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行軍比預期更加艱難。
李銳的狀況持續惡化。輻射感染已經蔓延到肩膀，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疼痛的嘶聲。瑪麗的腳踝腫脹得厲害，每走一步都讓她臉色發白。更糟糕的是，他們發現飲用水即將耗盡——前一天找到的凈水片已經用完，而最近的凈水源在地圖上標註為“受汙染，不可直接飲用”。
“還有十五公裡。”陳燭看著地圖和手持GPS——這是從綠洲站帶出來的少數還能工作的舊世界裝置，“但地形開始上升，我們進入了丘陵地帶。”
林軒抬頭看向前方。大地確實開始起伏，低矮的灌木被扭曲的針葉樹取代，空氣中瀰漫著鬆脂和輻射塵混合的怪異氣味。這裏曾是舊世界的自然保護區，如今卻變成了輻射變異的溫床。
“我們必須找到水源。”趙乾抹去額頭的汗水，“沒有水，我們撐不到氣象站。”
阿雅突然蹲下，檢查地麵：“這裏有動物足跡，很新鮮。附近可能有水源。”
他們沿著足跡前進，穿過一片枯萎的鬆樹林。樹林深處，他們聽到了微弱的水流聲。
但接近水源時，林軒的【危險感知】突然發出強烈警報。他立刻舉手示意隊伍停止。
“有問題。”他低聲說，“太安靜了。”
確實，除了流水聲，周圍死寂一片。沒有鳥鳴，沒有昆蟲，甚至連風聲都似乎被吸收了。
陳燭用望遠鏡觀察水源——那是一個從山壁滲出的清泉，彙集在一個天然石盆中。水看起來清澈，但...
“水邊有骨頭。”她報告，“很多骨頭。不隻是動物，還有...人類的頭骨。”
林軒接過望遠鏡。她沒說錯，石盆周圍散落著大量骨骸，有些已經風化發白，有些還很新鮮。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足跡——不是動物的，也不是人類的，而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怪異印記。
“這裏有東西。”他說，“某種守在水源旁的掠食者。”
就在他說話時，水源邊的灌木叢動了。
一個身影緩緩站起。起初林軒以為那是個人——它有類似人類的身形，直立行走。但當它完全走出陰影時，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那生物的麵板是病態的灰白色，佈滿增生的肉瘤和瘡疤。它的手臂異常修長，幾乎垂到膝蓋，手指末端是鋒利如刀的指甲。最可怕的是它的臉：沒有鼻子，隻有兩個呼吸孔；嘴巴裂到耳根，露出參差不齊的利齒；眼睛是渾濁的白色，但顯然能看到他們。
“輻射畸形體。”李薇低聲說，聲音裏帶著恐懼，“我聽說過這種變異。舊世界核電站事故的倖存者後代，經過多代近親繁殖和輻射變異...它們通常生活在固定區域，攻擊任何進入領地的生物。”
畸形體沒有立刻攻擊，而是歪著頭，像是在觀察他們。它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像是在說話，又像是在咳嗽。
然後，它舉起了手。
不是攻擊姿勢，而是指向一個方向——指向他們來的路。
“它想讓我們離開？”阿雅困惑。
但林軒注意到了更重要的細節：畸形體的手腕上，有一個模糊的痕跡。那曾是一個紋身，或者烙印，已經因為麵板增生而難以辨認，但輪廓依稀可辨。
是一個舊世界氣象局的標誌。
“它曾是氣象站的工作人員。”陳燭也看到了，聲音裡充滿震驚，“或者至少，是工作人員的後代。”
畸形體似乎聽懂了，它點點頭——一個詭異的人性化動作，然後再次指向離開的方向。它的眼神中，林軒捕捉到了某種情緒：警告，也許是懇求。
“它在保護什麼。”林軒說，“氣象站裡有什麼它不想讓人靠近的東西。”
