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在銹水鎮的斷壁殘垣間咆哮。
林軒把油門踩到底,引擎的嘶吼蓋過了輪胎碾過碎石的爆裂聲。車燈像兩柄蒼白的光劍,劈開前方濃稠的黑暗,照亮那些他曾經徒步走過無數次的小路、倒塌的廣告牌、鏽蝕的車輛殘骸。
後視鏡裡,第二輛車的燈光還在營地位置閃爍——王瘸子在裝人,一輛車能塞多少?八個?十個?那些拾荒者會信他嗎?會擠上去嗎?
林軒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專註前方。
11分30秒。
車載儀錶盤的螢幕突然亮起,彈出一個警告視窗:“檢測到異常地殼震動。建議遠離當前區域。”
不是他的裝置,是趙乾小隊車上自帶的探測係統。係統連線著營地的基礎感測器網路,此刻那些埋在地下的探測器正在瘋狂報警。
震動在加劇。
林軒能感覺到方向盤傳來的細微震顫,車窗外,廢墟邊緣的一些本就搖搖欲墜的建築開始簌簌落下粉塵。不是爆炸提前了,是地下聚變裝置啟動前的能量泄露——五百萬噸當量的怪物在蘇醒,它翻身時的呼吸就足以讓大地顫抖。
他看了一眼導航。螢幕上已經預設了一條路線,標註著“緊急撤離-南”,終點是“黑石避難所”,距離:五十二公裡。
按照這輛車的越野效能和當前路況,平均時速能到四十公裡就不錯了。五十二公裡,至少需要一小時十八分鐘。
但倒計時隻剩下——
10分45秒。
來不及。
絕對來不及。
冷汗從額頭滑下。林軒的大腦瘋狂運轉。聚變爆炸的衝擊波和光輻射是第一波殺傷,以音速傳播,大約一分半鐘能覆蓋五十公裡。但衝擊波在複雜地形中會衰減,如果他能找到足夠深的地形掩護……
他調出地形圖。
銹水鎮南側十五公裡處,有一條幹涸的河床,是舊時代的“清河”河道,最深的地方有二十米,兩岸是陡峭的土崖。如果能衝進河床,躲在背向爆心的崖壁下——
“咳咳……”
後座傳來咳嗽聲。
林軒從後視鏡看去。陳銳醒了。
壯漢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但意識在恢復。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但腹部的傷口讓他痛哼一聲,又跌了回去。
“別動。”林軒說,“我們在逃命。”
陳銳轉動眼珠,看向駕駛座。昏暗的車內燈光下,他花了三秒才認出這個渾身是血、麵目模糊的人是誰。
“你……”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那個拾荒者……”
“對。”林軒盯著前方,“銹水鎮下麵有聚變彈,還有不到十一分鐘爆炸。想活命就安靜躺著。”
陳銳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想起了地下通道裡的戰鬥,想起了那些從黑暗裏湧出來的、不像自然產物的怪物,想起了吳鵬倒下的身影。
“吳鵬呢?”他急問。
“在你旁邊,還活著,但中毒很深。”林軒說,“你們碰上了什麼?”
陳銳沉默了兩秒,似乎在回憶。
“門……”他艱難地說,“一扇門……我們在破解……然後牆壁裡……爬出來東西……不像變異體……像……拚起來的……”
拚起來的。
林軒想起那具由人類肢體、鼠骨和金屬零件組成的屍體。果然,那不是個例。
“誰拚的?”他問。
“不知……”陳銳咳嗽起來,暗綠色的血沫從嘴角溢位,是神經毒劑侵蝕內髒的跡象,“但那些東西……有戰術動作……不是野獸……”
人為控製。
有人在銹水鎮地下,用屍體和廢料製造士兵,守衛著那個“前廳”。
不是K,K的防禦單位是舊時代的生化武器。這是另一種東西,更粗糙,更瘋狂,更像是……
林軒突然想起了什麼。
“你們下來之前,”他問,“有沒有發現其他人在銹水鎮活動?不是拾荒者,是……有組織的人。”
陳銳努力回憶。
“有……”他說,“隊長接到報告……說東南方向……有不明訊號源……但探測不清……以為是乾擾……”
東南方向。
林軒在腦海中調出銹水鎮的地圖。東南方是舊工業區,建築更密集,地下管網更複雜。如果有心藏匿,確實是個好地方。
是誰?
為什麼要在“方舟”哨站附近活動?
和那份“實驗體07號”的檔案有關嗎?
