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行聲停了。
那滴落的腥液似乎就是源頭,黏膩的聲響在它觸地後便歸於沉寂。黑暗濃稠如墨,林軒連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見,隻能憑藉聲音和麵板對氣流的微弱感知來判斷。空氣裡的化學氣味被一股更原始的、類似水產市場混雜著鐵鏽的腥氣覆蓋。那氣味……帶著一種冰冷的、非人的活性。
沒有風,但他頸後的汗毛豎了起來。不是恐懼帶來的戰慄,更像是生物體對某種頂級掠食者無聲接近的本能預警。他背靠著的牆壁冰冷粗糙,提供了少許支撐,也封死了這個方向的退路。前方、左右,皆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緩慢地調整呼吸,將喘息聲壓到最低,耳朵捕捉著任何一絲異動。烙印在胸口平穩而沉重地跳動,那並非恐懼的心悸,而是一種……警戒性的共鳴。彷彿他體內的“異物”,與黑暗中那個正在觀察(或者說,嗅探)他的存在,產生了某種無形的聯絡。
滴答。
又是一滴。落在更近的地方,就在他前方一兩步的位置。液體落地的聲音比之前更加粘滯,彷彿不是水滴,而是某種半凝固的膠質。
林軒渾身肌肉繃緊,右腳向後抵住牆壁,左腳微微分開,重心下沉。沒有武器,他隻能依靠這具被烙印改造過(或者摧殘過)的身體,和無數次生死邊緣掙紮出的戰鬥本能。
來了。
不是聲音先至,是氣味。那股水腥鐵鏽味驟然濃烈,伴隨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電路過載的微臭。
緊接著,是一股微弱但明確的氣流擾動,從左前方襲來!
林軒來不及思考,純粹依靠直覺和烙印帶來的、某種對威脅的預判,猛地向右側撲倒!
嗤——!
一道濕冷、滑膩、帶著驚人速度和力量的東西,幾乎是貼著他的左肩和耳廓擦過,狠狠抽打在他剛才背靠的牆壁上!不是撞擊的悶響,而是一種粘稠的、彷彿鞭子裹滿爛泥抽在石頭上的怪異聲響,伴隨著碎石和粉塵簌簌落下的聲音。
林軒在撲倒的瞬間,雙手撐地,順勢翻滾,拉開距離。儘管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那“東西”一擊落空後,迅速回收,帶起一陣腥風。
它沒有立刻再次攻擊。黑暗恢復了寂靜,隻有林軒自己粗重壓抑的呼吸,和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的撞擊聲。
它在評估?還是在……玩弄獵物?
林軒保持著半跪的姿勢,手掌撐在冰冷潮濕的地麵上,指尖能感覺到細碎的沙礫和某種滑溜溜的、類似苔蘚或黴菌的附著物。他慢慢移動手掌,試圖摸到任何可以充當武器的東西——石頭,金屬碎片,什麼都好。
指尖觸碰到了一塊邊緣鋒利的、大約巴掌大小的薄片。金屬?陶瓷?觸感冰冷堅硬。他小心翼翼地將它攥在手裏,粗糙的邊緣硌著掌心,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心感。
就在這時,他懷裏的皮質地圖,毫無徵兆地再次滾燙起來!
不是坐標點的微熱,而是整張地圖都在發燙,彷彿被無形的火焰炙烤!與此同時,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急促的“資訊流”,並非湧入腦海,而是直接以一種強烈的“感覺”形式衝擊著他——危險!離開!向上!
這感覺並非來自視覺或聽覺,更像是一種被直接植入的空間方位感和危機預警。地圖在警告他,此地不可久留!必須立刻向上移動!
向上?這裏明明是地下深處!但地圖傳遞的方位感異常明確,指示著這個空曠空間的某個角落,有向上的通路!
幾乎沒有猶豫,林軒遵從了這股強烈的預警。他猛地彈身而起,不再顧忌發出聲響,朝著感知中“向上”的方向發足狂奔!
