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城市還未徹底蘇醒,薄霧籠罩街巷,空氣中帶著清晨的清冽。我們四人收拾好全部法器物資,驅車向西峽荒村趕去。車子是林蒼早年購置的越野,效能強悍,適合山路荒野行駛,後備箱塞滿硃砂、符紙、桃木法器、製煞草藥,一應俱全。
西峽荒村距離市區百餘裏,地處深山褶皺之間,道路崎嶇閉塞。數十年前村子集體搬遷,整座村落徹底荒廢,斷壁殘垣遍佈山野,平日裏人跡罕至,陰氣日積月累,本就薄弱的封印在歲月侵蝕下愈發脆弱,恰好成了陰邪門動手的首選之地。
路途漫長,林舟坐在副駕,不斷梳理蒐集到的情報。
“西峽荒村的怨魂煞,成型於明末大饑荒,無數流民餓死荒野,屍骨無存,怨氣無處宣泄,經年累月凝聚成煞。先祖當年途經此地,以三清符文結合地脈奇石,佈下鎖怨大陣,將萬千怨魂困於村下地底,永世鎮壓。”
“鎖怨大陣依靠村口老槐樹、村中古井、後山斷崖三處地脈節點維持平衡,如今三處節點盡數被陰邪門破壞,陣法裂紋遍佈,怨魂隨時可能衝破封印。”
林晚補充道:“怨魂煞最擅長編織執念幻境,以人內心最深的遺憾與恐懼為引,困殺生靈。一旦陷入幻境,任由修為再高,也會逐漸被怨氣侵蝕,淪為行屍走肉,淪為怨魂的養料。”
我指尖輕點鎮邪玉,玉中靈氣緩緩流轉,提前做好戒備。
王家老宅的血煞凶戾霸道,硬碰硬便可鎮壓,可西峽荒村的怨魂煞截然不同,無形無相,攻心為上,防不勝防。稍有不慎,便會陷入無盡幻境,萬劫不複。
車子駛入深山腹地,柏油路徹底斷絕,隻剩下坑窪不平的泥土山路。
窗外草木愈發荒蕪,參天古木遮天蔽日,陽光難以穿透枝葉,林間一片昏暗。空氣裏的草木清香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腐朽陰冷的死氣,淡淡的哀嚎低語若有若無,縈繞在耳邊,讓人頭皮發麻。
“已經進入怨魂煞的氣場範圍。”林蒼放緩車速,眼神警惕,“所有人凝神守心,默唸清心經文,切勿被耳邊雜音擾亂心神。”
我立刻閉目,運轉血脈之力,引動鎮邪玉的純淨靈氣護住心神。
耳邊那些細碎的哀嚎、哭泣、求救聲,瞬間被青光隔絕在外,消散無形。林舟、林晚二人也各自催動自身守玉之力,築起心神屏障,抵禦幻境侵蝕。
半個時辰後,越野車緩緩停在山腳空地。
前方山路徹底斷絕,隻能徒步前行。放眼望去,山穀深處雲霧繚繞,灰濛濛的霧氣之中,隱約能看見錯落的土坯舊房,牆體斑駁坍塌,枯樹歪歪斜斜佇立,死寂一片,連飛鳥走獸都不見蹤跡,死寂得令人窒息。
那便是西峽荒村。
四人下車,背負行囊,穩步踏入山穀。
越靠近村落,陰氣越是濃重,地麵雜草枯黃發黑,沾滿怨煞之氣,腳下泥土冰冷刺骨,哪怕是初秋時節,也冷得如同寒冬臘月。村口那棵參天老槐樹早已枯死,枝幹扭曲猙獰,樹皮開裂,密密麻麻纏繞著黑色煞氣,正是鎖怨大陣第一處破損節點。
老槐樹樹幹中央,刻著一道扭曲漆黑的邪門符文,符文不斷蠕動,散發著腐蝕一切的陰毒氣息,硬生生撕裂了槐樹自帶的守煞靈氣,破掉第一道陣法防線。
“陰邪門的腐煞符文。”林舟蹲下身,指尖劃過符文邊緣,眉頭緊鎖,“手段狠毒,以活人怨氣祭奠符文,加速陣法崩壞,不出七日,鎖怨大陣便會徹底崩塌。”
林晚從布包取出曬幹的艾草與驅煞草藥,點燃之後,淡白色的煙霧緩緩飄散,靠近黑色符文的瞬間,立刻滋滋作響,化作黑煙消散。
“怨氣濃度極高,地底怨魂已經開始外泄。”
我走上前,抬手祭出鎮邪玉。
青綠色的溫潤光芒驟然綻放,籠罩整棵老槐樹,古樸的三清符文從玉身流轉而出,烙印在樹幹之上。漆黑的腐煞符文在玉清靈氣的灼燒下,不斷收縮、瓦解,發出刺耳的嘶鳴,短短片刻便徹底消散無蹤。
