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顏走過來,把袋子放到她桌上。一袋是麵包,一袋是熱豆漿。
“先吃點東西。”他說。
蘇允愣了一下,抬頭看他。實驗室的燈很亮,他的臉在燈光下很清晰,鬢角那幾根白髮又明顯了些。
“謝謝肖老師。”她拿起豆漿,捂在手心裏,熱的。
肖顏在她旁邊坐下,看著螢幕上的程式碼。看了一會兒,他指了指某一行:“這裏,引數傳錯了。”
蘇允湊過去看,果然。改了之後重新跑,bug沒了。
“謝謝。”她小聲說。
肖顏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蘇允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頭。兩個人的視線對上,那一刻,空氣忽然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蘇允。”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
她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但他什麼都沒說。他隻是伸出手,把她額前掉下來的一縷頭髮掖到耳後。
那個動作太輕,輕得像什麼都沒發生。但蘇允覺得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被觸碰到了,在她心裏最軟的地方。
“吃完早點回去,”肖顏站起來,“太晚了。”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以後別叫我肖老師了。”他說,“沒人的時候,叫肖顏。”
門關上了。
蘇允坐在那裏,手裏還握著那杯豆漿,已經涼了。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反覆出現那句話:沒人的時候,叫肖顏。
肖顏。
她在心裏默唸這個名字,一遍又一遍。唸到後來,這兩個字變得陌生,變得奇怪,變得像一個秘密,隻有她知道。
從那之後,有些事情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實驗室裡,他們還是師生,公事公辦。但沒人的時候,他會叫她“蘇允”,她會叫他“肖顏”。這個稱呼像是某種暗號,隻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場合使用。
十二月初的一個週末,肖顏帶她去同安,說是去看他姑姑。老太太還是那麼熱情,拉著蘇允的手說了半天話,做的菜還是那麼多,不停往她碗裏夾。
吃完飯,兩人坐在院子裏喝茶。龍眼樹的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我姑姑喜歡你。”肖顏說。
蘇允低頭喝茶,沒說話。
“她問我,你是不是我女朋友。”肖顏頓了頓,“我說不是,是學生。”
蘇允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她說不像。”肖顏笑了一下,“她說我看你的眼神,不像看學生。”
蘇允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黑,像那晚在院子裏看見的夜空。他看著她的眼神,確實和看別人不一樣。那裏麵有她讀不懂的東西,也有她能感覺到的東西。
“肖顏。”她開口,第一次在麵對麵的時候叫這個名字。
他嗯了一聲。
“你想說什麼?”
肖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龍眼樹下,背對著她。
“我想說,”他的聲音有些低,“我不應該帶你來這裏。不應該讓你叫我名字。不應該……”
他沒說完。
蘇允站起來,走到他身後。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肩胛骨的輪廓,看著風吹起他的衣角。
“應該什麼?”她問。
肖顏轉過身。
兩個人站得很近,近得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他低頭看著她,她抬頭看著他。院子裏很安靜,隻有風偶爾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蘇允。”他叫她,聲音很輕。
她等著。
但他最終還是什麼都沒做。他隻是伸手,像那天晚上一樣,把她額前的頭髮掖到耳後。然後他說:“回去吧,天冷了。”
回去的路上,車裏放著閩南語老歌。蘇允看著窗外,腦子裏很亂。她想起他的手,想起他的眼神,想起他沒說完的話。
她想問,但不知道該問什麼。
她想等,但不知道在等什麼。
期末快到了,實驗室裡的人越來越多,都在趕論文趕專案。蘇允的專案進入關鍵階段,幾乎每天都泡在實驗室裡,有時候直接睡在摺疊床上。
肖顏也來得更勤了。有時候是來指導,有時候是來送夜宵,有時候隻是來坐坐,看看她。
有一天晚上,實驗室隻剩他們兩個人。蘇允在跑資料,肖顏在旁邊看論文。空調嗡嗡響著,窗外是冬天的夜,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蘇允。”肖顏忽然開口。
她抬頭。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然後他說:“春節,你回家嗎?”
蘇允搖頭。她早就打算好了,春節不回去,在實驗室趕專案。
“那來我家過年吧。”他說。
蘇允愣住。
“我姑姑想你了,”他補充道,“她說要給你做好吃的。”
蘇允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裏麵看出什麼。但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水,什麼也看不出來。
“好。”她說。
春節前幾天,學校裡的人越來越少。周樂樂回了泉州,王佳怡回了湖南,趙雨萌回了江蘇。宿舍裡隻剩下蘇允一個人。
除夕那天下午,肖顏來接她。
車子開出市區,往同安方向走。蘇允看著窗外,一路上都是回家的車流,每一輛車裏都載著趕著回家過年的人。她是那些人中的一個,又不是。
到姑姑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老太太在廚房裏忙活,姑父在貼春聯。肖顏幫著貼完春聯,又去廚房幫忙。蘇允站在院子裏,看著滿天的煙花,忽然有些恍惚。
年夜飯很豐盛,擺了滿滿一桌。老太太不停地給蘇允夾菜,姑父給她倒酒,說第一次來過年,一定要喝一杯。蘇允不會喝酒,但還是抿了一口,辣得直吐舌頭。
肖顏看著她,眼睛裏帶著笑。
吃完飯,幾個人坐在客廳看春晚。老太太看了一會兒就困了,先回屋睡了。姑父也去睡了,客廳裡隻剩下蘇允和肖顏。
電視裏放著歌舞節目,聲音很大,但兩個人都不說話。蘇允靠在沙發上,有些困,但又不想睡。
“困了?”肖顏問。
蘇允搖頭。
肖顏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煙花不斷,一朵接一朵在夜空綻放,把他的臉映得明明滅滅。
“蘇允,過來。”他說。
蘇允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窗外是煙花,是夜空,是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她看著那些光,忽然覺得這一刻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肖顏。”她叫他的名字。
他轉頭看她。
她沒說話,隻是看著他。他也看著她。煙花的餘光在他們臉上明滅,像某種無聲的對話。
然後他伸出手,這一次,沒有掖頭髮,而是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乾燥而溫暖,指腹有薄薄的繭。他握著她的手,沒有更進一步的舉動,隻是握著。
蘇允低頭看著那隻手,又抬頭看他的臉。他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湧動,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電視裏的倒計時聲響起:十、九、八、七……
新年的鐘聲敲響,窗外的煙花達到**,整個世界都被照亮。
肖顏鬆開手,轉過身,看著她。
“新年快樂,蘇允。”他說。
她看著他,輕聲說:“新年快樂,肖顏。”
那一刻,她忽然很想問他一個問題:他們這樣,算是什麼?
