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瑪的藥酒和藥膏起了作用。
第二天清晨,母親的體溫回升到接近正常,心跳和呼吸也平穩了許多。她依然虛弱,但睜開了眼睛,看到林軒時,眼神從茫然慢慢聚焦,然後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軒軒……”她的聲音像枯葉摩擦,“我們……到了?”
“嗯。”林軒喂她喝了點溫水,“一個科考站,站長叫卓瑪。”
母親緩緩轉頭,看向房間另一頭正在爐邊煮茶的卓瑪。卓瑪察覺到目光,轉過頭,咧嘴一笑,露出被煙草熏黃的牙齒。
“醒了就好。”她端著兩碗熱茶走過來,一碗給母親,一碗給林軒,“喝點這個,暖身子。”
茶是深褐色的,有濃烈的草藥味和腥氣,可能是某種高原植物的根莖熬的。母親小口喝著,林軒一飲而盡,辛辣的味道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但確實帶來了暖意。
“你們運氣不錯。”卓瑪在床邊的小凳子上坐下,“昨晚那場雪要是早下半小時,你們就埋在路上了。”
“謝謝。”母親輕聲說。
卓瑪擺擺手:“不用謝。這年頭,能幫一把是一把。不過……”她看向林軒,“你揹著你媽走了四天雪地?”
林軒點頭。
卓瑪的眼神裡多了些別的東西:“夠狠。但也夠傻。你媽這身子,再折騰就真沒了。”
“我知道。”林軒說,“所以我們需要在這裏休整幾天。等她能走了,我們就離開。”
“離開?”卓瑪挑眉,“去哪兒?”
“南邊。”林軒重複昨晚的話,“找大一點的避難所。”
卓瑪沉默了一會兒,用鐵鉗撥弄著爐火。
“南邊最近的避難所叫‘紅柳’,大概兩百公裡。但路上要過‘黑風口’,那地方冬天是死地,風能刮掉皮。就算過了黑風口,還有‘流沙河’,冰層薄,每年都陷進去幾個人。”她頓了頓,“而且,紅柳避難所去年換了頭領,現在是個叫‘疤臉’的軍閥管著,對外來人很不友好。”
母親的眉頭微微蹙起。
林軒問:“還有別的選擇嗎?”
“往西,三百公裡外有個‘鹽湖城’,是舊時代的工業廢墟,現在被一群拾荒者和變異獸佔著,混亂,但沒人管。往東……你們就是從東邊來的,應該知道那邊啥也沒有。”卓瑪看向母親,“你這樣子,走不了遠路。不如在這裏過冬,開春再說。”
過冬。
現在才初冬,到開春至少還有四個月。
林軒看向母親。她的眼神很平靜,但林軒能看出裏麵的擔憂——她擔心自己的身體撐不到開春,也擔心停留太久會帶來危險。
“我們先住幾天。”林軒對卓瑪說,“等我母親好一點,再決定。”
卓瑪點點頭,沒再多說。
接下來的三天,母親的身體以緩慢但穩定的速度恢復。她能自己坐起來,能喝粥,能在林軒攙扶下走幾步。卓瑪每天給她熬不同的草藥,有些是治內傷的,有些是補氣血的。葯很苦,但母親都喝了下去。
林軒也沒閑著。他幫卓瑪修補屋頂的漏縫,清理蓄水池的冰,還在房子周圍設定了簡單的預警陷阱——用細繩和空罐頭做的,有人靠近會發出響聲。卓瑪對他的手藝很滿意。
“你以前是獵人?”她問。
“不是。”林軒說,“在廢土,不會這些活不下來。”
卓瑪深以為然。
第四天下午,母親說想出去看看。
林軒扶著她走出房子。外麵的雪停了,天空是罕見的湛藍,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母親眯起眼,深吸了一口冰冷但乾淨的空氣。
“這裏……很美。”她說。
