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通道在應急紅燈的映照下像一條淌血的動脈。
林軒在裏麵奔跑,腳步聲被吸音材料吞噬,隻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奔跑時傷口撕裂的劇痛在提醒他還活著。大腿外側的燒傷和後背的鐳射切痕每一次邁步都在滲血,防護服殘破的部分摩擦著皮肉,但他不能停。
27分15秒。
通道盡頭是那扇密封門。門敞開著——他進來時沒有關上。門後是窄通道,然後是岔路口,主通道,最後是超市地麵的那個洞口。
一百二十米距離。正常情況下二十秒。
現在他傷成這樣,可能需要四十秒。
四十秒後是26分35秒。
然後要爬上三十米深的豎井。有繩索,但右臂剛才砸管線井時可能骨裂了,使不上力。左手還能用,但單手爬三十米……
一分半鐘。樂觀估計。
那就是25分05秒。
然後要穿過超市廢墟,跑到廣場邊緣,找到來時的路,離開銹水鎮中心區域。
倒計時在腦海裡像秒錶一樣跳動,每一個數字的減少都牽扯著神經。
26分45秒。
他衝出白色通道,踏入窄通道。這裏沒有應急燈,一片漆黑。腕錶的照明模式耗電太快,他不敢開,隻能憑記憶和觸覺前進。手指擦過牆壁上的聚合物材料,冰涼,開裂,像死人的麵板。
十米。五步。轉彎。
岔路口到了。
左邊是主通道,通向陳銳和吳鵬倒下的前廳。
右邊是通往豎井的路。
林軒停住腳步。
黑暗裏,主通道深處傳來了微弱的呻吟。
是陳銳。他還活著。
26分20秒。
林軒站在原地,呼吸在麵罩裡凝成白霧。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也能聽到主通道裡那個瀕死者的呼吸——短促,濕漉漉的,像破風箱。
救,還是不救?
如果去前廳,至少要多花三分鐘。三分鐘在倒計時裡是致命的奢侈。
如果不救……
他想起了趙乾在鏡頭前說的話:“真正的領袖責任,在於身處險境時,能否與你的隊友真正‘並肩’。”
虛偽的表演。
但此刻,那個倒在地上的人是真的。
陳銳可能是個混蛋,可能做過無數林軒不知道的惡事,可能和趙乾一樣虛偽。但他現在是個正在死去的人。
26分00秒。
林軒轉身,走向主通道。
不是出於仁慈,不是出於道德。
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如果陳銳還活著,吳鵬可能也活著。兩個人,兩把槍,一些裝備。在接下來的逃亡中,任何一點助力都可能是生與死的區別。
而且……
如果他要離開銹水鎮,需要交通工具。趙乾小隊的越野車停在營地。車鑰匙可能在陳銳或吳鵬身上。
值得賭一把。
主通道裡比窄通道更暗。隻有從豎井洞口漏下來的零星月光,在地上投出慘白的斑點,像散落的屍布。
林軒貼著牆壁前進,盡量放輕腳步。空氣裡有濃重的血腥味和某種甜膩的神經毒劑氣味。地上散落著彈殼,牆壁上有大片噴濺狀的血跡——暗紅色的,人類的血。
前廳入口就在前方二十米處。
他能看到兩個人影倒在地上。陳銳在靠近門口的位置,身體還在微微抽搐。吳鵬在更裏麵一點,一動不動。
25分30秒。
林軒加快腳步。但就在他距離陳銳還有五米時,腳下踩到了什麼東西。
“哢嚓。”
是某種脆骨碎裂的聲音。
他低頭,腕錶的光束掃過地麵。
那是一具……東西的屍體。
不是人類,也不是他之前殺死的那種膠質怪物。這東西看起來像是由人類的肢體、變異鼠的骨骼和生鏽的金屬零件胡亂拚湊起來的,關節處用粗鐵絲捆綁,胸腔被剖開,裏麵塞著一個還在微弱閃爍的電子裝置。
