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氣味。
這是魏東恢復意識後的第一個感知。他睜開眼,看到醫院慘白的天花板和正在滴注的吊瓶。右手掌傳來陣陣刺痛,那裏纏著厚厚的繃帶。
醒了?
周醫生坐在床邊,白大褂上沾著血跡,金絲眼鏡裂了道縫。他遞給魏東一杯溫水:輕度燒傷加腦震蕩,休息兩天就好。
小姨呢?魏東的聲音嘶啞得可怕。
重症監護室。周醫生推了推眼鏡,三處槍傷加吸入性灼傷,但...他停頓了一下,但她之前經歷過更糟的。
窗外的雨敲打著玻璃,像是某種摩爾斯電碼。魏東試著坐起來,牽動了全身的傷痛。這時他才發現,自己一直緊握著那個翡翠扳指。
三天了。周醫生突然說,你昏迷時一直說夢話,都是數字...0618?
記憶如潮水般湧回——燃燒的別墅,莫純染血的手指,以及她最後說的燈塔保險箱。魏東猛地抓住周醫生的手腕:湄南河燈塔!
周醫生的表情變得複雜:我知道那個地方。1982年,我就是在那裏找到她的。
他從公文包取出個牛皮紙信封:今早護士在莫純的枕頭下發現的。我想她早就準備好了...
信封裡是張泛黃的照片:年輕時的莫純站在燈塔頂端,海風吹起她的白襯衫,陽光將她的輪廓鍍成金色。照片背麵寫著1980.6.18,最後的日出。
能帶我去嗎?魏東輕聲問,去那個燈塔。
周醫生沉默了很久,最終點點頭:等你輸完這瓶葯。
湄南河燈塔比魏東想像中更陳舊。紅白相間的外牆剝落得厲害,旋轉鐵梯的踏板銹跡斑斑。周醫生走在前麵,腳步聲在空蕩的塔內回蕩。
就是這層。在第三層平台,周醫生停下腳步,當年血戰的地方。
魏東注意到牆壁上確實有幾處暗色汙漬,像陳年的茶漬,但他知道那是什麼。平台角落有個不起眼的金屬蓋,上麵刻著0618。
她設的密碼總是這個。周醫生蹲下身,莫爺的忌日。
金屬蓋後是個小型保險箱,剛好能放進一本字典。魏東輸入密碼時,手抖得厲害。箱門彈開的瞬間,一股淡淡的樟腦味飄出來。
裏麵隻有三樣東西:一把老式鑰匙,一封信,和一朵壓製成標本的白色小花。
信封上用漂亮的鋼筆字寫著給小姑娘,落款隻有一個字母。周醫生識趣地退到樓梯口:我去下麵守著。
魏東小心翼翼地展開信紙。信很短,但每個字都力透紙背:
小姑娘:
如果你讀到這封信,說明兩件事:第一,我死了;第二,你還活著。這很好。
不要愧疚。8月15日那天,我是自願走進書房的。雷萬山的人早在一週前就找到我,用你的命換我的心臟——很劃算的交易。那顆子彈很快,我幾乎沒感到疼。
記得教你下的第一盤棋嗎?有時候棄子是為了取勝。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也是我此生唯一的敗筆。
鑰匙是瑞士銀行保險箱的,夠你舒舒服服過完下半生。小花采自我們第一次見麵的地方,那時你眼裏有全世界的怒火,美得驚心動魄。
好好活著,這是命令。
text
M
1980.8.14
信紙右下角有塊可疑的皺褶,像是被水漬浸過又乾透。魏東的視線模糊了,他彷彿看到年輕的莫純讀這封信時的樣子——那雙殺人不眨眼的手,是如何顫抖著撫過這些字句。
鑰匙上貼著蘇黎世某銀行的標籤,而那朵白色小花,魏東認出是海邊常見的珍珠梅。標本旁有行小字:紅雀後巷,1976.8.20。
樓梯傳來腳步聲,周醫生拿著手機匆匆上來:醫院來的電話,莫純醒了。
回到澳門。
重症監護室的玻璃窗外,魏東看到莫純渾身插滿管子,監護儀的曲線微弱但規律。她的白髮散在枕上,像一團將熄的火焰。
護士說不能進去,但莫純突然睜開眼睛,直直看向魏東。她的嘴唇動了動,看口型是在說。
魏東點點頭,把信封貼在玻璃上。莫純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隨即疲憊地閉上。但魏東看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他這些天來見過的,最接近笑容的表情。
周醫生遞給他一杯咖啡:她跟我說過一點...關於莫爺的事。
他們坐在走廊長椅上,窗外的夕陽將整個走廊染成橘紅色。周醫生的聲音很輕:莫爺本名莫清明,1940年生於上海。他父親是留英的化學教授,母親是蘇州評彈藝人。文革期間全家遭難,隻有他逃到香港。
他為什麼當殺手?
最初是為了報仇。周醫生攪動著咖啡,後來變成某種...扭曲的正義感。他專接那些法律奈何不了的惡人訂單。
監護儀突然發出警報。醫護人員衝進病房,魏東和周醫生被趕到走廊盡頭。透過紛亂的人影,魏東看到莫純的手正死死抓著那根呼吸管,像是要自行了斷。
她在澳門有個習慣。周醫生突然說,每次任務完成後,都會去教堂點支白蠟燭。有次我跟著她,聽到她對神父說...那是為了某個回不來的人。
半小時後,醫生走出來說病人暫時穩定,但情緒極度抗拒治療。魏東鼓起勇氣問:能讓我試試嗎?
獲得準許後,他穿著消毒服走進病房。莫純的眼睛閉著,但睫毛在顫動。魏東輕輕握住她枯瘦的手——那隻曾經握過無數兇器的手,現在脆弱得像風中的枯枝。
小姨,他俯身在她耳邊說,我找到莫爺的信了。
莫純的眼皮顫了顫。魏東繼續道:他還給你留了朵花...珍珠梅,采自紅雀後巷。
一滴淚水從她眼角滑落,沒入鬢角的白髮。魏東感到她的手微微用力回握。
密碼0618...她氣若遊絲,是他...第一次叫我小姑孃的日子...也是他的忌日...
魏東緊緊握住她的手,彷彿這樣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傳遞過去。監護儀上的曲線變得強健了些。
還有...瑞士...
別說了小姨,休息吧。魏東輕聲道,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瑞士取保險箱。
莫純搖搖頭,艱難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枕頭。魏東摸出另一封信——這次信封是嶄新的,上麵寫著魏東親啟。
現在...別看...她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等我...
監護儀突然又尖叫起來。醫護人員衝進來把魏東趕出病房。透過玻璃,他看到莫純的嘴唇在動,反覆說著同一個詞。讀唇辨認,那似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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