趙乾舉起武器：“我們可以幹掉它，取水後離開。”
“不。”林軒阻止他，“它沒有攻擊。而且...我們不知道還有多少它的同類。”
他放下武器，緩慢地向前走了一步。畸形體立刻警惕起來，但沒有後退。
“我們需要水。”林軒說，盡量讓聲音平靜，“我們不會傷害你，我們隻是需要水，然後去氣象站。”
畸形體的頭歪向另一邊，渾濁的眼睛盯著林軒。然後，它做出了一個驚人的動作——它從腰間取出一個破舊的水壺，走到石盆邊，裝滿水，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推向他們。
接著，它再次指向離開的方向。
“它在給我們水，但想讓我們離開。”湯姆說。
林軒思考著。氣象站一定隱藏著什麼重要的東西，重要到這個畸形體寧願分享寶貴的水源，也不願讓他們靠近。
但檔案庫的線索可能就在那裏。他們不能因為一個警告就放棄。
他慢慢走上前，撿起水壺。水是乾淨的，至少看起來是。他喝了一小口——清涼甘甜，沒有異味。是真的凈水。
“謝謝。”他對畸形體說。
畸形體點點頭，然後開始後退，消失在灌木叢中。
隊伍迅速裝滿所有容器，然後離開水源區域。走出一段距離後，陳燭忍不住問：“我們還要去氣象站嗎？”
林軒看向李銳。年輕人的呼吸已經變得短促，臉上有不正常的潮紅。如果沒有醫療幫助，他可能撐不過今晚。
“我們必須去。”他說，“但我們得更小心。”
接下來的路程，每個人都高度警惕。丘陵越來越陡峭，植被也越來越稀疏。輻射讀數持續上升，地麵上開始出現奇怪的晶體狀物質——高濃度輻射沉澱物。
“我們正在穿過一個舊墜毀點。”陳燭分析，“可能是核彈頭，或者衛星的放射性電源。難怪這裏變異這麼嚴重。”
下午三點，他們終於看到了氣象站。
它建在一個孤立的山丘頂端，是一座白色的圓柱形建築，頂部是圓頂觀測台。建築表麵佈滿了鏽蝕和藤蔓，但整體結構看起來還算完整。更令人驚訝的是，觀測台頂部，一個舊式的風向標竟然還在緩慢轉動。
“有電力？”趙乾難以置信。
“可能是太陽能或者風力發電。”湯姆推測，“舊世界的設施通常有備用係統。”
但林軒的注意力被別的東西吸引了——氣象站周圍的鐵絲網圍欄。圍欄已經破損多處，但上麵掛著的東西令人不安：骨頭、碎布、甚至還有幾個相對完整的人類頭骨，用鐵絲串在一起，像是某種警告標誌。
而圍欄的大門上，用暗紅色的顏料塗著一個符號：一個圓圈，裏麵有三個交錯的閃電。
“輻射危險標誌。”陳燭說，“但通常不是這樣的畫法。舊世界的標準符號是黃黑相間的三角，這個...”
“這是手繪的。”林軒走近觀察，“顏料是...血，已經氧化發黑了。有人畫了這個，警告他人不要進入。”
“那個畸形體？”瑪麗問。
“或者它的同類。”林軒回答。
他看向氣象站的主建築。一樓有幾扇窗戶，但都被從內部封死了。唯一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上麵也有同樣的血繪符號。
“我們需要進去。”林軒說，“但必須做好最壞的準備。”
他們繞著建築檢查了一圈。在氣象站背麵，他們發現了一個地下室入口——一個斜向下的水泥通道，門半開著，裏麵黑暗深不見底。
“從這裏進去可能更安全。”趙乾說，“但也不知道通向哪裏。”
林軒正要做出決定，突然聽到了聲音。
從氣象站內部傳來的聲音。
像是...哭泣聲。微弱，斷斷續續，但毫無疑問是人類（或者曾經是人類）的哭泣聲。
所有人都僵住了。
“裏麵有人？”阿雅不敢相信。
“或者曾經是人。”李薇握緊武器。
哭泣聲持續了幾分鐘，然後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的聲音：敲擊聲。有節奏的敲擊，像是用金屬敲打管道。
咚...咚...咚...停頓...咚...咚...
