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雲菲的動作停住,握著微涼的筆身,沒有立刻回答。她慢慢站起身,看向他的背影。窗外的天光勾勒出他輪廓分明的剪影,那身影立在漸濃的暮色裡,孤獨得像一座即將被黑暗吞沒的礁石。
“沒有。”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我覺得……您隻是太想把心裏的東西,準確地拿出來。這很難。”
陳訓延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依然沒有回頭。
“準確?”他重複著這個詞,像在咀嚼一枚苦果,“有時候,你越是想準確,它離你越遠。你抓不住它,它就在你腦子裏,像水銀,像鬼火,你看得見,甚至能感覺到它的溫度和形狀,可等你提起筆,它就散了,變成了別的東西,平庸的、虛假的東西。”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變成了一種喃喃自語,“也許我根本就抓不住它。也許那些我以為看見的、感覺到的,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這是卞雲菲第一次聽到他如此直接地表達對自身能力的懷疑,甚至是對所追尋之物的真實性的懷疑。這種深層的、啃噬性的不確定,遠比單純的煩躁暴怒更讓她心驚。她忽然想起韓老的話,“讓摩擦的痕跡露出來,反而是一種更深刻的真實”。此刻陳訓延身上露出的,是否就是這種與虛無摩擦後,留下的近乎絕望的痕跡?
她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資格安慰。任何輕飄飄的“您寫得很好”或者“別著急”在此刻都顯得蒼白可笑。她沉默了片刻,隻是說:“陳老師,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張姨燉了湯,在廚房溫著。”
陳訓延沒有回應。他依舊望著窗外,良久,才極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像一片羽毛,卻承載著千鈞的重量。“收拾完了,你就先回去吧。今天不用弄了。”
“那這些稿紙……”卞雲菲看著手裏整理好的、皺巴巴的紙頁。
“放著吧。”他頓了頓,“明天……再說。”
卞雲菲將整理好的稿紙小心地放在書桌一角,又把煙灰缸清理乾淨放回原位。做完這些,她拿起自己的揹包,走到門口。
“陳老師,那我先走了。您……記得吃飯。”
陳訓延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走出書房,帶上門,隔絕了裏麵那片沉重的陰鬱。卞雲菲靠在走廊冰涼的牆壁上,深深吸了幾口氣,才感覺胸腔裡那股窒悶感稍稍緩解。樓下傳來張姨收拾碗碟的輕微聲響,還有電視機裡模糊的新聞播報聲。這棟房子其他角落的生活氣息,此刻顯得如此稀薄而遙遠,無法滲透進二樓那個被孤獨和創作痛苦佔據的堡壘。
她慢慢走下樓梯,沒有驚動張姨,輕輕離開了洋房。
外麵開始飄起了細小的、冰冷的雨夾雪,打在臉上生疼。她沒有帶傘,裹緊外套,快步走向公交車站。冰冷的雨水混著雪粒鑽進脖頸,讓她打了個寒顫,卻也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眼前反覆出現陳訓延掃落桌麵時那一瞬間爆發的絕望,和他立在窗前那個孤獨到令人心碎的背影。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她所接觸的,不僅僅是一個性格孤僻難搞的作家,更是一個在精神的懸崖邊緣獨自跋涉、時刻可能與內心深淵對視的靈魂。他的暴躁、他的冷漠、他的偏執,或許都是對抗那種虛無和墜落感的笨拙方式。
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在她心裏翻騰。有同情,有敬畏,還有一種隱約的、她自己都不敢仔細分辨的牽念。她開始不由自主地擔心,在這樣寒冷陰鬱的夜晚,他一個人在那間空曠的書房裏,麵對著未完成的稿紙和一地狼藉(即使她已經收拾過),會是什麼樣子?他會喝那碗湯嗎?他會繼續抽煙,直到咳得更厲害嗎?