老槐樹周邊的陰冷煞氣瞬間散去大半,枯萎的枝幹似乎都多了一絲微弱生機。
“先修複三處陣法節點,穩固地脈,再深入村落,清理陰邪門爪牙,徹底鎮壓怨魂煞。”我沉聲安排。
眾人點頭,沿著破敗的村道向內走去。
荒村死寂無聲,家家戶戶房門破敗敞開,院內雜草叢生,破碎的陶罐、腐朽的木床、散落的破舊農具隨處可見,處處透著荒廢的悲涼。風穿過斷壁殘垣,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亡魂在低聲哭泣。
行走之間,周遭的光線驟然暗淡下來。
明明是白日正午,天色卻迅速暗沉,灰濛濛的霧氣瘋狂聚攏,籠罩整個村落。眼前的斷壁殘垣開始扭曲變化,破舊的土坯房漸漸變得完整,炊煙嫋嫋升起,孩童的嬉鬧聲、婦人的呼喚聲、農夫的耕作聲此起彼伏,一派熱鬧的鄉村景象。
幻境,悄無聲息降臨。
“小心,全員入幻!”林蒼厲聲大喝,腰間桃木牌光芒暴漲,硬生生撕裂身前的一層幻境迷霧。
可還是晚了一步。
林舟眼神瞬間變得迷茫,腳步停滯,目光死死盯著前方不遠處一道熟悉的身影。那是一位白發老者,身著舊式長衫,正是他幼年逝去的祖父,也是引領他踏入古術陣法之道的引路人。
“爺爺……”林舟喃喃低語,腳步不受控製,朝著幻境深處走去。
林晚的幻境也同步開啟。
她身處一片江南水鄉古鎮,河水潺潺,油紙傘錯落,一個渾身濕透的小女孩蜷縮在石橋下,正是年少時遭遇水煞、險些喪命的自己,心底最深的恐懼與無助,被怨魂煞無限放大。
唯有我與林蒼,憑借深厚的守玉根基與鎮邪玉庇護,勉強穩住心神。
“怨魂煞以執念造夢,放大人心弱點,不可強行拉扯,需以點破幻。”我迅速冷靜下來,目光掃過二人,“林蒼,你護住四周,提防陰邪門偷襲,我來破掉兩人幻境。”
“好!”林蒼立刻橫身擋在前方,桃木劍緊握手中,警惕掃視霧氣深處。
我快步走到林舟身側,指尖捏起一道硃砂符咒,輕輕點在他眉心。同時催動鎮邪玉,一縷純淨青光鑽入他腦海,斬斷幻境執念。
“過往皆為泡影,亡魂虛妄,速速清醒。”
清冷的道音入耳,青光衝刷迷障。
林舟渾身一震,迷茫的眼神驟然恢複清明,額頭布滿冷汗,大口喘著粗氣:“好強的幻境之力,差一點便永遠沉淪其中。”
解決完林舟,我立刻轉向林晚。
她的幻境是極致恐懼,怨氣侵蝕更為嚴重,周身已經纏繞上淡淡的黑色霧靄,若是再拖延片刻,心神便會被怨魂徹底吞噬。我取出桃木簪,輕輕劃破指尖,一滴蘊含守玉血脈的精血滴落,融入清心符咒之中,輕輕貼在她後背。
三清清心咒默唸而出,血脈之力配合玉清靈氣,瞬間撕碎整片水鄉幻境。
林晚渾身一顫,回過神來,臉色蒼白,心有餘悸:“萬千怨魂編織夢境,防不勝防,這怨魂煞,比預想中更加棘手。”
就在二人徹底蘇醒的瞬間,濃霧深處傳來一陣陰冷的冷笑。
“林家守玉人齊聚,倒是省了我們逐個獵殺的功夫。”
三道黑衣人影緩緩走出迷霧,麵罩遮臉,周身煞氣繚繞,手中握著骨刃與邪幡,正是陰邪門的核心弟子。為首之人手中高舉一麵黑色招魂幡,幡麵畫滿怨魂圖案,源源不斷吸納村落的怨氣,正是催動幻境、滋養怨魂煞的關鍵法器。
“沒想到你們能破掉第一層幻境,倒是有點本事。”為首的陰邪門弟子語氣陰惻,“不過,鎖怨大陣已破,怨魂煞即將出世,今日你們四人,全都要葬身此地,鎮邪玉,也該易主了。”
林蒼手持桃木劍,踏步上前,殺氣凜然:“百年前叛徒勾結外敵,毀我道觀,害我族人,今日便先收了你們這群爪牙,清算舊賬!”
正邪對峙,一觸即發。
灰濛濛的荒村霧氣之中,怨氣與靈氣激烈碰撞,無數細碎的亡魂哀嚎響徹天地。
我握緊手中的三清鎮邪玉,青光衝天而起,直麵陰邪門的招魂邪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