“摩斯電碼。”湯姆突然說，“那是摩斯電碼！”
他專註地聽著，開始在筆記本上記錄。敲擊持續了大約一分鐘，然後停止。
“是什麼？”林軒問。
湯姆看著筆記，臉色變得蒼白：“它在說...‘不要進來’‘我們被困住了’‘它在看著’。”
“誰在說？誰在看著？”
湯姆搖頭：“資訊不完整。但最後一段是...‘檔案庫是陷阱’。”
所有人麵麵相覷。檔案庫是陷阱？這是什麼意思？
敲擊聲又開始了，這一次更急促。
湯姆繼續記錄，但這次他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真正的恐懼：“這段是坐標...一個位置的坐標。但最後...”
“最後什麼？”
“最後它說：‘我是馬庫斯·萊恩，綠洲站的主管。如果你收到這條資訊，我已經死了。不要尋找檔案庫，它隻會帶來毀滅。重複，不要尋找。’”
死一般的寂靜。
馬庫斯·萊恩。綠洲站的最後一任主管。根據他的日誌，他應該在幾十年前就死在了反應堆超載中。
但如果他在這裏...
“不可能。”陳燭第一個打破沉默，“除非他倖存下來了，逃到了這裏...”
“或者有人冒充。”趙乾說。
林軒盯著氣象站的建築。哭泣聲，摩斯電碼，警告...這一切都指向一個可怕的結論：氣象站裡不僅有東西，還有能夠交流、擁有智慧的東西。
而且它知道檔案庫。
“我們需要進去。”他最終說，“但這次，我一個人進去。”
“不行！”幾個人同時反對。
“太危險了。”陳燭說，“而且如果裏麵真的有危險，你需要支援。”
“正因為可能有危險，我纔不能帶所有人進去。”林軒解釋，“如果裏麵真的是陷阱，至少外麵的人能倖存，能繼續傳遞真相。”
李銳掙紮著坐起來：“我跟...跟你去。”
“你需要休息。”林軒按住他。
“不。”李銳的眼神異常堅定，“如果裏麵真的有危險...如果我真的活不了多久...至少讓我做點什麼。讓我為你...為大家...做最後的偵察。”
林軒看著這個年輕人，看到了他眼中的決絕。在廢土上，有時候死亡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死得毫無意義。
“好吧。”他最終同意，“但你要聽我的命令。如果我說撤退，你必須立刻撤退。”
李銳點頭。
最終決定由林軒、李銳和趙乾進入氣象站，其他人留在外麵，由陳燭指揮。如果兩小時後他們沒有出來，或者發出求救訊號，外麵的人立刻離開，前往最近的聚居地傳遞資訊。
“帶上這個。”湯姆遞給林軒一個改裝過的通訊器，“短距離應該能用。如果有什麼發現，及時聯絡我們。”
林軒接過通訊器，檢查了武器和裝備。然後，他看向那條黑暗的地下通道。
“準備好了嗎？”他問。
趙乾和李銳點頭。
三人走向通道入口。在踏入黑暗前，林軒最後看了一眼外麵的隊友們——陳燭、阿雅、李薇、湯姆、馬克和瑪麗。他們的臉上有擔憂，有恐懼，但也有信任。
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進了黑暗。
通道向下延伸，空氣潮濕陰冷，瀰漫著黴味和某種化學物質的氣味。手電筒的光束在牆壁上跳躍，照亮了斑駁的油漆和蔓延的苔蘚。
走了大約二十米，他們來到了一扇門前。門是金屬的，鏽蝕嚴重，但鎖已經被破壞——從外部被暴力撬開。
“有人先來過。”趙乾檢查門鎖，“很久以前，但確實有人。”
林軒推開門。門後是一個裝置間，擺滿了各種儀器和機櫃。大多數裝置已經損壞，但有一些指示燈還在微弱閃爍。
“這裏有電力。”李銳低聲說。
他們繼續前進，穿過裝置間，進入一條走廊。走廊兩側是辦公室和實驗室，門都開著，裏麵一片狼藉——檔案散落一地，傢具翻倒，牆壁上有深色的汙漬。
林軒蹲下檢查一個汙漬。已經乾涸多年，但顏色和質地...