接下來的幾天,陳訓延似乎平靜了一些,但那種平靜更像是一種消耗過度後的麻木。他按時工作,話更少,煙抽得似乎也少了些,但眼神時常是放空的,彷彿魂靈的一部分已經飄離了軀體,隻留下一個按部就班運作的殼子。卞雲菲更加小心謹慎地處理著一切,連走路都下意識地踮起腳尖,生怕驚擾了他這份脆弱的平靜。
週五下午,出版社送來了最終確認的封麵設計稿和排版樣書。厚重的、散發著新鮮油墨味道的樣書放在陳訓延麵前時,他盯著那素雅的灰色封麵上燙銀的書名《荒原回聲》,以及下方他名字的鉛字,看了很久,臉上沒有任何錶情,沒有喜悅,沒有激動,甚至沒有如釋重負。
他隻是伸出手,指尖緩緩拂過封麵上凸起的書名,動作很輕,像在觸控什麼易碎品,或者,在確認其存在。
“放那兒吧。”他最終說,收回了手,重新拿起了正在修改的稿紙,彷彿那本凝結了近一年心血、即將麵世的書籍,與他並無太大關係。
倒是卞雲菲,看著那本樣書,心裏湧起一股奇異的感慨。她見證了這個“孩子”從最混亂的胚胎狀態,一路歷經痛苦的孕育、掙紮、修改,直到此刻以如此莊重麵貌呈現的整個過程。儘管她隻參與了最邊緣的輔助工作,但那種親歷感,依然讓她心潮微瀾。
週末,陳訓延沒有安排工作,但也沒有出門。卞雲菲按照他的指示,在家幫他整理一些舊信件和筆記,分門別類,準備歸檔。這些信件和筆記年代跨度很大,有些甚至是二十多年前的,紙張泛黃脆化,字跡也各式各樣。整理起來需要極大的耐心。
下午三點多,她正在小心地將一些散頁筆記用回形針別好,按照時間順序放入資料夾,陳訓延忽然從書房裏走了出來。他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在客廳裡踱了幾步,目光掃過正在忙碌的卞雲菲,忽然問:
“會下圍棋嗎?”
卞雲菲愕然抬頭:“圍棋?我……不會。”她隻會一點最普通的五子棋。
陳訓延似乎也沒抱什麼希望,點了點頭,沒說什麼,轉身又往書房走。走到門口,卻又停住,回過頭:“想學嗎?”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隨口一問,但眼神裡似乎有一絲極淡的、近乎無聊的探尋。
卞雲菲怔住了。學圍棋?和他?在這個時間,這個地方?這完全超出了“助理”的工作範疇,甚至超出了他們之間任何一種既定的互動模式。
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她卻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可以試試。”
陳訓延幾不可察地挑了下眉,似乎對她的回答也有一絲意外。“過來。”他轉身進了書房。
卞雲菲放下手裏的東西,心跳有些莫名地加快。她跟著走進書房,發現陳訓延已經走到靠牆的一個矮櫃前,從裏麵取出一個扁平的木質棋盒和一塊摺疊的棋盤。
他在茶幾旁的地毯上坐下,將棋盤展開。那是一塊很舊的榧木棋盤,木質溫潤,格線分明。他又開啟棋盒,裏麵是打磨光滑的黑白兩色雲子,觸手冰涼沉重。
“坐。”他示意卞雲菲在對麵的地毯上坐下。
書房裏暖氣很足,坐在地毯上並不覺得冷。陳訓延開始講解最基本的規則:棋盤、星位、氣、吃子、眼……他的講解簡潔明瞭,沒有多餘的廢話,但涉及到一些基本概念和死活形狀時,會隨手擺出幾個簡單的例子。他的手指修長,落子時動作穩定而輕巧,棋子落在榧木棋盤上,發出清脆悅耳的“啪嗒”聲。
卞雲菲努力集中精神聽著。圍棋的規則比她想像中複雜得多,尤其是“氣”和“眼”的概念,需要一點空間想像力。她學得很慢,不時需要陳訓延重複解釋某個要點。
他居然沒有表現出不耐煩。隻是在她明顯困惑的時候,用更簡單的比喻再解釋一遍,或者重新擺出一個更基礎的形狀。他的語氣始終平淡,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講完基本規則,陳訓延說:“下一盤試試。讓你九子。”
他在星位和天元放了九顆白子,然後示意卞雲菲執黑先行。卞雲菲完全懵懂,隻知道最基本的“氣”和“吃子”,對佈局、定式、大局觀一無所知。她隻能憑著最粗淺的直覺,在覺得“有空”的地方落子。
陳訓延下得很慢,幾乎每一步都會停頓幾秒,看似在思考,但卞雲菲覺得他可能隻是在等她適應節奏,或者,在刻意控製局麵。他的落子看似隨意,卻總能輕易地將她那些笨拙的黑子分割、包圍,或者逼入窘境。但他並不急於吃子,更像是在引導,或者……戲耍?