黑暗中,方向感極易錯亂,但他緊握著發燙的地圖,那強烈的方位指引如同黑暗中的燈塔。腳步聲在空曠中回蕩,身後,那濕滑的拖行聲再次響起,並且速度極快!它被驚動了,或者說,被林軒突然的逃竄激怒了!
嗖——!
破風聲從腦後襲來!林軒矮身,那粘稠濕冷的東西再次擦著頭頂掠過,帶起的腥風幾乎讓他窒息。他不敢回頭,全力衝刺,地麵並不平坦,時有碎塊絆腳,他踉蹌著,但憑著烙印強化的反應和地圖的指引,勉強維持著平衡和方向。
前方,那強烈的“向上”預感越來越清晰。他甚至能隱約“感覺”到那裏有一個垂直的、類似豎井或通風管道的開口。
就在他離那預感中的出口還有十幾步距離時——
嘩啦!
斜刺裡,另一道更加粗壯、速度卻慢了一些的濕滑物體,攔腰掃來!不止一個!這黑暗中的東西,可能擁有多個攻擊觸鬚,或者……不止一個個體!
避無可避!
林軒瞳孔驟縮,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將手中一直緊握的鋒利薄片,用盡全力,朝著那攔腰襲來的“東西”揮去!
噗嗤!
一聲悶響,像是利器刺入了充滿液體的厚橡膠。幾乎沒有阻力,薄片深深地切了進去!一股冰冷粘稠、帶著強烈腥臭的液體,猛地噴濺出來,淋了林軒半邊身體!
“嘶——!!!”
一聲非人的、尖銳得如同金屬刮擦玻璃的嘶鳴,陡然在黑暗中炸響!那聲音中充滿了痛苦和暴怒!攔腰掃來的觸鬚(暫且稱之為觸鬚)猛地痙攣著縮回,帶得林軒一個趔趄。
藉著這個機會,林軒連滾帶爬,撲向前方預感中的位置!
手掌按到了冰冷的、環形的金屬邊緣!是一個豎直向上的管道口!直徑不大,但足夠他鑽進去!管道內壁濕滑,佈滿鏽蝕,但能感覺到有供攀爬的簡易金屬蹬腳。
他毫不猶豫,雙手抓住管道邊緣,用力將身體撐起,鑽了進去!
幾乎就在他雙腳離開地麵的同時,至少兩道,不,可能是三道濕滑粘稠的“觸鬚”,狠狠抽打、纏繞在他剛才站立的位置,發出令人牙酸的拍擊和摩擦聲!腥臭的氣息噴湧進管道口。
林軒手腳並用,憑著感覺抓住管道內壁凸起的蹬腳,拚命向上攀爬!管道內一片漆黑,隻能依靠觸覺。下方,那非人的嘶鳴和觸鬚瘋狂拍打管道口邊緣、試圖擠進來的聲音不絕於耳,但管道口似乎限製了它們的進入。
向上,向上,再向上!