“是血。”他說。
很多血。而且從噴灑方式看，不是平靜的死亡，而是激烈的掙紮。
走廊盡頭是主樓梯，向上通往地麵層，向下通往更深的地下。哭泣聲再次響起，這次更清晰——從下方傳來。
三人交換眼神，然後向下走去。
地下二層比上層更加破敗。這裏的牆壁上有更多的戰鬥痕跡：彈孔，抓痕，甚至有爆炸留下的焦黑。在一個拐角處，他們發現了一具骸骨。
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散落的骨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拆散了。顱骨上有明顯的咬痕。
“什麼東西在這裏進食。”趙乾說。
哭泣聲更近了，似乎來自前方的一扇門。那扇門與眾不同——它是厚重的防爆門，完好無損，上麵有一個觀察窗。
林軒悄悄靠近，透過觀察窗向內看去。
房間內部是一個實驗室，裝置相對完好。房間中央有一個手術台，台上...
台上綁著一個生物。
林軒的第一個反應是“畸形體”，但仔細觀察後，發現不同。這個生物雖然也有灰白色的麵板和增生的肉瘤，但它還保留著更多的人形特徵。更重要的是，它穿著破舊的衣服——一件舊世界氣象局的製服。
而它的臉...
林軒認出了那張臉。他在綠洲站的檔案上看過照片。
馬庫斯·萊恩博士。
但怎麼可能？綠洲站的主管，怎麼會在這裏？在幾十公裡外的氣象站？還被綁在手術台上？
“萊恩博士？”林軒試探性地問。
生物的眼睛睜開了。那是一雙人類的眼睛，雖然佈滿血絲，但確實是人類的。它的嘴唇顫抖著，發出微弱的聲音：
“幫...幫我...”
林軒立刻檢查門的機製。門從外部鎖著，但鎖已經損壞，可以開啟。他示意趙乾警戒，然後推開門。
房間裏的氣味令人作嘔：腐爛、消毒水、排泄物混合在一起。萊恩（如果它真的是萊恩）被皮帶綁在手術台上，手腕和腳踝有深深的勒痕，顯然已經被困了很久。
林軒走近手術台。萊恩的麵板上佈滿了針孔和手術疤痕，有些傷口還在滲液。他的左臂異常腫脹，麵板半透明，能看到下麵有東西在蠕動。
“你...是參賽者？”萊恩的聲音嘶啞，“廢土生存秀...”
“是的。”林軒解開皮帶，“我是林軒。你怎麼會在這裏？綠洲站的記錄說你死了。”
“我...逃出來了。”萊恩艱難地說，“反應堆超載前...我用了緊急通道...逃到了這裏...氣象站是歐米伽計劃的備份站點...”
林軒和趙乾交換了震驚的眼神。
“氣象站也是歐米伽計劃的一部分？”趙乾問。
萊恩點頭，每一次動作都顯得痛苦：“十七個站點...每個都有不同的研究方向...綠洲站是適應性進化...這裏是...環境監測和預測...”
他咳嗽起來，咳出暗紅色的黏液：“但我被發現...被抓住...他們把我困在這裏...進行研究...”
“他們？誰？”
萊恩的眼睛裏閃過恐懼：“守護者...他們自稱守護者...監視所有舊世界設施...防止技術被濫用...”
守護者。林軒想起了新希望城通訊記錄中的那個名字。
“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實驗...”萊恩的聲音越來越弱，“想找到...控製試驗體的方法...用我的身體...測試各種血清和病毒...”
他抬起腫脹的左臂：“這裏麵...有東西在生長...他們植入的...胚胎...”
林軒感到一陣噁心。萊恩不僅被囚禁，還被當作活體培養皿。
“我們帶你出去。”他說，開始解開剩下的皮帶。
“不...”萊恩搖頭，“太遲了...我體內有東西...離開這個房間...它會啟用...”
他抓住林軒的手，力氣大得驚人：“聽我說...檔案庫是個陷阱...守護者用它作為誘餌...吸引所有尋找舊世界技術的人...然後...捕捉或消滅...”