9分30秒。
車衝出了銹水鎮的核心廢墟區,進入相對開闊的郊野。地麵從混凝土碎塊變成了壓實的土路,車速能提到五十公裡了。
但距離河床還有十公裡。
按照當前速度,需要十二分鐘。
而爆炸,在九分半後。
林軒咬牙,油門踩得更深。引擎轉速表沖向紅色區域,車身在顛簸中劇烈搖晃,像隨時會散架。
“你……”陳銳在後座虛弱地問,“為什麼救我們?”
林軒沒有立刻回答。
為什麼?
因為需要交通工具?因為不想成為和舊時代那些人一樣的冷血觀察者?還是因為……他潛意識裏想證明,自己不是他們設計的“實驗品”,不是隻會按照預設程式行動的“清道夫”?
“不知道。”他最終說。
陳銳盯著他的後腦勺,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車後廂……有醫療箱……綠色的……給我……”
林軒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你能動?”
“試試。”
林軒單手扶方向盤,另一隻手摸索著,按下中控台上的一個按鈕。後座與後廂之間的隔板“哢”地一聲滑開,露出裏麵的儲物空間。確實有幾個箱子,其中一個是軍綠色的,印著紅十字。
陳銳艱難地伸手,拖過箱子,開啟。裏麵是標準的戰地醫療套件:止血劑、抗感染針、強心劑、還有幾支標註著“通用解毒劑”的注射器。
他拿起一支解毒劑,看了看說明,又看了看自己腹部的傷口,苦笑:“不一定對症……但總比等死強……”
針頭紮進頸部靜脈,藥劑推入。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等待藥效。
8分15秒。
車衝上了一段斜坡,前方視野豁然開朗。
乾涸的河床就在下方,像大地上一道深色的傷疤。對岸的土崖在月光下泛著灰白的光,高度足夠,角度也合適——背向銹水鎮方向。
但下河床的路……
林軒猛打方向盤,車衝下斜坡。沒有路,隻有陡峭的土坡和散落的巨石。車身傾斜到幾乎翻倒的角度,輪胎在鬆軟的土石上打滑,揚起漫天塵土。
“抓穩!”他吼道。
陳銳用安全帶把自己和昏迷的吳鵬固定在一起,手死死抓住車門把手。
車像失控的野馬一樣衝下斜坡,幾次差點側翻,但林軒憑藉近乎直覺的操控,在最後一刻拉回車頭。
終於,車輪觸到了河床底部的硬土。
7分30秒。
林軒駕車沖向對岸的土崖。他需要找一個凹陷處,一個能最大程度遮蔽衝擊波和光輻射的角落。
河床很寬,大約一百米。對岸的土崖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
他看到了。
在左側三百米處,土崖向內凹陷,形成一個天然的小型洞穴。不夠深,但至少有個頂。
就是那裏。
他猛打方向,車沖向凹陷處。
6分45秒。
車衝進陰影,停在離崖壁最近的位置。林軒熄火,但沒下車。他快速檢查車輛:車窗是防爆的,車身有基本的防衝擊結構,但麵對五百萬噸當量的聚變爆炸,這些和紙糊的沒區別。
唯一的希望是地形。
他看了一眼後座的兩人。陳銳還醒著,但臉色更差了,解毒劑似乎沒起太大作用。吳鵬依舊昏迷,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斷。
“下車。”林軒說。
“什麼?”陳銳愣住。
“下車,貼著崖壁趴下。”林軒解開自己的安全帶,“車裏不安全。爆炸的衝擊波會讓車變成棺材。”
他拉開車門,跳下去。河床地麵是沙土混合,很軟。他衝到崖壁下,開始用雙手刨坑——不是要埋自己,是要創造一個低於地麵的凹陷,減少衝擊波直接作用。
陳銳看著他的動作,咬了咬牙,也解開安全帶。他拖著吳鵬,踉蹌著下車,走到林軒旁邊。
“幫忙。”林軒頭也不抬。
兩人開始一起挖。陳銳每挖幾下就要停下來咳嗽,咳出的血從暗綠色逐漸變成黑色——毒在擴散。
5分30秒。
一個勉強能容納三個人的淺坑挖好了。深度隻有半米,但總比沒有強。
林軒把吳鵬拖進坑裏,讓他背朝爆炸方向側躺。然後他看向陳銳:“進去。”
陳銳沒動。
他看著林軒,突然說:“你走吧。”
林軒皺眉:“什麼?”
“開車,繼續往南。”陳銳說,聲音虛弱但清晰,“這裏離爆心還是太近……你躲不過的……但開車……也許能多跑幾公裡……多一點活下來的機會……”
“那你呢?”
