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再次灼燒起來,但這一次,她強行將它壓了下去。憤怒解決不了問題,隻會讓人失去理智。
她注意到照片角落裏,鏡子的反射中,隱約能看到一個坐在把桿旁的身影。雖然模糊,但她認出那是張導。他正看著蘇桐,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滿意的笑容。
於倩倩的心猛地一沉。張導知道嗎?他在這件事裏,又扮演了什麼角色?僅僅是迫於輿論壓力換人?還是……他本就屬意蘇桐,甚至可能默許、或者間接參與了這場陰謀?回想起他之前對她那敷衍的安撫和迅速換人的決定,疑點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擴散開來。
如果連張導都不可信,那她在團裡,真的已是孤島一座。
就在她感到前路愈發黑暗時,微信突然彈出一條新的好友申請。
驗證資訊隻有簡短的三個字:“看郵箱。”
頭像是一片純粹的漆黑。微訊號是一串雜亂無章的字母數字組合。
於倩倩的心臟驟然收緊。又是那個匿名者?
她猶豫了幾秒,通過了好友申請。幾乎就在通過的瞬間,對方發來一個郵箱地址和一個一次性的登入密碼,隨後頭像立刻灰了下去,顯示對方已登出賬號。
來無影,去無蹤。手段乾淨利落得令人害怕。
於倩倩沒有立刻行動。她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向下望去。關越的車依舊不在樓下。街道空曠,隻有路燈孤零零地站著。
她回到房間中央,深吸一口氣,用舊手機登入了那個陌生的郵箱賬號。收件箱裏隻有一封未讀郵件。沒有標題,沒有發件人資訊。
郵件內容同樣簡潔,隻有一個網路連結,附言:“自己判斷。”
連結指向一個加密的雲端儲存空間。裏麵是幾段音訊檔案和幾張掃描件。
於倩倩點開第一段音訊。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某個高階餐廳或會所。徐晨的聲音率先響起,帶著一絲醉意和慣有的、漫不經心的優越感:
“……嗬,於倩倩?確實不錯,新鮮,乾淨,尤其是跳舞的時候,那股勁兒……嘖,難得。”一陣曖昧的笑聲,夾雜著另一個模糊的男聲的附和。
徐晨繼續道:“放心,玩玩兒而已,心裏有數。林潔那邊盯得緊,也就是找個透氣的地方……她嘛,挺懂事的,給點資源就感恩戴德,好打發……”
音訊結束。
於倩倩站在原地,渾身冰冷。儘管早已對徐晨死心,但親耳聽到他用如此輕佻、侮慢的語氣談論自己,像評價一件有趣的玩物,那種羞辱感還是尖銳得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原來她所以為的那些“特殊”、“真心”,在他眼裏,不過是一場“懂事”、“好打發”的消遣。
她顫抖著手,點開第二段音訊。這次是徐晨和另一個女人的對話,女人的聲音……是林潔。她的聲音冷靜得出奇,甚至帶著一絲嘲諷:
“……玩可以,別玩脫了手。那個小舞者,最近風頭是不是太盛了點?我看她心思也不單純。”
徐晨的聲音顯得有些煩躁:“我知道分寸。她掀不起什麼風浪。”
林潔輕笑一聲:“最好如此。宏晨的形象剛穩定下來,我不希望因為你的這點‘愛好’再起波瀾。乾淨點處理掉。如果需要‘幫忙’,我可以……”
音訊在這裏被掐斷。
於倩倩的背脊竄上一股寒意。林潔!她不僅知情,甚至可能……是默許,或者是一種冷眼旁觀的縱容,直到事情可能觸及核心利益時,纔出手“乾淨處理掉”?她口中的“幫忙”,意味著什麼?