“為什麼？”
“為了控製...所有舊世界遺產隻能由他們掌握...他們認為這是...保護人類的方式...”
極端的理念。守護者認為自己有資格決定誰能使用舊世界技術，為此不惜囚禁、實驗、殺人。
“氣象站裡還有別人嗎？”趙乾問。
“有...但不是我這樣的...”萊恩說，“畸形體...工作人員的後代...他們被輻射改變...但還保留著部分人性...守護者利用他們作為警衛...”
外麵的畸形體。它在保護氣象站，但也許不是為了守護者，而是為了保護像萊恩這樣的囚犯，或者保護其他人不被守護者捕獲。
“還有其他囚犯嗎？”林軒問。
萊恩點頭，然後指向房間另一側的門：“那裏...地下室三層...但我勸你不要去...那裏有...更糟的東西...”
他再次咳嗽，這次咳出了黑色的血塊：“求你們...做一件事...”
“什麼？”
“殺了我。”萊恩直視林軒的眼睛，“在我體內的東西孵化之前...殺了我...我不想變成...怪物...”
林軒看著這個曾經的科學家，如今隻剩下痛苦和絕望的軀殼。在廢土上，死亡有時是一種慈悲。
但他下不了手。
“也許還有別的辦法...”
“沒有！”萊恩突然激動起來，“你不知道...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麼...它用我的身體作為養分...我能感覺到它在生長...在思考...很快它就會突破...然後...”
他的聲音被一陣劇烈的痙攣打斷。整個身體弓起，眼睛翻白。腫脹的左臂麵板開始破裂，有東西在裏麵蠕動，試圖鑽出來。
“林軒！”趙乾舉起武器。
林軒看著萊恩痛苦扭曲的臉，看著那正在破裂的手臂。然後，他做出了決定。
他舉起手槍，對準萊恩的額頭。
“對不起。”他輕聲說。
槍聲在密閉空間中震耳欲聾。
萊恩的身體癱軟下去，最後的痙攣停止了。破裂的手臂也不再蠕動。
一切歸於寂靜。
林軒站在那裏，手槍還在手中，槍口冒著輕煙。他剛剛結束了一個人的痛苦，也阻止了某種未知恐怖的出現。
但他感覺不到解脫，隻有沉重的負擔。
“我們得離開這裏。”趙乾打破沉默，“如果守護者在這裏有設施，他們可能已經聽到了槍聲。”
林軒點頭。但在離開前，他快速搜尋了房間。在萊恩的手術台下，他發現了一個隱藏的隔間，裏麵有一些檔案和一個資料儲存器。
他收起這些東西，然後和趙乾一起，攙扶著幾乎虛脫的李銳，離開了房間。
返回通道時，他們聽到了聲音——不是哭泣聲，也不是敲擊聲，而是腳步聲。很多腳步聲，從上方傳來。
“他們來了。”趙乾低聲說。
他們加快速度，但李銳的狀況突然惡化。年輕人開始劇烈咳嗽，咳出黑色的血，然後癱倒在地。
“輻射病急性發作。”趙乾檢查後判斷，“他走不了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手電筒的光束在走廊盡頭晃動。
林軒迅速思考。他們有兩個選擇：帶著李銳一起逃，幾乎肯定會被追上；或者留下李銳，自己和趙乾有機會逃脫。
但在廢土上，留下隊友等於宣判死刑。
“你們...走吧。”李銳喘息著說，“我...拖住他們...”
“不行。”林軒立刻拒絕。
“聽我說...”李銳抓住林軒的手臂，“我已經...沒救了...但你們還有機會...把真相帶出去...告訴外麵的人...檔案庫是陷阱...守護者在獵殺尋找技術的人...”
他的眼睛開始失焦，但語氣異常堅定：“讓我...做點有用的事...”
林軒看著這個年輕人。十九歲，在廢土上掙紮求生十年，現在選擇以這種方式結束生命。
為了一個更重要的目標。
“我們會記得你。”林軒最終說，“我們會讓所有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李銳虛弱地笑了：“那就...夠了。”
林軒和趙乾將李銳安置在一個相對隱蔽的角落，給他留下了武器和幾顆手榴彈。然後，他們轉身，向著另一個方向的通道跑去。
身後傳來李銳的聲音，微弱但清晰：“告訴瑪麗...我很抱歉...不能陪她到最後了...”
