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裏路途,日夜兼程。
越野車橫跨兩省,一路南下,沿途風光從北方的山林峻嶺,漸漸換成江南的水鄉澤國。江水縱橫,湖泊密佈,空氣濕潤溫熱,隨處可見連片的荷塘與蘆葦蕩,水汽氤氳,風景溫婉,卻也暗藏水陰煞氣。
越是靠近雲夢澤範圍,周遭的氣息便愈發壓抑。
尋常江河湖泊,水汽清新,孕育生機,可越往南走,江麵之上便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灰霧,霧氣冰冷潮濕,不含半分生機,反而透著一股腐朽腥冷的水煞氣息,撲麵而來,讓人胸悶氣短。
車行至沿江古鎮,已是次日傍晚。
此地距離雲夢澤主水域不足三十裏,是前往湖心孤島與沿岸古堰的必經之路。古鎮依江而建,白牆黑瓦,小橋流水,本是江南聞名的安靜水鄉,可如今整座古鎮死氣沉沉,家家戶戶門窗緊閉,街道上空無一人,連商販、行人、貓狗都不見蹤影,死寂得詭異。
“不對勁。”林蒼緩緩踩下刹車,越野車停在古鎮入口石橋之外,“尋常水鄉古鎮,陽氣充足,煙火鼎盛,此地人氣斷絕,水煞彌漫,明顯是被雲夢澤外泄的煞氣汙染,古鎮居民,恐怕都遭遇了不測。”
我推開車門,邁步走下車子。
腳下青石板冰冷刺骨,空氣中的腥冷水霧厚重粘稠,吸入肺中,寒意直透骨髓。鎮邪玉瞬間發燙,青光微微流轉,自動形成一層靈氣屏障,隔絕外界的水煞侵蝕。
放眼望去,寬闊的江麵霧氣翻湧,江水渾濁發黑,波濤無聲起伏,沒有尋常江河的靈動,反而像是一潭死水,暗藏無盡凶機。江麵上漂浮著破碎的漁網、腐朽的木板、翻覆的小船,處處透著破敗與悲涼。
林舟拿著古籍對照周邊地形,臉色愈發凝重:“按照古書記載,這座沿江古鎮,正是雲夢澤水封大陣江邊古塔的外圍屏障,古鎮地氣與大陣相連,如今地氣斷絕,煞氣倒灌,說明江邊古塔的陣法節點,已經遭到破壞。”
“陰邪門已經提前動手了。”林晚蹲下身,指尖觸碰地麵積水,積水冰冷刺骨,暗含黑色細碎煞氣,“水煞外泄,汙染水土,長期沾染,活人會被煞氣侵蝕,神誌癲狂,化作水煞傀儡。古鎮閉門無人,要麽倉皇逃離,要麽已經淪為傀儡。”
話音落下,古鎮深處傳來幾聲低沉沙啞的嘶吼,模糊不清,帶著水生邪物特有的粘稠陰冷,在寂靜的街巷裏回蕩,令人頭皮發麻。
水煞傀儡,已然現世。
“謹慎行動,全員開啟守玉屏障,不要單獨行動,水煞陰氣能悄無聲息侵蝕神魂,比幻境更加隱蔽。”我沉聲叮囑,將鎮邪玉握在手中,青光鋪開,籠罩四人,“先前往江邊古塔,檢視陣法破損程度,清理沿途水煞傀儡,阻斷煞氣擴散,避免更多百姓遭殃。”
眾人點頭,背負行囊,踏入死寂的沿江古鎮。
青石板街道蜿蜒曲折,兩側古房連綿,門窗緊閉,牆麵上爬滿發黑的潮濕苔蘚,牆角積水渾濁,不斷冒著細微的黑色氣泡,那是水煞腐蝕泥土產生的異象。
街道兩旁的商鋪大門敞開,桌椅歪斜,碗筷散落,一切都停留在災難爆發的瞬間,唯獨不見人影,死寂的氛圍壓得人喘不過氣。
行走之間,街巷陰影之中,幾道佝僂的人影緩緩走出。
他們渾身濕透,衣衫破爛黏在身上,麵板浮腫發白,雙眼渾濁空洞,指甲烏黑尖利,渾身散發著濃鬱的腥冷水煞氣,正是被煞氣徹底侵蝕的古鎮居民,淪為沒有理智的水煞傀儡。
傀儡行動緩慢,卻不知疼痛,不畏攻擊,唯一的本能,便是獵殺活人,吸食陽氣。
“交給我。”林晚上前一步,取出銀針與驅水藥粉,指尖翻飛,數根硃砂銀針精準射出,刺入傀儡眉心穴位。
水煞傀儡依靠煞氣操控肉身,眉心乃是煞氣匯聚核心,銀針入體,克製陰水邪氣,傀儡渾身劇烈抽搐,體表黑氣快速消散,短短數秒,便軟軟倒地,化作一灘冰冷水漬,徹底失去動靜。
“水煞傀儡肉身早已腐朽,全靠澤底外泄的水妖煞氣維係,隻需刺破煞氣核心,便可徹底瓦解。”林晚輕聲解釋。
一路前行,沿途不斷遭遇零散的水煞傀儡,數量越來越多,從最初的兩三隻,漸漸變成成群結隊,潛藏在巷口、屋內、橋下陰影之中,伺機偷襲。