“我活不了了。”陳銳低頭看著自己腹部的傷口,腐爛的範圍在擴大,“毒已經進內髒了……吳鵬也差不多了……沒必要為了兩個死人……”
林軒盯著他。
這個幾個小時前還在營地保養武器、眼神冷硬的壯漢,此刻臉上隻有平靜。不是絕望,是認命。
“我不是聖人。”林軒說,“但我也不是趙乾。”
陳銳笑了,很淡的笑。
“隊長他……”他頓了頓,“不是你想的那樣。”
“是嗎?”
“他是個好演員。”陳銳說,“但演戲演久了……自己也會信的。他真覺得那些慈善、那些演講能改變什麼。真覺得自己是‘領袖’。”
他咳了幾聲:“蠢。”
4分50秒。
林軒看了一眼南方。黑暗裏,地平線一片模糊。開車繼續跑,確實可能多活幾分鐘。但河床這裏,至少還有地形掩護。
賭哪個?
他想起K的話:“犧牲自己……拯救他人……或者……犧牲他人……保全自己……”
舊時代的測試。
他看向陳銳:“進去。”
陳銳還想說什麼,但林軒已經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進坑裏,按在吳鵬旁邊。然後自己也跳進去,趴在兩人外側,用身體擋住朝向爆心的一側。
坑很小,三個人擠在一起,能聞到彼此身上的血、汗和死亡的氣息。
4分30秒。
林軒從揹包裡取出最後一點東西:一小塊反射箔,是從趙乾小隊醫療箱裏順的,原本是用於訊號反射或臨時保溫。他把它蓋在三人頭上,雖然對於聚變爆炸的光輻射來說聊勝於無,但總比沒有好。
然後他閉上眼睛。
等待。
3分45秒。
大地開始更劇烈地顫抖。不是之前的細微震顫,是真正的、從地心深處傳來的轟鳴。河床的沙土在跳動,細小的石子滾落。
遠處的銹水鎮方向,天空開始變亮。
不是黎明,是一種詭異的、暗紅色的光,從地麵滲出,染紅了低垂的雲層。
3分00秒。
陳銳突然開口:“喂。”
“嗯?”
“如果你活下來……告訴隊長……”他的聲音越來越弱,“就說……陳銳最後……沒丟小隊的人……”
林軒沒說話。
2分30秒。
光越來越亮。暗紅色變成了橘紅色,然後是刺眼的白。天空像是被點燃了,雲層翻卷、沸騰。
空氣裡的溫度在上升。即使背對爆心,也能感覺到麵板上傳來的灼熱。
2分00秒。
林軒把臉埋進沙土裏。反射箔下的空間悶熱、窒息。
他想起了很多人。
水泥管道裡刻下的“活”字。
小雨攥著巧克力時亮起來的眼睛。
王瘸子獨臂拉他出豎井時的低吼。
K說“指令高於一切”時的平靜。
還有那份檔案上,十年前的自己——驚恐,瘦弱,眼神裡滿是對世界的恨意。
實驗體07號。
清道夫。
他現在是什麼?
1分30秒。
轟鳴聲從地底傳來,像一萬頭巨獸在同時咆哮。整個河床都在震動,土崖開始崩塌,巨石滾落,砸在附近,發出沉悶的巨響。
林軒死死壓住身下的兩人。
1分00秒。
光達到了頂峰。
即使閉著眼,即使隔著反射箔和眼皮,視野裡依然是一片灼熱的純白。那是超越人類視覺極限的亮度,是太陽降臨地麵的錯覺。
然後,聲音來了。
不是“轟”的一聲,是持續的、撕裂一切的尖嘯。空氣被壓縮、加熱、電離,變成毀滅的洪流,以音速席捲而來。
衝擊波撞上土崖。
林軒感覺像是被一列高速火車正麵撞擊。整個身體被狠狠壓在坑底,肺裡的空氣被瞬間擠空。耳朵裡隻剩下高頻的耳鳴和骨骼不堪重負的呻吟。
世界在崩塌。
土崖在崩塌,巨石從頭頂滾落,砸在附近,最近的一塊離坑隻有三米,震起的沙土幾乎把他們埋住。
河床在崩塌,地麵開裂,裂縫像黑色的閃電一樣延伸。
天空在崩塌,燃燒的雲層碎片像暴雨般墜落。
時間失去了意義。
也許是一秒,也許是一萬年。
林軒的意識在劇痛和衝擊中浮沉。他咬緊牙關,用盡最後的力氣,護住身下的兩個人。
然後,黑暗吞沒了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
意識像沉在深海裡的碎片,一點點上浮。
首先恢復的是聽覺。
風聲。不是之前那種嗚咽的風,是灼熱的、帶著灰燼和輻射塵的狂風,呼嘯著掠過大地。
然後是觸覺。
身體被重物壓著。是沙土,還有碎石。很重,但還能呼吸。