最後是幾張掃描件。一份是劇團年度贊助款的銀行流水影印件,顯示宏晨科技有一筆額外的大額資金,在《吉賽爾》角色確定前後,匯入了一個與劇團官方賬戶無關的私人賬戶。而那個私人賬戶的開戶名……雖然打了部分馬賽克,但剩餘的字跡依稀能辨認出,與蘇桐的某個遠房親戚的名字吻合。
另一份,則是一份私家偵探報告的片段,上麵詳細記錄了於倩倩最近幾個月的一些行蹤,包括她與徐晨幾次見麵的時間地點!報告的最後備註寫著:“彙報至:林女士。另:蘇小姐處亦有同步。”
轟隆一聲。
於倩倩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聲音和影象都離她遠去。
碎片。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被這幾段音訊和檔案,殘酷地拚湊了起來。
徐晨的玩弄和虛偽。
林潔的冷眼旁觀和最終出手。
蘇桐的處心積慮和利益交換。
甚至可能還有張導的默許……
這是一個環環相扣的局。她從踏入的第一步起,就已經成了網中的飛蛾。徐晨貪戀她的新鮮,林潔容忍丈夫的玩鬧直至可能威脅自身,蘇桐則趁機投其所好(無論是向徐晨還是向林潔),獻上“投名狀”並剷除競爭對手,換取資源和角色。而她自己,於倩倩,就是那個被所有人利用、犧牲、最後還要踩上一腳的傻瓜!
巨大的荒謬感和絕望感席捲了她。她不是輸給某一個人,她是輸給了一個冰冷、殘酷、運轉精密的利益機器!她的夢想,她的感情,她的人生,在這些人的棋局裏,輕賤如塵。
她癱坐在地上,久久無法動彈。憤怒消失了,悲傷也消失了,隻剩下一種徹骨的、無邊無際的寒冷。她抱著雙臂,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
這個世界,遠比她想像的更加黑暗。
郵件最後那句“自己判斷”,像一聲冰冷的嘲笑。
判斷什麼?判斷她有多愚蠢?判斷她對抗的力量有多龐大?判斷她是否還有一絲生機?
窗外,夜更深了。
於倩倩緩緩地抬起頭,目光落在對麵那麵破碎的鏡子上。鏡子裏映出她蒼白失神的臉,和身後空曠破敗的房間。
但這一次,她的眼神裡,不再有迷茫和恐懼。
一種極端絕望之後產生的、近乎瘋狂的冷靜,籠罩了她。
她知道了所有的真相。醜陋的、骯髒的、令人作嘔的真相。
也好。
既然知道了敵人是誰,知道了遊戲的規則如此殘酷。
那麼,接下來,就該輪到她出牌了。
她慢慢地站起身,走到房間中央。沒有音樂,她開始起舞。
不再是吉賽爾,不再是任何角色。是她自己。一個被背叛、被利用、被摧毀,又從廢墟裡爬出來的於倩倩。
她的動作不再追求完美的技巧,而是充滿了某種原始的、暴烈的力量感。像是在掙紮,在反抗,在撕扯那無形的網。每一個延伸都帶著恨意,每一個旋轉都帶著決絕,每一次騰空都彷彿要掙脫地心引力,飛向某個不可知的、或許同樣黑暗的未來。
她在用身體預演一場戰爭。
舞罷,她氣息未勻,徑直走到藏匿黑色手機的地方,將它拿了出來。開機。找到那段蘇桐的音訊。
然後,她拿出自己的舊手機,點開蘇桐的微信對話方塊。
她沒有傳送音訊。隻是打了短短一行字,發了過去。
“排練廳的鏡子,照得出鬼嗎?”
傳送成功。
然後,她將兩部手機都放在地上,自己退到房間的陰影裡,像獵人等待獵物落入陷阱般,耐心地、冰冷地等待著。
她知道,蘇桐一定會看到。以她此刻正沉浸在勝利喜悅和扮演純良的心境,收到這樣一句來自“手下敗將”的、沒頭沒腦卻又隱含鋒芒的話,她會疑惑,會不安,會忍不住猜測——於倩倩是不是知道了什麼?她憑什麼這麼冷靜?她手裏有什麼?
猜疑鏈,一旦開始,就不會輕易停止。
於倩倩要的,就是讓她先亂起來。
果然,不到五分鐘,她的舊手機螢幕猛地亮起。蘇桐直接撥打了微信語音過來。
鈴聲在空曠的房間裏尖銳地回蕩著,一聲接一聲,透著某種氣急敗壞的急切。
於倩倩站在陰影裡,麵無表情地看著螢幕上不斷跳動的蘇桐的名字,如同看著一條在釣鉤上掙紮的魚。
她沒有接。
直到鈴聲自動結束通話。
螢幕暗下去片刻,又再次亮起。這次是蘇桐發來的一連串資訊:
“倩倩?你什麼意思?”