林蒼手持桃木劍,正麵斬殺近身傀儡,至陽劍氣灼燒水煞;林舟布設小型困邪陣,封鎖街巷,阻攔傀儡合圍;我以鎮邪玉大範圍淨化彌漫的水霧,縮減煞氣範圍,防止汙染持續擴散。
四人配合無間,穩步推進,一路清理阻攔的傀儡,朝著古鎮盡頭的江邊古塔靠近。
越是靠近江邊,水煞氣息越是狂暴。
江風呼嘯,裹挾著冰冷水霧,拍打在牆麵之上,發出啪啪的異響。遠處江邊,一座六麵古塔孤零零佇立在江岸高台之上,古塔青磚發黑,塔身布滿細密裂紋,塔頂坍塌大半,簷角破碎,原本鐫刻的鎮水符文被黑色邪紋覆蓋,黯淡無光。
五大陣眼之一,江邊古塔,已然徹底受損。
古塔下方,十餘道黑衣人影來回巡邏,皆是陰邪門弟子,手中握著控水邪器,周身環繞水煞黑霧,不斷以邪術敲打古塔牆體,加速陣法破碎。為首之人背對著我們,一身黑色錦袍,氣質陰鷙孤傲,身形挺拔,周身散發的煞氣遠超之前所有陰邪門弟子。
哪怕相隔數百米,也能感受到那股源自同源血脈的扭曲與陰冷。
“是叛徒,林梟。”我眼神驟然變冷,心髒微微收緊。
百年罪人,林家叛徒,陰邪門右護法,終於現身。
他似乎早已察覺到我們的到來,緩緩轉過身,麵罩之下,露出一張中年人的麵容,眉眼輪廓與我有幾分相似,皆是林家嫡係的骨相,可雙眼漆黑如墨,沒有半分人性,隻剩下貪婪、陰冷、狠戾與扭曲。
“小侄子,好久不見。”林梟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目光死死鎖定我胸口的鎮邪玉,“百年了,我等這塊三清鎮邪玉,等了整整百年。林家這群老頑固,死守玉石,固守所謂的蒼生大義,何其愚蠢。”
“背叛家族,勾結邪道,殘害同族,破壞封印,你也配稱林家之人?”林蒼怒目圓睜,桃木劍直指對方,“先祖饒你旁支一脈性命,你卻恩將仇報,覆滅三清古觀,血染族人,今日,必取你狗命,祭奠先祖亡魂!”
“愚昧的守玉人,終究隻會被時代拋棄。”林梟冷笑一聲,抬手一揮,身後十餘名陰邪門弟子瞬間列陣,控水邪術湧動,江麵黑水翻湧,無數水煞觸手從水中伸出,盤踞江岸,“我知曉你們一路修複封印,斬殺我門下弟子,一路風光無限,可惜,到此為止了。”
“雲夢澤水封大陣,五大陣眼,已被我毀掉其三,湖心孤島與水下溶洞也被我的人封鎖。用不了半日,太古水妖便會衝破澤底封印,萬頃水禍,淹沒沿江千裏,到時候,怨氣漫天,煞氣叢生,陰邪門便可借亂世之力,一統世間。”
他語氣平淡,訴說著滔天浩劫,彷彿千萬百姓的性命,在他眼中不過是進階的養料。
喪心病狂,泯滅人性。
“癡心妄想。”我上前一步,三清鎮邪玉懸浮身前,青光萬丈,直麵漫天水煞黑霧,“有我在,水妖永世不得出世,水封大陣,必定穩固,你的亂世陰謀,註定破碎。”
“就憑你?一個剛剛覺醒血脈的毛頭小子,加上這幾個四散逃亡的殘弱族人?”林梟滿臉不屑,“我修煉陰邪術百年,融合水妖煞氣,掌控澤地陰氣,論血脈,論修為,論手段,你遠不如我。”
話音未落,他抬手結印,江麵黑水衝天而起,化作數道巨大的水煞巨浪,裹挾著破碎冰塊與尖銳水刃,鋪天蓋地朝著四人碾壓而來。
冰冷的水壓撲麵而來,窒息感瞬間籠罩全身,江水之中,隱約傳來巨大的妖獸低吟,沉悶凶戾,正是被封印千年的太古水妖,感應到外界大戰,開始躁動掙紮。
陰水克明火,水煞克道氣,這一戰,環境劣勢,敵人強悍,乃是守玉之路至今,最難的一戰。
“結四方守玉大陣!”我厲聲大喝。
林蒼、林舟、林晚三人瞬間站位,四方四角,血脈之力同時爆發,金色、赤色、綠色、青色四道靈光交織纏繞,化作穩固的防禦大陣,抵擋滔天巨浪。
巨浪轟然撞擊陣法,轟鳴聲震徹江岸,古塔裂紋不斷擴大,江水劇烈翻湧,整片沿江古鎮,都在劇烈震顫。
林梟佇立江岸高台,負手而立,冷眼俯瞰,如同掌控生死的魔神。
“我會親手打碎你的守護,奪走鎮邪玉,看著你和林家所有人,一同覆滅。”
陰冷的話語隨風飄散,正邪終極對決,在雲夢澤江岸,正式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