痛覺也回來了。全身每一處都在疼,尤其是後背和右臂,像被碾碎後又粗糙地縫合。
林軒艱難地睜開眼睛。
眼前一片昏暗。
不是黑夜,是某種暗紅色的、渾濁的光,像透過血霧看到的黃昏。空氣中漂浮著厚厚的塵埃,每一口呼吸都帶著灼熱和顆粒感。
他動了動手指。
還能動。
他慢慢撐起身體。覆蓋在身上的沙土和碎石嘩啦啦滑落。
坑已經幾乎被填平了。他花了幾分鐘,才把自己從土裏挖出來。
然後他看向旁邊。
陳銳和吳鵬還躺在那裏,被半埋在土中。
林軒爬過去,先檢查吳鵬。
沒有呼吸。脈搏也沒有。
頸部那個細小的穿刺傷口周圍,組織已經完全壞死,變成了焦炭般的黑色。毒殺死了他,在爆炸之前。
林軒沉默了幾秒,移向陳銳。
壯漢的眼睛睜著,望著被塵埃染紅的天空,瞳孔渙散,但還有微弱的呼吸。
他還活著。
林軒把他從土裏拖出來,檢查傷口。腹部的腐蝕傷已經停止惡化了——不是因為好轉,是因為毒已經擴散到全身,組織壞死的程式達到了某種平衡。
陳銳的眼珠轉動,看向林軒。
“吳鵬……”他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林軒搖頭。
陳銳閉上了眼睛。一滴渾濁的液體從眼角滑落,混入臉上的塵土。
“車……”他嘶啞地說。
林軒回頭看去。
越野車還在,但已經麵目全非。車窗全部粉碎,車身向一側凹陷,像被巨人踩了一腳。不過奇蹟般地,它似乎還能動——至少輪胎沒爆,引擎蓋雖然變形,但沒冒煙。
他扶著陳銳,踉蹌著走向車。
車門卡住了,他用力拽了幾次才拉開。把陳銳塞進後座,然後自己坐上駕駛座。
鑰匙還在點火開關上。
他轉動鑰匙。
“哢……哢哢……”
啟動電機發出無力的呻吟。
沒電了?還是引擎壞了?
他試了三次。
第四次時,引擎終於咳嗽著啟動了,聲音嘶啞,像垂死者的喘息。但確實啟動了。
儀錶盤亮起,大部分指示燈都在報警。油表顯示還有一半,但油路可能受損,不知道能跑多遠。
林軒掛擋,踩油門。
車緩緩移動,輪胎碾過河床上新堆積的碎石和灰燼,發出嘎吱聲。
他駕車爬上河床另一側的斜坡——原本的土崖已經坍塌了大半,形成了一個相對平緩的坡道。
車衝上河岸。
然後,他看到了。
銹水鎮方向。
不,已經沒有銹水鎮了。
那裏現在是一個巨大的、燃燒的坑。直徑至少有五公裡,邊緣是熔融後重新凝固的玻璃狀物質,在暗紅色的天光下泛著詭異的虹彩。坑的中心還在冒出濃煙和火焰,向地獄敞開了門。
衝擊波掃平了五十公裡內的一切。視線所及,沒有一棟建築還立著,隻有焦黑的土地、扭曲的金屬殘骸、和零星燃燒的火焰。
天空是暗紅色的,塵埃雲遮蔽了太陽,世界像被浸在了血裡。
林軒握著方向盤,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五百萬噸。
這就是舊時代的“清潔”裝置。
這就是“指令高於一切”的代價。
他踩下油門,車向南駛去。
後座,陳銳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
“都……沒了……”
林軒沒回答。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
燃燒的巨坑在視野中逐漸縮小,但那股毀滅的氣息,像烙印一樣刻在了視網膜上。
他繼續開車。
向南。
向那個坐標。
向崑崙山脈深處。
他要找到答案。
找到那個把他變成實驗體07號的人。
找到那個設計了這一切的瘋子。
然後——
他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那把沾滿血銹的短刀。
然後,他會問一個問題。
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為什麼?”
車在焦土上行駛,碾過文明的灰燼,駛向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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