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展區的作品,全部圍繞一座廢棄的舊磚瓦廠展開。大幅的黑白照片,拍攝著鏽蝕的機器骨架、斑駁的標語牆、雜草叢生的空地、乾涸的河床。一些泛黃的舊照片和工人證件的影印件被放大,與現今的廢墟景象並置。最引人注目的是展廳中央的一個裝置:用殘破的紅磚壘砌成一個不規則的、彷彿隨時會坍塌的方錐體,磚縫間嵌著許多小塊螢幕,迴圈播放著一些模糊的、似乎由老式攝像機拍攝的片段——機器運轉、工人走動、濃煙從煙囪冒出……背景音是混雜的、經過處理的工業噪音和風穿過廢墟的嗚咽。
作品的名字叫《被時間吃掉的地方》。
卞雲菲站在那裏,渾身冰涼,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了。她認出了那些照片裡的景象。鏽蝕的鐵門,牆上的塗鴉,乾涸的河床,甚至那塊她曾經坐過、聽他講述時間的石頭。一切都太熟悉了。那個秋日午後,陽光的味道,河床邊蘆葦的沙響,他低沉的嗓音,還有那句“時間吃掉了這裏”……所有被封存的記憶,如同被強行撬開的閘門,轟然傾瀉而出,瞬間將她淹沒。
她感到一陣眩暈,不得不伸手扶住旁邊的牆壁,才勉強站穩。心跳得又急又亂,撞擊著耳膜。她睜大眼睛,近乎貪婪又無比恐慌地審視著眼前的每一幅影象,每一個細節。拍攝角度,光影處理,作品的命名,整體呈現出的那種沉靜而殘酷的凝視感……這一切,都帶著她所熟悉的、屬於陳訓延的印記。是他。一定是他。或者,是他參與了,提供了素材,甚至是策劃?
她猛地轉頭,看向展廳入口處的作品說明牌。作者署名是一個英文拚寫的名字,看起來像是一位海外華人藝術家,簡介中提到其作品常關注工業遺產與集體記憶。沒有陳訓延的名字。
但她幾乎可以肯定,這些影像,這個創意核心,絕對與他脫不了乾係。那個地方,是他帶她去的。那些感受,是他親口對她訴說的。如今,它們被以這種方式,呈現在這個公開的展覽上,成為了被觀賞、被解讀的藝術品。
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攫住了她。有被猝不及防揭開舊傷的戰慄,有發現自己的獨家記憶(她曾以為那是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短暫共處)被公開使用的隱約不適,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切的、難以言喻的震動。她看到他不僅在文字裏構建荒原,也在用影像、用裝置,多維度地呈現他對於“消逝”與“時間”的執念。這種執念如此強大,如此貫穿始終,以至於能夠跨越媒介,以不同的形態持續生長。
她想起他曾說,寫作是與無法消化之物對峙的方式。那麼這些影像和裝置呢?是否也是一種對峙?甚至是一種更直接、更視覺化的“捕捉回聲”的嘗試?