屍體的頭部是一個改裝的防毒麵具,麵具的眼部鏡片已經碎裂,露出後麵空洞的眼窩。
林軒的寒毛豎了起來。
這不是自然變異,也不是舊時代的生化武器。
這是人為製造的。
有人在用廢墟裡的屍體和廢料組裝“士兵”。
他抬起腳,避開那具詭異的屍體,繼續走向陳銳。
陳銳的臉暴露在麵罩之外——可能是搏鬥時被打掉了。他雙眼緊閉,臉色慘白中泛著暗綠,是中毒的跡象。呼吸微弱但確實存在。他的防護服腹部被撕裂,露出裏麵的傷口——不是撕裂傷,更像是被強酸腐蝕出的坑洞,邊緣的組織已經壞死發黑。
“陳銳。”林軒蹲下身,拍打他的臉頰。
沒有反應。
25分00秒。
林軒不再浪費時間。他快速搜查陳銳的裝備:腿側槍套裡的“黑星”改手槍還在,彈匣全滿。腰間的戰術刀、兩枚震蕩手雷、一枚煙霧彈。胸前的口袋裏,有一個防水袋,裏麵裝著車鑰匙和一個小型戰術終端。
他拿走了槍、手雷、煙霧彈和鑰匙,終端沒動——可能有定位,是累贅。
然後他檢查了吳鵬。
吳鵬的狀況更糟。他的頸部有一個細小的穿刺傷,傷口周圍的組織已經腫成了暗紫色,像熟透的栗子。呼吸幾乎感覺不到,脈搏微弱到幾乎消失。但他還活著。
林軒猶豫了一秒。
救兩個人,負擔太重。而且吳鵬看起來撐不了多久。
但……
他想起了窄通道裡那份檔案。實驗體07號。觀測週期十年。
如果舊時代的人能把他扔進廢土觀察十年,那他至少可以試著帶一個瀕死的人離開。
不是仁慈。
是證明自己和那些瘋子不一樣。
24分30秒。
林軒把吳鵬扛到肩上。成年男性的體重加上裝備,超過九十公斤。傷口在重壓下發出抗議的劇痛,他咬緊牙關,站直身體。
然後他單手拖著陳銳的戰術背心,開始往豎井方向移動。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汗水混著血水從額頭流進眼睛,視線模糊。呼吸在麵罩裡越來越急促,肺像要炸開。
二十米距離,他走了整整一分鐘。
23分30秒。
終於到了豎井下方。月光從洞口漏下來,像一道慘白的階梯。繩索還垂在那裏,在夜風中微微搖晃。
林軒把吳鵬放下,靠著牆壁。然後他拽了拽繩索,確認錨固爪還牢固。
現在的問題是怎麼上去。
單手爬三十米不可能。拖著兩個人更不可能。
他看了眼陳銳——這個壯漢倒是可能爬上去,但意識不清。
時間在流逝。
23分00秒。
林軒從揹包裡取出最後一點裝備:一個行動式絞盤,原本是用來升降重物的,動力來自微型燃料電池。他迅速把絞盤固定在繩索上,然後把吳鵬用安全繩綁好,連線到絞盤的吊鉤上。
啟動絞盤。
微型電機發出低沉的嗡鳴,繩索開始緩慢上升。吳鵬的身體離地,搖搖晃晃地升向洞口。
很慢。太慢了。
按照這個速度,把兩個人弄上去至少要五分鐘。
22分30秒。
林軒盯著上升的吳鵬,大腦飛速運轉。
突然,他想起什麼,轉身跑回前廳入口。
那具拚湊屍體的旁邊,散落著一些工具——切割器、焊接槍、還有一台小型發電機。是陳銳和吳鵬帶來的破解裝置。
他撿起那台發電機。很重,但還能用。燃料剩餘:三分之一。
足夠了。
林軒拖著發電機回到豎井,把它連線到絞盤的動力介麵上。
絞盤的嗡鳴聲瞬間提高了一個八度。
繩索上升的速度加快了至少三倍。
21分45秒。
吳鵬已經升到了洞口。林軒操縱絞盤把他拉出洞口,放在超市地麵上,然後放下吊鉤。
接下來是陳銳。
他把陳銳綁好,啟動絞盤。
壯漢的身體離地,上升。
21分00秒。
林軒自己呢?