但她沒有問。她怕問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春節過後,研一下學期開始了。
日子還是照常過,上課,跑實驗室,參加組會。隻是有些東西變了,比如他看她的眼神,比如他們獨處時沉默的時長,比如他偶爾觸碰她的手時那種小心翼翼。
三月的一個晚上,實驗室裡又隻剩他們兩個人。
專案終於跑通了最後一批資料,蘇允看著螢幕上跳動的結果,忽然鬆了一口氣。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覺得很累,又很輕鬆。
“做完了?”肖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睜眼,他站在她身後,正看著螢幕。
“嗯,做完了。”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終於做完了。”
肖顏笑了笑:“辛苦了。”
他站在她麵前,離得很近。實驗室裡隻有他們兩個人,燈很亮,空調嗡嗡響。蘇允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跳有些快。
“肖顏。”她叫他。
他看著她。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蘇允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們這樣,算是什麼?”
肖顏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她,目光很深,深得像看不見底的潭水。
過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
“我不知道。”他說,“蘇允,我不知道。”
她聽著這句話,心裏忽然有些酸澀。
不知道。是啊,他怎麼可能知道呢?他有家庭,有妻子,有女兒。他是她的導師,大她二十四歲。他們之間隔著太多東西,多得數不清,多得沒辦法跨越。
“那你想要什麼?”她又問。
這一次,他沒有說不知道。
他伸出手,輕輕托起她的臉。他的拇指劃過她的臉頰,很輕,很慢,像在觸碰什麼珍貴的東西。
“我想要的,”他說,“給不了你。”
蘇允的眼睛忽然濕了。她不知道為什麼會濕,明明沒有難過,明明沒有委屈,但就是濕了。
“那你別碰我。”她說,聲音有些抖。
他收回手,但沒有後退。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站了很久。燈很亮,空調嗡嗡響,窗外是春天的夜,有蟲鳴,有風聲。
最後是蘇允先動的。她往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近得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近得能看清他眼睛裏的自己。
“肖顏,”她輕聲說,“我不管你想要什麼。我隻想知道,我想要你的時候,能不能要。”
肖顏看著她,眼睛裏有什麼東西碎了。
“蘇允,”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沙啞,“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不能給你任何承諾。”
“我知道。”
“你知道這樣下去,受傷的會是你。”
“我知道。”
肖顏沉默了。他看著她,眼神複雜得讓人讀不懂。有心疼,有掙紮,有慾望,有剋製。
然後他做了那個決定。
他低下頭,吻了她。
那個吻很輕,輕得像落在水麵上的花瓣,一觸即離。但就是那麼輕輕的一下,蘇允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他退後一點,看著她。她的眼睛裏還含著淚,但嘴角是彎的。
“蘇允,”他叫她,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別哭。”
她沒說話,隻是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那天晚上,她沒有回宿舍。
她去了他在學校附近的那套公寓。不大,兩室一廳,裝修簡單,書架上擺滿了書。他給她倒水,給她找拖鞋,給她拿新的毛巾。
她站在客廳裡,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蘇允。”他站在她身後。
她轉身。
他們看著彼此,然後他走過來,再次吻了她。
這一次不像剛才那樣輕。這一次是真實的、熱烈的、帶著體溫的吻。他的手環著她的腰,她的手臂攀著他的脖子。他們跌跌撞撞地往臥室走,碰倒了椅子,撞到了門框,但誰也沒有停下。
臥室裡沒有開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那張床很大,床單是灰色的,枕頭很軟。她躺下來,看著他俯身過來,月光在他臉上落下一層薄薄的銀輝。
“蘇允,”他叫她,聲音低得像嘆息,“你真的想好了嗎?”
她沒有回答,隻是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那一夜很長。月光從窗外照進來,慢慢移動,從床頭移到床尾。他的吻落在她的額頭、眼睛、嘴唇、鎖骨。他的手滾燙,帶著她從未體驗過的溫度。她閉上眼睛,感覺自己在沉下去,沉到一個沒有盡頭的深處。
疼痛比想像中輕,更多的是別的什麼。是他的呼吸,他的溫度,他叫她名字時的聲音。
“蘇允……蘇允……”
她聽著,眼角有什麼東西滑落,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後來他抱著她,很久沒有動。她靠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規律。
“蘇允。”他忽然開口。
她嗯了一聲。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對不起。”
她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不用對不起。是她自己要的。從一開始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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