棋盤上很快佈滿了棋子,黑棋顯得雜亂無章,白棋則疏密有致,隱隱形成某種卞雲菲看不懂的陣勢。她被這種完全不對等的“遊戲”弄得有些窘迫,額頭甚至微微冒汗。她能感覺到陳訓延的目光偶爾會落在她蹙緊的眉頭和猶豫不決的手指上,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她更加緊張。
“不用想太多。”陳訓延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看這裏,”他用指尖點了點棋盤上一個區域性,“你的棋沒氣了。提掉。”
卞雲菲這才發現,自己有幾顆黑子已經被白子緊緊圍住,確實一口氣都沒了。她臉一熱,趕緊將那幾顆死子撿起,棋簍裡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下棋和寫東西,有時候有點像。”陳訓延拿起一顆白子,在指尖無意識地轉動著,目光落在錯綜複雜的棋盤上,“都需要佈局,都需要算‘氣’,也就是生存的空間。也要做‘眼’,確保活路。每一步,都連著下一步,甚至連著終局。走錯了,可能區域性就死了,甚至牽動全域性。”他頓了頓,將白子落下,堵住了黑棋一個可能的出口,“但不同的是,下棋的規則是清晰的,對手是可見的。而寫作……你的對手,有時候是你自己,是你想表達的那個東西本身。規則模糊,勝負難定。”
他很少一次性說這麼多話,尤其是帶著這種近乎比喻的、深入淺出的講解。卞雲菲聽得有些入神,連棋局的窘迫都暫時忘了。她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專註地審視棋盤的神情,忽然覺得,此刻的他,身上那種慣常的孤冷和戾氣似乎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近乎教授般的平和。
這平和如此陌生,卻又如此……吸引人。
棋局最終毫無懸念地以黑棋大敗告終。卞雲菲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隻覺得棋盤上白茫茫一片,自己的黑子東一塊西一塊,像被衝散的潰兵。
“再來一盤?”陳訓延問,開始收棋子。
“好。”卞雲菲點點頭。雖然輸得難看,但不知為何,她並不想就此結束。這種麵對麵的、專註的、甚至帶著智力碾壓意味的互動,比之前任何一次工作接觸都更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靠近。
第二盤,陳訓延隻讓了六子。卞雲菲稍微找到了一點感覺,至少能看出自己的一些棋是否“有氣”了。但她依然被陳訓延牽著鼻子走,棋盤上的白棋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而她的黑棋則在網中笨拙地掙紮。
窗外,冬日的天色暗得很快。書房裏沒有開頂燈,隻有沙發旁一盞落地燈散發著暖黃的光暈,將棋盤和兩人籠罩其中。光影在陳訓延的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讓他深刻的輪廓看起來不那麼冷硬。落子的清脆聲,棋子放入棋簍的碰撞聲,以及兩人偶爾簡短的對話(“這裏不能下。”“為什麼?”“沒眼了。”),構成了這個黃昏時分獨有的、寧靜而專註的韻律。
時間悄然流逝。直到張姨上來輕輕敲門,說晚飯準備好了,兩人才恍然驚覺,天色已完全黑透。
“今天就到這裏吧。”陳訓延說,開始收拾棋盤。
卞雲菲幫忙將棋子分色裝入棋盒,指尖偶爾觸碰到冰涼的雲子,也偶爾觸碰到他溫熱的手指。每一次短暫的接觸,都像細微的電流,讓她心頭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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