久。”
蘇允聽著這句話,眼眶忽然熱了。
她知道這不算是承諾。她知道這句話裡有太多含糊其辭。但她還是點了頭。
因為她要的也不是承諾。她隻是想聽他說這句話。
那天晚上,他抱著她很久。窗外有海浪的聲音,遠遠的,像某種低語。她躺在他懷裏,忽然問:“她叫什麼名字?”
肖顏頓了一下:“誰?”
“第一個。”
肖顏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說:“陳茜。”
蘇允愣了一下。那個名字她聽過,在李明酒後的話裡,在組會後的閑言碎語裏。
“她後來去了阿裡,”肖顏說,“嫁了人,又離了。”
“你愛她嗎?”
肖顏沒有回答。他隻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蘇允沒再問。
六月的廈門,鳳凰花開得正盛。
校園裏到處都是火紅的花,一樹一樹的,像燃燒的雲。畢業生們在花下拍照,穿著學士服,笑著,鬧著,扔帽子。
蘇允從圖書館出來,正好碰見一群人在拍畢業照。她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自己本科畢業那年。那時候她在山東,在一個不起眼的小城,拍畢業照那天下了雨,大家擠在教學樓的走廊裡,匆匆拍了幾張就散了。
“蘇允。”
她轉頭,是周樂樂。
“你怎麼在這兒?”周樂樂跑過來,“走,去海邊,佳怡她們都在。”
蘇允被拉著往白城走。沙灘上已經有很多人了,有學生,有遊客,有賣冰棍的小販。王佳怡和趙雨萌佔了一塊地方,鋪了野餐墊,擺了一堆吃的。
“快來快來,”王佳怡招手,“我買了四果湯,再不吃就化了。”
蘇允坐下,接過四果湯,舀了一勺。冰的,甜的,有西瓜、菠蘿、紅豆、仙草,還有細細的冰沙。
“蘇允,”周樂樂湊過來,“你這段時間怎麼老是不見人?晚上也不回宿舍。”
蘇允頓了一下:“在實驗室忙。”
“騙人,”周樂樂撇嘴,“我昨晚十二點去實驗室,你不在。”
蘇允沒說話。
王佳怡和趙雨萌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吭聲。
“蘇允,”周樂樂壓低聲音,“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蘇允看著她。
“你別瞞我,”周樂樂說,“我看得出來。你最近氣色都不一樣了。是誰?咱們院的嗎?”
蘇允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
“哇!”周樂樂眼睛亮了,“誰誰誰?快說!”
“不能說。”蘇允低頭吃四果湯,“以後告訴你。”
周樂樂還想追問,被王佳怡拉住了:“人家不想說就別問了。”
蘇允感激地看了王佳怡一眼。
傍晚的時候,她們在海邊坐著看日落。太陽慢慢沉下去,把海麵染成金紅色,然後一點點被海水吞沒。
“蘇允,”趙雨萌忽然開口,“你小心點。”
蘇允轉頭看她。
趙雨萌平時話很少,總是安安靜靜的,但說出來的話往往很準。她看著海麵,沒有轉頭:“有些人,不是你想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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