熒光苔蘚的灰白微光,給冰冷的金屬巨獸墳場蒙上了一層鬼魅的紗。林軒背靠著佈滿灰塵和碎裂儀錶的控製檯,緩慢調整呼吸,每一次吸氣都扯動著肋骨和背後的擦傷,帶著鐵鏽與陳腐的塵埃味道。
傷口需要處理。他從還算乾淨的裏衣撕下布條,摸索著包紮手臂和膝蓋上最深的幾處磨傷。被那黑暗生物腥臭液體淋濕的半邊身體,刺癢感愈發明顯,藉著微弱光線看去,麵板上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粘稠的暗綠色薄膜,正在試圖往毛孔裡鑽。他咬牙,用布條沾著唾沫(水在這裏是奢望),用力擦拭,將那層噁心的薄膜刮掉大片,麵板火辣辣地疼,但刺癢感減輕了些。
做完這一切,他已經精疲力竭。但他不敢睡,甚至不敢長時間閉眼。烙印在胸口平穩地跳動,與指尖下地圖傳來的、遙遠而宏大的“脈動”保持著某種同步。那脈動彷彿催眠的鼓點,卻又蘊含著一種冰冷而龐大的意誌,讓他無法真正放鬆。
他需要瞭解這個空間。
扶著控製檯站起身,林軒開始在這片巨大的廢棄設施中緩慢探索。腳下是厚厚的積塵,踩上去幾乎無聲。熒光苔蘚主要生長在牆壁和高處的管道上,地麵大部分割槽域仍是濃重的黑暗。他不敢走遠,以控製檯為圓心,小心翼翼地擴大範圍。
設施顯然已經停止運轉不知多少年。大多數裝置都處於斷電狀態,儀錶盤漆黑,指示燈熄滅。但他注意到,有些巨大的管道深處,偶爾會傳來極其微弱的、液體流動的汩汩聲,或者氣體泄漏的嘶嘶聲,表明這個係統並未完全“死亡”,或許還有極少數部分在某種備用或低功耗模式下苟延殘喘。
空氣中那股微弱的臭氧味時有時無,彷彿來自某個更深層的、仍在間歇性放電的區域。
他走到一台類似巨大離心機或分離器的裝置旁,外殼鏽蝕剝落,露出內部複雜而精密的葉輪結構,此刻寂靜無聲,覆蓋著蛛網般的菌絲。旁邊的控製麵板上,一行模糊的蝕刻字跡依稀可辨:“迴圈凈化單元-7號。伊甸子專案·生命維持。”下麵是一行更小的字:“備用能源模式:地熱/殘餘裂變。狀態:休眠(待啟用)。”
伊甸子專案。又是這個名詞。
林軒繼續向前,繞過一堆倒塌的金屬支架。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區域,地麵中央是一個巨大的、下沉的圓形池子,直徑超過二十米。池子邊緣是光滑的合金圍欄,同樣銹跡斑斑。池內並非乾涸,而是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墨綠色的、彷彿擁有生命般微微起伏的粘稠液體。液體表麵不斷冒出細小的氣泡,破裂時散發出更加濃鬱的臭氧和一種甜膩的、類似腐爛水果發酵的氣味。
而在池子中央,浸泡在那墨綠色粘液裡的,是一個心臟。
不,不是生物的心臟。是一個巨大的、由某種暗銀色金屬和半透明聚合物構成的、形似心臟的裝置。
它大約有小型汽車大小,表麵佈滿複雜的、如同血管般的管路和閃爍著微弱藍光的能量紋路。裝置在緩緩搏動——不是機械的活塞運動,而是一種更加擬生化的、收縮與舒張。每一次收縮,表麵的藍色紋路就明亮一分,周圍墨綠色的粘液隨之泛起漣漪;每一次舒張,便有微弱的電弧在裝置表麵的某些節點跳躍一下,發出“劈啪”輕響,臭氧味隨之濃烈。
這就是脈動的源頭。那個冰冷、宏大、彷彿地心鼓動般的“心跳”,正是來自這個浸泡在詭異液體中的金屬心臟。
林軒站在池邊,被眼前的景象震撼。這絕非舊世界常規的工業造物,它透著一股強烈的、超越時代的生物科技感,甚至……一種褻瀆生命本源的神聖與詭異並存的氣息。
這難道就是“搖籃曲”的起點?或者是“伊甸”專案某個核心衛生或能源裝置的殘骸?