她在那個名為《被時間吃掉的地方》的裝置前,站了足足有半個小時。看著磚塊縫隙裡那些閃爍的、模糊的舊日影像,聽著那迴圈不休的、被藝術化處理過的噪音與風聲,她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秋日的河床邊,坐在他身旁,聽他講述時間的無情,看他眼底深藏的荒蕪。
隻是這一次,她不再僅僅是那個被動聆聽、心緒被牽引的少女。經過大半年的沉澱與自我掙紮,她似乎能以一種稍微抽離一點的視角,來看待這一切,看待他,也看待自己曾經深陷其中的情感。
他的世界,果然比她想像的更加孤絕,也更加執著。他不僅困守於書房的文字戰場,也將目光投向了更廣闊的、具體可感的廢墟,並用藝術的形式為其賦形。這種近乎偏執的、多方向的創作驅力,既令人敬畏,也透著一股徹骨的悲涼。他像一個永不疲倦的拾荒者,在時間的廢墟裡不斷翻撿,試圖拚湊出某種意義,或者,僅僅是為了證明廢墟本身的存在。
那麼她自己呢?在這場盛大而孤獨的、關於荒原與回聲的創作(無論是文字還是影像)中,她又算什麼?一個偶然的、短暫的見證者?一個提供過些許陪伴(或許對他而言微不足道)的過客?還是說,連過客都算不上,隻是他收集素材或尋找“活著的感覺”時,恰好跟在身後的一個影子?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或許也永遠不會有答案。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因為找不到答案而痛苦不堪。
離開展覽館時,天色已近黃昏。秋風吹落枝頭的黃葉,在空中打著旋。卞雲菲裹緊了外套,慢慢走在回學校的路上。心裏那片荒原,似乎因為這次意外的“重逢”,又被風拂過,露出了底下尚未完全被新草覆蓋的、焦黑的土地。但這一次,她沒有感到被灼燒的疼痛,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她意識到,陳訓延,連同他帶來的那場情感風暴,已經深刻地改變了她的生命質地。他讓她提前品嘗了愛而不得的苦澀,見識了靈魂深處可以有多麼沉重的負擔,也讓她在痛苦的廢墟上,被迫開始學習構建自己的內心秩序。他是一座山,橫亙在她青春的某個路口,她曾試圖攀登,卻摔得遍體鱗傷。但現在,她或許可以嘗試著,從另一側繞過去,或者,就站在山腳下,看清它的全貌,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
回到宿舍,她開啟膝上型電腦,看著自己斷斷續續寫下的那些文字。它們生澀,稚嫩,遠不能與他構建的龐大深邃的世界相比。但她知道,這是屬於她自己的“對峙”方式,是她在這片被他的光芒和陰影同時籠罩過的內心荒原上,留下的、屬於自己的、歪歪扭扭的足跡。
窗外,華燈初上,城市的夜晚剛剛開始。她深吸一口氣,手指落在鍵盤上,開始敲打今晚的隨筆。這一次,她沒有寫他,也沒有寫那段過去。她寫今天在展覽上看到的另一件作品,一件用無數透明絲線懸掛老舊鑰匙的裝置,當風吹過時,鑰匙相互碰撞,發出細碎而清冷的聲響,彷彿無數被遺忘的門,在同時低語。
她寫那聲音,寫鑰匙上斑駁的銹跡,寫絲線在空氣中幾乎看不見的震顫。寫一種比荒原更細微、卻也更加無孔不入的消逝。
寫作的過程依舊緩慢,但心是靜的。像秋日深潭的水,表麵映著天光雲影,深處卻已沉澱下許多東西,不再輕易被攪動。
她知道,自己還沒有完全走出來。或許永遠也無法真正“走出”。有些人與事,一旦刻入生命,便成為地貌的一部分。但至少,她已經開始學習,如何帶著這片特殊的地貌,繼續行走,並嘗試著,用屬於自己的語言,去描述沿途看見的,其他形態的荒原與回聲。
日子層層疊疊地覆蓋下來,像河床沉積的淤泥,將過往的激烈與尖銳逐漸掩埋、壓實,最終化為背景裡一片沉默的、可供立足的土壤。卞雲菲的大學生活在一種忙碌而充實的慣性中向前滑行。大二,大三,課程越來越專業,讀書會的討論越來越深入,她偶爾發表在一些校內刊物或小型文學平台上的文章,也開始收到一些認真(雖然不多)的反饋。她依舊寫,寫城市角落裏被忽略的光影,寫人與人之間微妙錯失的瞬間,寫閱讀時那些擊中她的思想的碎片。文字漸漸褪去了最初的生澀和過於私密的痛感,變得清晰、冷靜,有了屬於自己的、觀察世界的獨特角度和溫度。有老師評價她的文字“有超越年齡的沉靜與洞察力”,她聽到時隻是淡淡笑了笑。隻有她自己知道,那份“沉靜”之下,曾經經歷過怎樣一場無聲的海嘯。