確實。科考站建在一個小山坡上,視野開闊。遠處是連綿的雪山,近處是覆雪的高原草甸,偶爾能看到幾隻長毛的氂牛在遠處緩慢移動。如果不是知道這是廢土,會以為是什麼世外桃源。
“舊時代的人,在這裏研究什麼?”母親問卓瑪。
“生態。”卓瑪指著遠處,“說是要保護這裏的動植物,記錄氣候變化。我爺爺那輩來的時候,實驗室裡還有好多標本和資料,後來都被燒了取暖了。”
她頓了頓:“不過我留了一些東西。”
她帶他們走到科考站最裏麵的一棟建築。那原本是實驗室,現在被卓瑪改成了倉庫和工作室。裏麵堆著獸皮、工具、還有一些舊時代的破爛:生鏽的儀器零件、破損的玻璃器皿、褪色的地圖。
卓瑪從角落拖出一個鐵皮箱子,開啟。
裏麵是幾本厚重的日誌,封皮已經破損,但內頁還算完整。
“這是當年科考隊員的工作日誌。”卓瑪說,“我爺爺不識字,但覺得這些東西可能有用,就留下來了。我也看不懂,你們要是感興趣,可以看看。”
母親拿起一本,翻開。
紙頁泛黃,字跡工整,是舊時代的科學記錄格式。記錄了日期、天氣、觀測到的動植物種類、樣本採集情況……還有,一些私人筆記。
其中一頁,寫著:
“2137年9月15日,晴。
第三次觀測到‘雪盲’現象。
第七小組的劉工在野外作業時突然失明,自稱看到‘刺眼的白光’和‘黑色的人影’。送回基地後癥狀緩解,但視力永久受損15%。
輻射讀數正常,無有毒氣體,無病原體。
推測:高原強光與雪地反射導致的神經性損傷?但為何隻有個別人發病?
有待進一步觀察。”
母親抬起頭,看向卓瑪:“‘雪盲’是什麼?”
卓瑪的臉色變了變。
“那是……這裏的傳說。”她壓低聲音,“老人們說,雪地深處有‘雪妖’,會在晴天出現,讓人突然瞎掉。但其實……”她猶豫了一下,“我見過一次。”
林軒和母親都看向她。
“三年前,也是這樣的晴天。”卓瑪回憶著,眼神裡有餘悸,“我去北邊山穀打獵,走到一片特別平整的雪坡上,陽光很烈。突然,眼前一片白,什麼都看不見了。然後我聽到……腳步聲。”
“腳步聲?”
“嗯。像是很多人,在雪地上走,但看不到人。腳步聲越來越近,我嚇得趴在地上,捂住眼睛。過了大概十分鐘,視力慢慢恢復了,腳步聲也消失了。”卓瑪搓了搓胳膊,“後來我再也不去那個山穀了。”
母親翻到日誌的另一頁。
“2137年10月3日,陰。
‘雪盲’現象再次發生。這次是兩組人同時發病,共五人。癥狀相同:突發性失明,自稱看到‘白光’和‘人影’。
但新增癥狀:兩名患者在視力恢復後,表現出短暫的攻擊性,試圖襲擊隊友。被製服後,聲稱‘看到黑色人影在招手’。
輻射讀數依然正常。
已向上級申請撤離。等待批複。”
日誌在這裏中斷。
後麵幾頁被撕掉了。
母親合上日誌,若有所思。
“你認為是什麼?”林軒問。
“不知道。”母親搖頭,“但肯定不是‘雪妖’。可能是某種……尚未被記錄的自然現象,或者舊時代遺留的某種裝置導致的。”
卓瑪把箱子蓋好,退回角落。
“不管是什麼,離遠點就好。”她說,“反正我們不去北邊山穀就沒事。”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想避開就能避開的。
第五天夜裏,出事了。
林軒被一聲淒厲的慘叫驚醒。
聲音來自隔壁——卓瑪的房間。
他翻身下床,抓起枕邊的槍和刀,沖向隔壁。母親也醒了,掙紮著坐起來。
林軒撞開門。
房間裏,卓瑪蜷縮在床邊,雙手捂著眼睛,渾身顫抖,發出壓抑的嗚咽。爐火還在燃燒,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卓瑪!”林軒衝過去。
“別過來!”卓瑪尖叫,聲音裡充滿恐懼,“它們……它們在看我!”