他注意到,在金屬心臟裝置的上方,池子的穹頂上,垂落下來數十根粗大的、顏色各異的管纜,有些連線在心臟裝置表麵,有些則斷裂垂落在粘液中。管纜一直向上延伸,沒入上方黑暗的、佈滿了更多管道和線纜橋架的頂部空間,不知通向何處。
其中幾根管纜,顏色呈現出一種暗淡的金色,材質也似乎更為特殊,它們連線的位置,在心臟裝置的“頂端”,一個相對平滑的、如同平台般的區域。平台上,似乎……固定著什麼東西。
距離太遠,光線太暗,看不真切。
林軒繞著池子邊緣小心移動,想找一個更好的角度。池子邊緣的合金圍欄有些地方已經鏽蝕斷裂,他不敢靠得太近,那墨綠色粘液散發的氣息讓他本能地感到危險。
終於,在池子另一側,一個較高的、類似觀察台或操作平台的金屬結構上,他找到了一個視野稍好的位置。平台同樣佈滿灰塵和銹跡,上麵有幾個傾倒的控製椅和破碎的螢幕。
他攀上平台,向池中心望去。
這次,他看清了。
在那金屬心臟的頂端平台上,固定著的,是幾個……圓柱形的透明容器。
容器大約一人高,直徑半米左右,材質類似高強度玻璃或某種透明聚合物,但表麵佈滿劃痕和內部凝結的汙漬,變得有些模糊。容器內,充滿了渾濁的、淡黃色的液體。
而浸泡在液體中的……
是人。
或者說,是人形的輪廓。
一共五個容器,緊密排列。其中三個,裏麵的人形輪廓已經極度扭曲、萎縮、甚至部分溶解,與渾濁的液體幾乎融為一體,隻能勉強看出曾經是人類的形態。另外兩個,相對“完整”一些。
離林軒最近的那個容器裡,是一個蜷縮著的、彷彿胎兒般的軀體。麵板慘白,佈滿暗紫色的血管紋路,頭髮稀疏,麵容模糊,看不出年齡性別。它(或許該用“他”或“她”?)的一隻手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折,另一隻手環抱著膝蓋,眼睛緊閉,口鼻處連線著細細的管線,延伸到容器頂部。
而最中間、也是最大的那個容器裡……
林軒的呼吸驟然停止。
那裏麵的“人”,儲存得最為“完好”。是一個成年男性的軀體,同樣慘白,同樣佈滿血管紋,但肌肉線條依稀可見,甚至能看清麵部輪廓——高挺的鼻樑,緊抿的薄唇,眉心深深蹙起,彷彿在沉睡中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他全身**,同樣連線著各種管線,懸浮在渾濁的液體中。
讓林軒血液幾乎凍結的,不是這具軀體本身。
而是這具軀體的麵容。
儘管蒼白,儘管略有浮腫和變形……
但那眉眼,那輪廓……
與他每天在破碎櫥窗玻璃、在水窪倒影中看到的自己……
有七八分相似!
不……不是相似。
是某種程度上的……復刻?或者……原型?
Γ-7。活體金鑰。擬似實驗體。
難道……容器裡這個,纔是“正品”?纔是真正的、最初的Γ-7?而他,林軒,是某種意義上的……複製品?替代品?或者……承載了其部分烙印的“衍生體”?
大腦一片混亂,嗡嗡作響。烙印在胸口瘋狂悸動,這一次,不再是警戒或共鳴,而是一種近乎撕裂般的、源於存在本身的劇痛和混亂!彷彿兩個同源的“存在”在此地相遇,引發了烙印最深層的邏輯悖論和身份危機!
“呃啊……”林軒踉蹌後退,撞在傾倒的控製椅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死死按住胸口,那裏灼熱得彷彿要炸開,視線死死鎖住池心容器中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就在這時——
嗡……!
整個地下空間,那持續不斷的、來自金屬心臟的脈動聲,陡然增強!
不是音量變大,而是頻率和強度驟然提升!金屬心臟表麵的藍色紋路爆發出刺目的光芒,搏動變得急促有力!池中的墨綠色粘液劇烈翻騰,氣泡大量湧出,臭氧味濃烈到刺鼻!
同時,那些連線在金屬心臟和上方管纜,尤其是那幾根暗淡金色的特殊管纜,開始流淌過暗金色的流光,彷彿有能量被強行注入或抽取!
“警告……檢測到……高濃度……同源生命訊號……乾擾……”
一個斷斷續續的、失真嚴重的電子合成音,不知從哪個古老的、未曾完全損壞的揚聲器中響起,夾雜著電流的噪音。
“……‘搖籃’協議……受到……未知擾動……”
“……備用能源……強製啟用……”
“……維持液……穩定性下降……”
“……建議……隔離……或……進行……深度同步……校準……”
話音未落——
嗞啦!!!
刺眼的藍色電弧,猛地從金屬心臟表麵的數個節點爆發,如同狂舞的電蛇,抽打在周圍的粘液和空氣中,激起大片的電火花和更濃烈的臭氧!