然後，是拉動手榴彈保險銷的聲音。
林軒沒有回頭。他不能回頭。
爆炸聲響起，震動了整個地下通道。灰塵和碎片從天花板落下。
追趕的腳步聲停下了，顯然被爆炸阻擋或震懾。
林軒和趙乾抓住機會，衝出通道，回到了地麵。
外麵，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陳燭和其他人焦急地等待著，看到隻有兩人出來，臉色都變了。
“李銳呢？”瑪麗衝上前。
林軒搖搖頭。不需要言語，他的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
瑪麗捂住嘴，眼淚湧出。馬克抱住妹妹，無聲地安慰她。
“我們必須立刻離開。”趙乾說，“氣象站裡有‘守護者’的人，他們在獵殺尋找舊世界技術的人。”
“守護者？”陳燭不解。
林軒簡要解釋了萊恩的話和發生的事。當聽到檔案庫是陷阱時，所有人都震驚了。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阿雅問。
林軒看向來時的路。回新希望城不可能，繼續尋找檔案庫是自殺，留在原地等死...
“我們去找萊恩提到的其他囚犯。”他做出決定，“如果氣象站地下還有其他人，我們必須救他們出來。而且，他們可能知道更多關於守護者和歐米伽計劃的資訊。”
“但那裏有守衛，可能還有更多守護者的人...”
“所以我們不能強攻。”林軒說，“我們需要計劃。”
他開啟從萊恩房間找到的檔案。大多數是實驗記錄，但其中一張地圖引起了注意——那是氣象站的完整結構圖，標註了所有通道、房間和...通風係統。
“這裏。”他指著一個通風口標註，“通向地下室三層，但避開主要通道。如果我們能從外麵找到這個通風口...”
湯姆研究地圖：“可能的出口在建築背麵，靠近我們之前看到的那個半開的地下室入口。”
“那就是我們的進入點。”林軒說，“但這次，隻有我和趙乾進去。其他人留在外麵，設定伏擊點。如果我們帶人出來時被追趕，你們提供掩護。”
陳燭想反對，但知道這是最合理的安排。她和阿雅、李薇是更好的遠端射手，湯姆擅長設定陷阱，馬克和瑪麗可以提供支援。
“如果你們兩小時內沒出來...”陳燭說。
“那你們就離開，把這裏的一切告訴最近的大型聚居地。”林軒打斷她，“不要讓李銳的犧牲白費。”
計劃確定後，他們迅速行動。趁著黃昏的最後光線，他們繞到氣象站背麵，找到了那個通風口——一個直徑約六十厘米的金屬格柵，已經嚴重鏽蝕。
林軒和趙乾用工具撬開格柵，先後爬了進去。通風管道狹窄黑暗，充滿了灰塵和鐵鏽的氣味，但至少是條隱秘的通道。
根據地圖，他們需要爬行大約五十米，然後向下通過一個豎井，就能到達地下室三層。
爬行是緩慢而折磨人的。管道內空間狹小，幾乎無法轉身，每一次移動都會揚起灰塵。林軒努力控製呼吸，避免吸入太多汙濁空氣。
二十分鐘後，他們到達了豎井。這是一個垂直向下的管道，深度約十米，底部有光亮透出。
林軒率先下去，用背部和腳抵住管壁，慢慢下滑。趙乾緊隨其後。
到達底部時，他們發現自己在一個裝置間的天花板上。透過格柵，可以看到下麵的房間——有一個實驗室，但比萊恩的房間更大，裝置更多。
而且，房間裏有不止一個人。
林軒數了數，至少六個。他們都穿著破舊的衣服，有男有女，年齡各異。有些人被綁在椅子上，有些人躺在病床上，所有人都看起來很虛弱，但都還活著。
更重要的是，他們中沒有畸形體——都是正常人類，或者至少外表正常。
但房間裏有守衛：兩個全副武裝的人，穿著統一的灰色製服，胸前有那個熟悉的標誌——被圓圈包圍的DNA雙螺旋。
守護者。
林軒和趙乾交換眼神，用手勢溝通。兩個守衛，六個人質。他們需要迅速製服守衛，解救人質，然後從原路返回。
但問題在於，他們不知道外麵還有多少守衛，也不知道這些人質能否自己行走。
林軒觀察守衛的巡邏模式。他們似乎很鬆懈，顯然不認為有人會從通風係統潛入。一個守衛坐在門邊打瞌睡，另一個在房間另一頭檢視裝置。
機會。
林軒輕輕移開格柵，無聲地落到地麵。趙乾緊隨其後。
他們分頭行動。林軒接近打瞌睡的守衛，趙乾潛向另一個。
三，二，一...