“你還好嗎?是不是看到網上那些訊息心情不好?”
“你別多想啊,那些都是亂寫的!”
“你在哪裏?我很擔心你!”
“接電話啊!”
字裏行間,依舊完美扮演著那個體貼無辜的閨蜜。
於倩倩看著那些資訊,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譏誚的弧度。
她拿起舊手機,慢條斯理地回復了三個字:
“沒什麼。”
然後,再次關機。
讓蘇桐去猜吧。讓她去琢磨這“沒什麼”背後到底藏著什麼。讓她在即將到來的《吉賽爾》綵排和首演光環下,始終懸著一把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利劍。
報復的快感並未如期而至,於倩倩隻感到一種無盡的疲憊和蒼涼。
但她的脊背,卻挺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直。
她走到窗邊,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城市依舊燈火璀璨,卻照不亮她前路的黑暗。
她知道,這隻是開始。一場真正的、硬仗,才剛剛拉開序幕。
而她,已別無選擇,隻能迎戰。
微信螢幕上,蘇桐最後那條“接電話啊!”的資訊,像一個蒼白無力的休止符,凝固在於倩倩冰冷的視線裡。她手指劃過,乾脆利落地關了機,將那份虛偽的焦灼徹底隔絕。想像中的蘇桐此刻可能有的表情——那精心維持的純良麵具裂開一絲縫隙,露出底下驚疑不定的慌亂——並未帶來預想中的快意,隻有一種沉甸甸的、沾滿汙穢的疲憊。
她將那部舊手機扔回墊子下,如同丟棄一件沾染了瘟疫的物什。黑色手機則重新藏好,那是她唯一的、危險的籌碼。
房間重歸死寂。窗外城市的喧囂被距離和玻璃過濾,隻剩下模糊的低頻嗡鳴,反而更襯出室內的空蕩和孤立。冰冷的憤怒和獲知真相後的震駭漸漸沉澱下去,一種更實際、更棘手的困境浮上水麵——錢。
她下意識地摸向口袋,裏麵隻有幾張零散紙幣和幾枚硬幣,加起來恐怕不超過五十塊。關越帶來的食物還能支撐一兩天,但之後呢?這個隱蔽所的電費水費?她不可能永遠依賴關越的“順路”和“朋友的空房”。自尊心不允許,更何況,那份關於關越真實目的的疑雲始終未曾消散。
她需要錢。需要一份能讓她活下去,能支撐她在這片廢墟上繼續戰鬥下去的資本。
舞蹈?去別的舞團?在這個圈子裏,她“小三”的名聲恐怕早已以光速傳遍,不會有哪個團體願意在這個時候接納她這個“麻煩”。培訓班代課?同樣需要拋頭露麵,需要信譽擔保。
手機……對,手機。她還有一部手機。那部舊手機裡,或許還殘留著過去那個“於倩倩”的社交網路。她再次將它拿出來,開機,忽略掉所有提示,直接點開了微信錢包和支付寶。餘額數字寥寥無幾。信用卡額度早已在她購置昂貴的舞鞋和演出服時消耗殆盡,下個月的還款日像一道催命符。
她滑動著螢幕,目光掃過一個個曾經熟悉的聯絡人名字。親戚?遠在家鄉小城的他們,恐怕也早已被流言蜚語困擾,她不能再給他們增添煩惱和恥辱。朋友?除了蘇桐這個致命的背叛,其他大多也是圈內泛泛之交,此刻避之唯恐不及。
絕路了嗎?
就在幾乎要被現實的窘迫壓垮時,一個幾乎被遺忘的群聊名稱跳入了眼簾——“午夜場·即興實驗室”。這是一個她一年多前偶然加入的線上群組,裏麵聚集了一批遊離於主流體係之外的舞者、行為藝術家、實驗音樂人。他們常在深夜交流想法,偶爾會組織一些非公開的、極其小眾的線下即興演出,地點往往在一些匪夷所思的地方——廢棄工廠、地下車庫、淩晨的天橋底。追求的不是技巧的完美,而是情緒的極致宣洩和觀唸的碰撞。於倩倩當時因為好奇加入,看過幾次他們的線上分享,覺得過於前衛和灰暗,與她的古典芭蕾世界格格不入,便漸漸淡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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