“誰在看你?”林軒環視房間,空無一人。
“白的……黑的……影子……”卓瑪語無倫次,“在窗戶外麵……不,在牆上……到處都是……”
她的手指縫裏滲出淚水——不,是血。暗紅色的血。
林軒強行掰開她的手。
卓瑪的眼睛睜得很大,但瞳孔渙散,沒有焦點。眼角佈滿血絲,眼角有血淚流出。
雪盲。
日誌裡記載的癥狀。
“媽!”林軒回頭喊,“來看看!”
母親扶著牆走過來,看到卓瑪的樣子,臉色一白。
“把她按住。”母親說,“別讓她揉眼睛。”
林軒抓住卓瑪的手腕。卓瑪的力量大得驚人,瘋狂掙紮,嘶吼著聽不懂的詞語。林軒用體重壓製住她,膝蓋頂住她的胸口。
母親湊近,檢查她的眼睛。
“瞳孔對光反射消失,角膜沒有明顯損傷。”母親快速判斷,“不是物理性創傷。可能是……神經性的。”
“能治嗎?”
母親搖頭:“日誌裡說癥狀會自行緩解,但會留下永久性視力損傷。而且……”她看向窗戶,“日誌裡提到‘白光’和‘人影’。卓瑪也說看到了。這可能不是單純的光學現象,是某種……幻覺誘導。”
窗外,夜色深沉。雪地反射著微弱的星光,一片寂靜。
但林軒突然感覺到……不對勁。
太安靜了。
連風聲都沒有。
科考站周圍平時總有夜行動物的窸窣聲,或者風聲穿過鐵絲網的嗚咽。但現在,什麼聲音都沒有,像整個世界被按下了靜音鍵。
然後,他聽到了。
很輕的,腳步聲。
在雪地上。
從四麵八方傳來。
像有很多人,在慢慢包圍這棟房子。
林軒猛地抬頭,看向窗外。
雪地上空無一人。
但腳步聲還在靠近。
一步,一步,很慢,很穩。
“你也聽到了?”母親低聲問,臉色蒼白。
林軒點頭。他鬆開卓瑪——她似乎耗盡了力氣,癱在床上,眼睛依舊睜著,但不再掙紮,隻是喃喃自語。
林軒走到窗邊,貼著牆壁,小心地向外看。
月光下的雪地泛著冷冽的藍白色。沒有人影,沒有腳印。
但腳步聲越來越近。
已經到了圍牆外。
然後,停了。
死一般的寂靜重新降臨。
林軒握緊了槍,耳朵捕捉著任何一絲聲響。
突然——
“咚。”
一聲悶響,從大門方向傳來。
像有人在用拳頭捶門。
“咚。咚。咚。”
節奏均勻,不疾不徐。
林軒看向母親。母親搖了搖頭,示意別回應。
“咚。咚。咚。”
捶門聲持續著。
然後,變成了抓撓。
“刺啦……刺啦……”
指甲刮擦木板的聲音,讓人牙酸。
卓瑪又開始尖叫,捂住了耳朵。
林軒深吸一口氣,端起槍,走向大門。
“軒軒!”母親低聲製止。
“總得看看是什麼。”林軒說。
他走到門後,從門縫向外窺視。
門外,空蕩蕩的。
抓撓聲停了。
但就在他準備移開視線時,眼角餘光瞥見了一樣東西。
雪地上,有一個腳印。
不是人的腳印。
是某種……爪子印。很大,有三個趾,趾端有尖銳的鉤狀痕跡。
腳印從大門外延伸出去,消失在黑暗中。
林軒推開門。
寒風灌進來,帶著雪沫。
他走出去,槍口指向四周。
什麼都沒有。
隻有那個孤零零的爪印,在月光下清晰得詭異。
他蹲下身,仔細檢視。
爪印很深,說明那個東西很重。趾間的雪被壓實,沒有拖曳痕跡,說明它行走時抬腳很乾脆。
不是野獸。
至少不是他認識的任何野獸。
他站起身,退回屋內,關上門,插上門栓。
“看到什麼了?”母親問。
林軒描述了爪印。
母親的眉頭越皺越緊。
“日誌裡提到‘黑色人影’。”她說,“但沒提過爪印。也許……不是同一種東西?”