林軒一個手刀擊中守衛的頸側，守衛軟倒。幾乎同時，趙乾從背後捂住另一個守衛的口鼻，用麻醉劑捂住他的口鼻——這是他們從新希望城帶出來的少數醫療用品之一。
兩個守衛在幾秒內被製服。
人質們被驚醒，驚恐地看著他們。
“別怕，我們是來救你們的。”林軒低聲說，快速解開最近一個人的束縛。
那是個中年女人，手腕上有深深的勒痕。“你們...你們是誰？”她虛弱地問。
“沒時間解釋。”林軒說，“能走嗎？”
女人點頭，掙紮著站起來。其他人也陸續被解開，大多數能勉強行走，但有一個老人似乎已經無法站立。
“我揹他。”趙乾說。
他們快速向通風口移動。林軒先上去，然後拉人質上來，趙乾在下麵幫助。過程緩慢，每一秒都像一小時那麼長。
當最後一個人質——那個老人——被拉上通風管道時，門外傳來了聲音。
“換班時間到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然後是敲門聲：“傑克？湯姆？你們在裏麵嗎？”
沒有回應。
“該死。”門外的人說，“出事了。”
警報聲響起，刺耳的聲音回蕩在整個建築中。
“快走！”林軒催促。
他們在通風管道中爬行，但帶著虛弱的老人和幾個幾乎無法行動的人質，速度極慢。很快，他們聽到了追趕的聲音——有人在管道中爬行，速度比他們快得多。
“你們帶人走！”林軒對趙乾說，“我拖住他們。”
“你一個人...”
“這是命令！”林軒罕見地嚴厲起來。
趙乾咬了咬牙，點頭，繼續帶著人質前進。
林軒轉身，麵對追來的方向。他從揹包中取出最後兩顆手榴彈，設定絆線，然後後退。
當第一個守衛爬過絆線時，爆炸發生了。不是劇烈的爆炸，而是閃光和濃煙——這是湯姆製作的煙霧彈，專門用於製造混亂。
林軒利用煙霧掩護，繼續後退。但追兵不止一個，他能聽到至少三個人在管道中移動。
他到達豎井處，迅速爬上去，然後回頭看了一眼。守衛們已經逼近，最近的離他隻有幾米。
沒有選擇。林軒拔出手槍，開火。
槍聲在密閉空間中震耳欲聾。一個守衛中彈倒下，但另外兩個舉起了武器。
林軒向上爬，子彈在他身邊飛過，擊中管道壁，發出刺耳的撞擊聲。他感到肩膀一熱——中彈了。
但他沒有停下，繼續向上，終於爬出了通風口。
外麵，趙乾和人質們已經不見蹤影。但遠處傳來了槍聲和爆炸聲——陳燭他們的伏擊開始了。
林軒向那個方向跑去，肩膀的傷口在流血，但他顧不上。身後，追兵也爬出了通風口。
就在他們即將追上時，一個人影從陰影中衝出，撲倒了最近的守衛。
是那個水源邊的畸形體。
它用驚人的力量將守衛按在地上，尖銳的指甲刺入喉嚨。另一個守衛舉槍射擊，子彈擊中畸形體的背部，但它似乎感覺不到疼痛，轉身撲向第二個守衛。
林軒抓住機會，繼續逃跑。他回頭看了一眼，畸形體已經解決了兩個守衛，但自己也倒在地上，抽搐著。
它在幫助他們。用自己的生命。
林軒沒有時間感傷。他穿過廢墟，沖向預定的匯合點。
在那裏，趙乾和陳燭他們正在組織人質撤離。看到林軒受傷，陳燭立刻衝過來處理傷口。
“隻是擦傷。”林軒說，雖然傷口深可見骨，“我們必須立刻離開，更多的追兵會來。”
他們帶著六個人質，迅速離開氣象站區域。夜色已經降臨，黑土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走了大約一公裡後，他們在一處隱蔽的峽穀中暫時休息。陳燭給林軒處理傷口，其他人照顧人質。