肺像破風箱一樣拉扯著,手臂和大腿的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顫抖。攀爬了不知多久,下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終於漸漸微弱、消失。隻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在狹窄的管道內壁碰撞出輕微的迴音。
他暫時安全了。但懷中的地圖,溫度並未降低,反而持續傳遞著一種緊迫的、催促向上的“感覺”。似乎脫離那個空曠空間,隻是第一步。
他不敢停留,繼續攀爬。管道似乎沒有盡頭,一直在向上延伸。內壁的鏽蝕越來越嚴重,有些蹬腳已經鬆動,需要格外小心。空氣依然汙濁,但那股水腥鐵鏽味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陳舊的、塵土和機油混合的氣味。
又爬了許久,就在林軒幾乎力竭,懷疑這管道是否真的通向某個地方時——
頭頂上方,出現了一點點極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不是自然光,也不是燈光,更像是某種……熒光的苔蘚?或者陳舊塗料反射的、不知從何而來的微光。
有光!哪怕再微弱,也意味著可能接近了某個不同的空間。
精神一振,林軒鼓起最後的氣力,加快速度向上攀去。
光點逐漸變大,能看清那是一個管道通向更大空間的出口,被一層厚厚的、佈滿孔洞的金屬格柵封著。格柵鏽蝕嚴重,有些地方已經破損。
林軒爬到格柵下方,伸手推了推。格柵發出令人不安的嘎吱聲,但還算牢固。他摸索著格柵邊緣,找到一處鏽蝕最嚴重、破損較大的地方,用力掰扯。
鏽蝕的金屬發出刺耳的呻吟,終於被掰開一個足夠他鑽出的缺口。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依然糟糕,但似乎比管道裡好些),小心翼翼地從缺口鑽了出去。
他置身於一個……難以形容的空間。
這裏像是一個巨大的、廢棄的機房或泵站。空間極其高闊,手電筒丟失後,他隻能依靠眼睛適應這裏極其微弱的光線——那光線來自牆壁和天花板上生長的、大片大片的灰白色熒光苔蘚,以及一些鑲嵌在巨大機器外殼上、早已熄滅但似乎殘留著微弱餘暉的指示燈的暗紅色光點。
視線所及,是林立的各種巨型金屬裝置:銹跡斑斑的泵體、粗大如蟒蛇般盤繞的管道(有些已經斷裂,流出早已乾涸的黑色汙漬)、佈滿儀錶和閥門的控製檯(螢幕漆黑,錶盤玻璃碎裂)、還有一些他完全無法辨認用途的、形狀怪異的機械結構。所有這些,都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和絮狀的白色菌絲,如同沉睡在時光墳墓中的金屬巨獸。
空氣乾燥了許多,但瀰漫著濃重的金屬銹味、絕緣材料老化的焦糊味,以及……一絲非常非常淡的、幾乎被其他氣味掩蓋的……臭氧味。
和特藏館裏那種被電離空氣的味道很像,但更加陳舊,彷彿來自更深處、更久遠的係統殘骸。
這裏就是地圖指引的“向上”的終點?那個坐標點標註的區域?
林軒靠在一台冰冷的、佈滿儀錶(指標大多停留在詭異位.置)的控製檯旁,疲憊地滑坐在地。身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被那腥臭液體淋濕的半邊身體傳來陣陣刺癢和冰冷。他摸索著懷中的地圖。
地圖的溫度已經降下來了,恢復了體質的微涼。那個坐標點也不再滾燙髮光。
他掏出地圖,想藉著熒光苔蘚的微光看看清楚,但光線實在太暗,隻能勉強看出個輪廓。他將手指再次按向那個坐標點。
這一次,沒有幽藍熒光,也沒有資訊流。
隻有一種極其微弱的、持續的脈動感,從指尖傳來。不是地圖在動,是地圖所指示的那個地方,在“脈搏”跳動。那脈動,與他胸口烙印的悸動,頻率隱隱契合,但更加宏大,更加……沉重。
彷彿一顆埋藏在地底深處的、巨大的、冰冷的心臟,在緩慢搏動。
這裏,就是“搖籃曲”的起點?
還是……另一個更加龐大的、名為“基石”或“方舟”的設施的……邊緣?
林軒抬起頭,望向這片被熒光苔蘚和機器殘骸照亮的、如同史前巨獸墳場般的巨大空間深處。黑暗中,那些沉默的金屬輪廓,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舊世界傾覆前,最後的技術輝煌與瘋狂。
而他,一個帶著“烙印”的“擬似實驗體”,闖入了這裏。
為了尋找搖籃,還是為了揭開墓穴?
他不知道。
但懷中地圖那微弱卻堅定的脈動,和胸口烙印的沉重共鳴,都在告訴他——
接近了。
無論前方是什麼,他已經,接近了核心。
他需要休息,處理傷口,觀察環境。
然後,繼續前進。
走向那脈動的源頭。
走向這首可能終結一切,也可能重啟一切的……
搖籃曲。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