整個池子彷彿活了過來,墨綠色的粘液如同沸騰般翻滾,發出咕嘟咕嘟的駭人聲響!
而那五個透明容器,在劇烈的能量波動和液體震蕩中,開始劇烈搖晃!
固定它們的金屬支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容器內渾濁的液體瘋狂激蕩,衝擊著內部的人形軀體!
最邊緣那個已經幾乎溶解的容器,首先出現裂紋!淡黃色的液體混合著內部的“殘骸”,從裂縫中汩汩湧出,流入下方翻騰的墨綠粘液,瞬間被吞噬,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響!
緊接著,另外兩個儲存較差的容器也相繼開裂!
隻有中間那兩個相對“完整”的容器,尤其是那個與林軒麵容相似的男性軀體所在的容器,還在頑強支撐,但表麵也爬滿了蛛網般的裂痕,內部軀體在液體衝擊下無助地擺動,連線口鼻的管線有的已經綳斷!
金屬心臟的搏動越來越狂野,藍色電光幾乎連成一片,將整個地下空間映照得一片鬼魅的藍!那失真的電子音在電流噪音中徹底變成了無意義的嘶吼和雜音!
失控了!
因為林軒這個“同源生命訊號”的靠近,這個沉寂了不知多久的“搖籃”或者說“維生墓穴”,被強行啟用,並陷入了極不穩定的狂暴狀態!
林軒趴在搖晃的觀察台上,眼睜睜看著池中的災難上演。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能做什麼。逃離?還是……
就在那個與他麵容相似的男性軀體所在容器,表麵裂痕擴大到極限,即將徹底崩碎的瞬間——
林軒胸口的烙印,灼熱到了極點!
與此同時,一股無法抗拒的、強烈的牽引力,並非物理上的,而是意識層麵、烙印層麵的,猛地從那個即將破碎的容器中傳來!
彷彿容器內的那個“存在”,在最後的時刻,通過某種殘存的聯絡,抓住了他這個“同源體”!
一段破碎的、充滿極致痛苦與不甘的“意念”,如同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林軒的腦海:
“……不……是……我……”
“……逃……出……去……”
“……毀掉……‘搖籃’……毀掉……‘方舟’……”
“……它們……在……最深……處……”
“……搖籃曲……是……鑰匙……也是……毒藥……”
意念戛然而止。
因為那個容器,徹底炸裂了。
高強度玻璃或聚合物碎片混合著淡黃色的維生液和慘白的軀體碎片,如同炸彈破片般向四周激射!大部分落入下方沸騰的墨綠粘液,瞬間消失,隻有少數碎片和液體濺到了池邊。
而那個與林軒麵容相似的男性軀體的頭顱部分,在爆炸的衝擊下,竟然朝著林軒所在的觀察台方向,拋飛過來!
林軒下意識地伸出手——
那顆頭顱,不偏不倚,落入了他的懷中。
冰冷,粘滑,帶著濃鬱的化學藥劑和淡淡的血腥味。
頭顱的麵容因爆炸和墜落有些破損,但那雙眼睛……竟然還半睜著。
空洞,死寂,卻又彷彿凝固著最後一刻的、無法言說的痛苦、解脫,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幻覺般的……
祈求。
祈求他,這個“後來者”,這個“擬似體”。
去做他未能完成的事。
林軒抱著這顆冰冷的、同源的頭顱,僵在原地。
耳邊是金屬心臟失控的狂野搏動與電弧嘶鳴,眼前是其餘容器接連碎裂、殘骸被墨綠粘液吞噬的毀滅景象。
懷中,是“另一個自己”最後的遺骸與遺願。
毀掉“搖籃”。
毀掉“方舟”。
它們……在“最深處”。
搖籃曲……是鑰匙,也是毒藥。
林軒緩緩低下頭,看向懷中那顆頭顱。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池中那仍在瘋狂搏動、彷彿在慶祝或哀悼這場毀滅的金屬心臟。
以及,心臟上方,那些不知延伸向何處、尤其是那幾根暗淡金色管纜消失的黑暗穹頂。
最深處……
他知道了下一步該去哪裏。
也知道,這條路,將通向何等的黑暗與瘋狂。
他輕輕將那顆頭顱放在佈滿灰塵的操作檯上。
然後,轉身,望向這片巨大設施的更深處,望向那黑暗穹頂之上,可能存在的、通往“方舟”或“最深處的路”。
胸口的烙印,依舊灼熱。
但此刻,那灼熱中,除了自身的痛苦與混亂,似乎又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一點冰冷的決意。
他邁開腳步。
走向這首搖籃曲的,
最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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