中年女人——她自我介紹叫艾琳娜——來到林軒麵前。
“謝謝你。”她說，聲音依然虛弱，但有了些力氣，“我們在那裏...不知道多久了。守護者把我們當作實驗品，測試各種血清和藥物。”
“你們是怎麼被抓住的？”林軒問。
“不同原因。”艾琳娜說，“我是歷史學家，在研究舊世界科技時被俘。其他人有的是科學家，有的是醫生，甚至有的是...前參賽者，像你一樣。”
她指向一個年輕男人：“他是第七賽季的倖存者，發現了節目組的秘密，被守護者‘回收’。”
那個年輕男人點頭：“他們監控所有廢土生存秀的賽季，尋找‘有潛力的個體’進行‘評估’。如果被認為有威脅，就會被清除或...像我一樣，被囚禁研究。”
可怕的真相。守護者不僅監視舊世界設施，還監視所有可能威脅他們壟斷的人。
“萊恩博士說檔案庫是個陷阱。”林軒說，“是真的嗎？”
艾琳娜點頭：“是真的。守護者用檔案庫的傳聞作為誘餌，吸引所有尋找舊世界技術的人。然後他們捕獲、研究或消滅這些人，確保技術不會落入‘錯誤的手中’。”
“那真正的檔案庫在哪裏？”
“沒有人知道。”艾琳娜搖頭，“如果它還存在的話。但即使存在，找到它的過程也會被守護者監控。”
絕望的結論。無論他們做什麼，守護者都在看著。
但林軒不打算放棄。
“我們需要揭露他們。”他說，“不隻是節目組，還有守護者。讓所有人都知道，有一群自以為是的人在決定誰能擁有知識，誰不能。”
“怎麼揭露？”趙乾問，“我們沒有證據，除了這些人證...”
“但我們有故事。”林軒看向六個被救出的人質，“你們的故事，萊恩的故事，李銳的故事，所有受害者的故事。故事有時比證據更有力量。”
他站起身，雖然肩膀還在疼痛，但眼神堅定。
“我們不去尋找檔案庫了。”他宣佈新的目標，“我們去尋找願意傾聽的人。去每一個聚居地，每一個流浪者營地，講述這裏發生的一切。讓守護者無法隱藏，讓他們的所作所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會很危險。”陳燭警告，“守護者會追殺我們。”
“他們已經在追殺我們了。”林軒說，“區別在於，現在我們知道敵人在哪裏，而他們還不知道我們會做什麼。”
他看向所有人——隊友們，剛救出的人質們，每一個人臉上都寫著疲憊和創傷，但也寫著決心。
“廢土上最稀缺的資源不是食物，不是凈水，甚至不是武器。”林軒說，“是真相。而我們有責任分享它。”
夜空下，九個人加六個人質，一共十五個倖存者，圍坐在微弱的火堆旁。
他們失去了一個隊友，獲得了六個新同伴，還有一個沉重的真相需要傳遞。
前方的路依然艱險，敵人依然強大。
但至少現在，他們知道了自己為何而戰。
不是為了尋找某個傳說中的寶藏，不是為了個人生存，而是為了一個更簡單的目標：
不讓黑暗悄無聲息地吞噬世界。
林軒看著火堆，想起了吳峰，想起了李銳，想起了所有在黑暗中逝去的人。
他們的犧牲不會白費。
他會確保這一點。
因為在這個廢土上，有時候活下去的意義，就是讓逝者的記憶不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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