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沒有強迫自己寫作,而是在島上的巷子裏隨意走了走,沒有目的,隻是看。看牆角酣睡的貓,看老人坐在門口擇菜,看小店櫥窗裡陳列的魚乾和餡餅,看陽光在古老牆壁上移動的光斑。他甚至走進了一家唱片店,裏麵堆滿了黑膠唱片和舊CD,店主是個沉默的年輕人,正戴著耳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他買了一張不知道哪個年代的爵士樂CD,純粹因為封麵好看。
回到“嶼岸”時,剛好十二點半。前廳靠窗的那張小方桌上已經擺好了餐具,兩副。小唐正在擺放椅子,看到他便說:“陳先生回來啦,芳姐在廚房,馬上就好。”
他在桌邊坐下。窗外是安靜的庭院一角。很快,施鷺芳端著一個不小的砂鍋走了出來,鍋蓋邊緣冒著騰騰熱氣。她換下了早上的襯衫裙,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棉T恤和亞麻長褲,頭髮重新綰起,幾縷碎發貼在微紅的額角,身上帶著廚房的暖意和食物香氣。
“等久了吧?粥要現煮纔好喝。”她將砂鍋放在桌上的隔熱墊上,揭開蓋子。一股濃鬱的、混合著海鮮甜香和薑絲胡椒辛氣的白霧撲麵而來。粥底熬得濃稠雪白,裏麵翻滾著飽滿的海蠣、鮮紅的蝦仁、嫩白的魚片,還有切得細細的香菇絲和青菜碎。
“聞著就很香。”陳勛炎說。
施鷺芳給他盛了一碗,又給自己盛了一碗。“小心燙。”她又端出兩碟小菜,一碟是涼拌海蜇皮,一碟是醬醃小黃瓜,清爽開胃。
粥入口,鮮美異常。海鮮的甜味完全融入了米粥裡,米粒開花,口感綿滑,薑絲的微辣恰到好處地祛除了腥氣,暖意從胃裏擴散到四肢百骸。簡單的食物,卻有著撫慰人心的力量。
“很好吃。”陳勛炎由衷地說。
“喜歡就好。島上別的沒有,海鮮管夠。”施鷺芳自己也慢慢吃著,動作優雅,“今天市場遇到相熟的漁民,剛上岸的,特別新鮮。”
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粥,氣氛鬆弛自然。窗外有客人經過,好奇地看了一眼,又走開了。
“你平時都一個人吃飯?”陳勛炎問。
“大多時候是。客人多的時候,就在廚房隨便吃點。像今天這樣正經坐下來吃,機會不多。”施鷺芳用勺子輕輕攪動著碗裏的粥,“有時候小唐會陪我一起吃,但那孩子,總是急急忙忙的,吃不了幾口就被手機叫走了。”
“不覺得孤單?”話一出口,陳勛炎又覺得冒昧。但施鷺芳似乎並不介意。
“孤單?”她想了想,“偶爾吧。特別是晚上,所有客人都睡了,島上靜下來,隻有海潮聲的時候。但更多的時候,是覺得……清凈。不用遷就誰的口味,不用沒話找話,時間都是自己的。想發獃就發獃,想看書就看書,想折騰點吃的就折騰。”她笑了笑,“可能是我習慣了吧。而且,島上鄰居都很好,孫婆婆,開咖啡館的小劉,林老師,大家時不時串個門,送點自己做的吃食,也不覺得與世隔絕。”
這是一種主動選擇的、充滿具體細節的孤獨,與陳勛炎近來被動承受的、虛無縹緲的孤獨感截然不同。他忽然有些羨慕。
“你呢?以前……在家吃飯的時候多嗎?”施鷺芳問,問得很小心。
陳勛炎放下勺子。“很少。我寫作時間不固定,常常錯過飯點。她……我前妻,工作也忙,應酬多。後來,就算都在家,也是各吃各的,或者點外賣。廚房……很久沒有像樣的煙火氣了。”他描述著,才發現那段婚姻的最後幾年,家的實體感是如何一點點消散的,隻剩下一個空洞的、用來睡覺和堆放物品的殼子。