關於陳訓延的訊息,她不再刻意遮蔽,但也不再主動追尋。就像對待任何一個曾在自己生命裡留下重要痕跡的作家一樣,她會留意他的新動向,平靜地閱讀相關的報道或評論,如果看到他的新作品,也會找來讀。他後來似乎沉寂了一段時間,然後在她大四那年的春天,出版了另一部長篇,書名取得很隱晦,叫《蝕》,反響似乎不如《荒原回聲》那樣集中而熱烈,但評論界普遍認為其技藝更加純熟,對人性的勘探也更加冷峻徹底。卞雲菲在圖書館借了《蝕》,花了幾個晚上讀完。文字依然是她熟悉的那個陳訓延,精確,冷峭,帶著手術刀般的鋒利和揮之不去的沉重孤獨感。讀的時候,心裏那片舊日的荒原會泛起微瀾,但已不再是疼痛,更像是一種隔岸觀火般的、帶著複雜喟嘆的熟稔。她合上書,將它歸還到“已閱”的書架上,感覺像是完成了一次對過去歲月的、禮貌而徹底的祭奠。
大四下學期,所有人都被畢業的洪流卷裹著,奔向各自不確定的未來。找工作,考研,出國,焦頭爛額的選擇與奔波。卞雲菲憑藉不錯的成績和那些發表的文字,獲得了保送本校研究生的資格,方向是比較文學。同時,她也嘗試向幾家心儀的出版社和文化機構投遞了簡歷。在無數次麵試、等待和權衡之後,她最終選擇接受南方一家知名出版社的錄用通知,職位是文學編輯。這個決定有些出乎師友的意料,畢竟保研的機會難得。但她自己很清楚,她需要離開這座生活了四年、也承載了太多複雜記憶的城市,需要投入到一個全新的、更具挑戰性的環境裏,去檢驗和磨礪自己。學術的道路或許安穩,但那個充滿了具體文字、作者、市場與傳播的現實出版世界,對她有著更直接的吸引力——或許,潛意識裏,也帶著一點想要靠近、卻又以完全不同的身份重新理解那個曾讓她魂牽夢繞又傷痕纍纍的“寫作現場”的隱秘衝動。
畢業季兵荒馬亂。告別,聚會,整理行裝,處理各種手續。在一個炎熱夏日的傍晚,卞雲菲終於將最後一件行李打包好,寄往南方的城市。宿舍裡空蕩蕩的,隻剩下光禿的床板和滿地的碎屑。她站在窗前,望著樓下熟悉的林蔭道和來來往往的、依舊青春洋溢的學弟學妹,心裏一片平靜的悵惘。四年,就這麼過去了。那個拖著行李箱、滿懷青澀與不安走進這裏的十九歲女孩,彷彿還在昨天。而如今,她二十三歲,即將踏上新的旅程,口袋裏揣著一張通往未知的火車票,心裏裝著一片被時光和經歷改造過的、不再輕易掀起狂瀾的風景。
離開前,她獨自去了幾個地方。去了那家她曾兼職的書店,買了一本最新出版的、裝幀精美的詩歌評論集;去了那座她曾佇立良久的人行天橋,在同樣的位置看了一會兒車流,隻是心境已截然不同;最後,她乘上公交車,線路曲折,最終停在了一條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街巷口。
她下了車,站在街角,目光望向巷子深處。那棟舊式洋房依舊安靜地矗立在那裏,被繁茂的夏日綠意半掩著,紅磚牆上爬藤更深更密了。午後的陽光斜照,在屋頂和樹葉上跳躍。一切彷彿都沒有變,又彷彿一切都已不同。
她沒有走進去,甚至沒有靠近。隻是隔著一段安全的、象徵性的距離,靜靜地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那扇她曾用鑰匙開啟過無數次、又最終狼狽逃離的門。心臟很平靜,沒有加速,沒有抽痛,隻有一種淡淡的、如同觀看一幅早已熟稔於心的舊照片般的感懷。
她知道,陳訓延可能就在裏麵,在那個書房裏,對著稿紙或書籍,沉浸在他永無止境的、與時間和內心的對峙中。也可能不在,外出,或者,和蘇曼在一起——她後來零星聽到一些傳言,似乎他與蘇曼確實走得近了些,但並無確切訊息。這些,對她而言,都已不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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