話音未落,屋頂傳來了聲音。
“沙……沙……”
像有什麼東西在瓦片上爬行。
很輕,但能聽到瓦片被踩動的細微摩擦聲。
那東西上了屋頂。
林軒舉起槍,瞄準聲音傳來的方向。
“沙……沙……”
爬行聲在移動,從屋頂一側,慢慢移向中央。
停在正上方。
然後,安靜了。
房間裏,隻有爐火劈啪聲,和卓瑪壓抑的啜泣。
林軒和母親屏住呼吸,盯著天花板。
突然——
“咚!”
重物墜地的巨響,從房子後麵傳來。
緊接著是木材斷裂的聲音,和……金屬扭曲的尖嘯。
是倉庫!
林軒沖向窗戶,看向倉庫方向。
倉庫的門被撞開了。
不,是被撕開了。
厚重的木板門像紙一樣裂成幾塊,散落在雪地上。門框扭曲變形,固定用的鐵釘被生生扯斷。
倉庫裡一片漆黑。
但林軒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裏麵。
盯著這邊。
“它進去了。”母親的聲音發顫。
林軒看了一眼手中的槍。
二十八發子彈。
對付未知的東西,夠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等它過來。
“我過去看看。”他說。
“不行!”母親抓住他的手臂,“太危險了!”
“留在這裏更危險。”林軒輕輕掙脫,“你看著卓瑪。如果情況不對,就從後窗走。”
母親還想說什麼,但林軒已經拉開門,沖了出去。
雪地冰冷,寒風刺骨。
他貼著牆壁,快速移動到倉庫側麵,從破損的門框邊緣向內窺視。
倉庫裡一片漆黑,但藉著手外雪地反射的微光,能勉強看到輪廓:堆放的工具、獸皮、還有……那個鐵皮箱子。
箱子被開啟了。
日誌散落一地。
而在箱子旁邊,蹲著一個東西。
林軒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東西……很難形容。
大體是人形,但四肢比例異常——手臂過長,幾乎垂到地麵;雙腿彎曲,像貓科動物的後肢。全身覆蓋著灰白色的、像皮毛又像鱗片的東西,在黑暗裏泛著微弱的熒光。它沒有明顯的頭部,軀幹上方是一個橢圓形的隆起,表麵佈滿細密的、像複眼一樣的反光點。
它正用那雙過長的手臂,翻動著地上的日誌。
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閱讀。
然後,它停了下來。
橢圓形的隆起轉向門口。
那些複眼一樣的反光點,齊刷刷地,對準了林軒藏身的位置。
它看到了。
林軒毫不猶豫,扣動扳機。
“砰!砰!砰!”
三發點射。
子彈打在它身上,發出“噗噗”的悶響,像擊中厚實的皮革。那東西晃了晃,但沒有倒下,反而發出一聲低沉的、像是金屬摩擦的嘶鳴。
它站起來。
身高超過兩米五,幾乎頂到倉庫的天花板。
然後,它朝門口走來。
腳步很穩,不慌不忙。
林軒後退,同時繼續射擊。
“砰!砰!砰!”
子彈打在它胸口、肩膀、腹部……但似乎造不成致命傷。那東西隻是微微停頓,然後繼續前進。
最後五發子彈。
林軒瞄準它橢圓隆起下方的位置——如果有要害,可能在那裏。
扣動扳機。
“砰!”
子彈擊中。
那東西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動作明顯一滯。
有效!
林軒正要補槍,突然聽到母親在房子裏喊:
“軒軒!快回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
房子裏,母親正扶著卓瑪,從後窗爬出去。
但就在她們落地時,雪地裡……又冒出了幾個影子。
灰白色的,人形的,從雪下鑽出來,悄無聲息地圍向母親和卓瑪。
不止一個。
林軒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倉庫裡那個正在逼近的東西,又看了一眼被包圍的母親。
沒有選擇了。
他轉身,沖向母親的方向。
同時,拔出了腰間的銹刀。
雪盲。
幻覺。
爪印。
還有這些……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藏羚站,這個看似安寧的避風港,藏著比風雪更致命的秘密。
而現在,秘密醒了。
要來索取代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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