施鷺芳靜靜地聽著,沒有評價,隻是又給他添了一點粥。“那這幾天,就好好吃飯。胃暖了,心也會舒服點。”
很樸素的話,卻讓陳勛炎心頭一暖。
午餐在一種平和的氣氛中結束。施鷺芳收拾碗筷,陳勛炎想幫忙,被她拒絕了。“你是客人,坐著就好。而且,我習慣了自己收拾。”她端著砂鍋和碗碟進了後麵的廚房。陳勛炎坐了一會兒,也起身,走到書架前,隨意瀏覽。
書很雜,文學、歷史、旅遊、植物圖鑑,甚至還有幾本菜譜和民宿管理的書。他的目光落在一排詩集上,抽出一本聶魯達的《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翻開,扉頁上有一行清秀的鋼筆字:“給鷺芳,願你的島嶼永遠有詩。2009年夏,文濤。”
文濤。是照片上那個男人嗎?他默默地把書放回去。
下午,果然如施鷺芳所說,天色陰沉下來,海風也帶了涼意。陳勛炎回到自己房間,小睡了一會兒。醒來時,窗外已經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比初來那晚的雨溫柔許多。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蜿蜒而下。
他又開啟電腦,看著昨夜寫的那些關於鼓浪嶼的片段,和自己卡住的小說。猶豫片刻,他新建了一個檔案,標題暫時空著。他開始寫,寫一個中年男人來到一座海島,遇到一個開民宿的女人,女人身上有舊日的影子……但很快,他停了下來。這太像在復刻現實,而且,他不知該如何繼續。
煩躁地合上電腦。雨聲單調,更襯得房間寂靜。他忽然想起施鷺芳說的,睡不著的時候會在天台看海。現在下雨,天台去不了。但那種想要靠近些什麼、逃離這密閉空間獨處狀態的衝動,隱隱浮現。
他走出房間,下了樓。公共區域亮著溫暖的燈光,有兩三桌客人在喝茶聊天,小唐在吧枱後看書。施鷺芳不在。
“芳姐在後麵的小儲藏室整理東西。”小唐主動說,“下午送來的補給。”
陳勛炎猶豫了一下,還是向著吧枱後麵的小門走去。穿過一條短短的走廊,左手邊是廚房,門關著,裏麵有水流聲。右手邊有一扇虛掩的門,透出燈光。他輕輕敲了敲。
“請進。”是施鷺芳的聲音。
推開門,是一個不大的房間,更像是一個雜物間兼工作坊。靠牆是架子,堆著各種清潔用品、備品、工具。中間一張大木桌,上麵攤開著一些紙張、賬本,還有幾個開啟的紙箱。施鷺芳正站在桌前,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記錄著什麼。她換了一身深藍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白皙的小臂。
看到是他,她有些意外,隨即笑了笑:“怎麼到這兒來了?找東西?”
“沒有,隨便走走。”陳勛炎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需要幫忙嗎?”
“不用,馬上就弄好了。就是點入庫的瑣事。”她放下筆,揉了揉後頸,似乎有些疲倦。燈光下,她的臉色看起來比白天蒼白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陰影。
“你臉色不太好。”陳勛炎說。
“沒事,可能下午沒休息,有點頭疼。”她不在意地擺擺手,目光掃過桌上一個開啟的、稍小些的紙箱,裏麵似乎是一些瓶瓶罐罐。“對了,你喝酒嗎?”
“偶爾。”
她走過去,從那個紙箱裏拿出一個深褐色、造型古樸的陶瓶,沒有標籤。“我自己釀的梅子酒,去年泡的,前幾天剛開了一瓶試過,味道還行。本來想等天晴了再喝……不過下雨天,喝點暖暖身子也不錯。”她晃了晃瓶子,裏麵琥珀色的液體輕輕蕩漾,“要嘗嘗嗎?就當……老同學請的第二頓。”
她的邀請又一次出乎意料,在這略顯淩亂的後室,在雨天昏暗的傍晚。陳勛炎看著她手裏那瓶自釀的酒,和她眼中那抹柔和而略帶疲憊的笑意,點了點頭。“好。”
“那去前廳吧,這裏太亂了。”
他們回到前廳,角落靠窗的沙發位置相對僻靜。施鷺芳拿了兩個乾淨的小玻璃杯,開啟陶瓶的軟木塞,一股醇厚的、混合著梅子酸甜和酒香的氣息立刻瀰漫開來。她斟了兩杯,酒液在杯中呈現誘人的琥珀色。
“泡了足足十五個月。”她把一杯推到他麵前,“用的是島上產的青梅和本地米酒,加了點冰糖。度數不高,但後勁有點,慢點喝。”
陳勛炎端起杯子,輕輕嗅了嗅,然後抿了一口。酒液順滑,初入口是清甜的梅子味,緊接著米酒的醇香和一絲恰到好處的酸冽在口腔中化開,嚥下去後,喉間留下溫潤的暖意,齒頰留香。
“很好喝。”他誠實地贊道。這比他在任何酒吧喝到的調製酒都更自然,更有“人”的氣息。
施鷺芳自己也喝了一小口,滿足地眯了眯眼,像隻慵懶的貓。“能喝出梅子的味道吧?去年春天和孫婆婆一起去後山摘的,挑最飽滿的。”
兩人靜靜地喝著酒,看著窗外越來越密的雨絲。雨點打在庭院植物的葉片上,沙沙作響,像無數細小的私語。燈光溫暖,酒意微醺,時間彷彿被拉長了,也變得柔軟起來。
“你還會釀酒。”陳勛炎說。
“跟島上老人學的,消磨時間。”施鷺芳靠著沙發背,姿態放鬆了許多,“釀酒和種花有點像,都需要等待,看著它們慢慢變化,最後給你驚喜。這個過程,本身就能讓人靜下來。”
幾杯酒下肚,身體暖了起來,頭腦也有些輕飄飄的舒適感。兩人之間的沉默不再僅僅是安靜,更添了一絲微妙的、共享此刻氛圍的親近。話題也漸漸散開,從島上的四季變化,聊到大學時的一些趣事——哪門課的老師最嚴厲,食堂的什麼菜最難吃,學校後門哪家小店最實惠。回憶的閘門開啟,那些早已蒙塵的細節竟也清晰起來,帶著青春特有的毛邊和光暈。他們都小心地避開了一些更深的話題,比如彼此後來的具體經歷,比如婚姻中具體的傷痛,隻在這些安全的、略帶懷舊色彩的領域裏遊弋。
酒瓶裡的液麪慢慢下降。施鷺芳的臉頰染上了薄薄的紅暈,眼睛更亮了,像浸在水裏的黑曜石。她的笑聲也多了起來,雖然依舊輕,但更放鬆,偶爾說到有趣處,會忍不住用手背掩一下嘴。陳勛炎發現自己也在笑,是那種很久沒有過的、不涉及任何複雜情緒的、單純因為回憶和當下氛圍而起的笑。
“還記得那次全校停電嗎?”施鷺芳又給他倒了一點酒,手指有些不穩,酒液微微灑出一點在桌上,“好像是夏天,突然就黑了,圖書館裏一片鬼哭狼嚎。”
“記得。”陳勛炎接過杯子,“有人趁機表白,嚎得最大聲。”
“對對對!”施鷺芳笑出聲,“好像就在我們那層樓?黑暗中不知道誰喊了一句‘某某某我喜歡你’,然後整個圖書館都沸騰了,拍桌子敲椅子的。”
“好像後來還成了幾對?”陳勛炎也笑著搖頭。
“青春啊……”施鷺芳感嘆道,眼神有些迷離,望著窗外的雨夜,“那時候覺得天大的事,現在想想,都成了下酒菜。”
“是啊。”陳勛炎附和。他看著她在燈光和酒意浸潤下顯得格外柔和生動的側臉,那些被歲月打磨出的淡然痕跡似乎暫時隱去了,露出底下些許未曾完全消失的天真與俏皮。這一刻,她離他記憶裡那個穿著淺色連衣裙的側影,彷彿近了一些。
酒瓶終於見底。施鷺芳晃了晃,確定沒了,有些惋惜地放下。“喝完了。我還有點自己曬的陳皮,要不要泡點茶解解酒?”
陳勛炎看了看時間,已經快晚上九點了。雨還在下。“不用了,我該上去了。你也早點休息,頭還疼嗎?”
“好多了。”施鷺芳按了按太陽穴,“這酒好像有點用。”
兩人站起身,都有些微醺的搖晃。沙發區域離樓梯不遠。走到樓梯口,施鷺芳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燈光從她頭頂灑下,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長長的睫毛垂下,又抬起。
“陳勛炎。”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比平時更低,更柔,帶著酒後的微啞,“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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