他看了眼繩索。絞盤的承重上限是兩百公斤,應該能承受他和陳銳兩個人的重量——如果陳銳先上去,他再爬上去的話。
但時間不夠。
他必須和陳銳一起上去。
賭一把。
林軒用安全繩把自己和陳銳的吊索連在一起,然後啟動絞盤。
電機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繩索繃緊,兩個人緩緩離地。
上升。
一米,兩米,三米……
牆壁在眼前滑過。那些嵌在牆裏的管道、線槽、還有陳銳和吳鵬戰鬥時留下的彈孔。
十米。
十五米。
絞盤的嗡鳴聲開始變得不穩定。燃料電池的功率在下降。
二十米。
突然——
“哢!”
一聲刺耳的金屬斷裂聲。
不是繩索,是絞盤內部的齒輪。
上升停止了。
兩個人懸在二十米高處,搖搖晃晃。
林軒低頭看去。絞盤的外殼裂開了一道縫,裏麵冒出黑煙。
完蛋。
20分30秒。
他看了眼洞口。還有十米。
十米,徒手爬上去?
他試了試。右臂使不上力,左手勉強能抓住繩索,但拖著陳銳這個九十公斤的累贅……
不行。
除非——
他看向陳銳。
如果解開連線兩人的安全繩,絞盤也許還能撐住一個人的重量,把陳銳送上去。然後林軒自己爬。
但解開繩索需要時間。而且絞盤隨時可能徹底報廢。
沒有選擇了。
20分00秒。
林軒咬牙,用左手摸索著安全繩的卡扣。手指因為失血和疲勞而顫抖,試了三次才找到位置。
“哢嚓。”
卡扣鬆開。
兩個人的重量瞬間分開。
絞盤的嗡鳴聲稍微平穩了一點,陳銳繼續緩慢上升。
林軒則完全靠左手吊在繩索上。
傷口在撕裂。右臂的骨裂處傳來鑽心的疼。汗水浸透了內層衣物,手掌因為汗水和血水而打滑。
他抬頭。
洞口在十米之上,像一輪遙不可及的月亮。
他開始爬。
左手拉,右腳蹬,用腰腹的力量向上牽引身體。每一次發力,傷口都在抗議。血順著褲管往下滴,在黑暗中落向深不見底的豎井。
一米。
兩米。
三米……
19分00秒。
陳銳已經到達洞口,絞盤把他拉了出去。
林軒還在爬。
左手掌心磨破了,血浸濕了手套,讓抓握變得更加困難。右臂完全使不上力,隻能垂在身側,隨著動作無力地搖晃。
四米。
五米……
18分30秒。
離洞口還有五米。
但左手的力量已經快到極限。肌肉在顫抖,視野開始出現黑點。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氣。
低頭看去。
豎井底部一片漆黑,像怪獸的喉嚨。
不能掉下去。
掉下去就全完了。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神經。
繼續。
六米。
七米……
18分00秒。
還差三米。
但左手終於撐不住了。
手指一根根鬆開。
身體開始下墜——
突然,一隻手從洞口伸下來,抓住了他的手腕。
粗糙,有力,滿是老繭。
林軒抬頭。
月光從洞口傾瀉而下,逆光裡,他看不清那人的臉。
但那隻手死死抓著他,開始往上拉。
一點,一點。
林軒用最後的力氣,用腳蹬著井壁,配合著向上。
終於,他的頭探出了洞口。
夜風撲麵而來,帶著銹水鎮熟悉的鐵鏽和腐爛氣味。
他看到了拉他的人。
是王瘸子。
那個在廣場角落睡覺的老拾荒者,此刻正跪在洞口邊緣,獨臂死死抓著林軒的手腕,另一隻空袖子在夜風中飄蕩。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咬著牙,用全身的重量往後倒。
“上來!”王瘸子低吼。
林軒最後用力一撐,翻出了洞口,摔在超市地板上。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氣。肺像破風箱一樣拉扯著。
王瘸子鬆開手,自己也癱坐在地,喘著粗氣。
“你……”林軒抬起頭,看向老人。
“別廢話。”王瘸子打斷他,用下巴指了指旁邊昏迷的陳銳和吳鵬,“這倆是趙乾的人。你帶他們出來,要麼是聖人,要麼是瘋子。”
林軒撐著坐起來,看向腕錶。
17分30秒。
“沒時間解釋了,”他掙紮著站起,“銹水鎮下麵埋了顆聚變彈,三十分鐘後爆炸。我們必須離開,至少五十公裡外。”
王瘸子的獨眼眯了起來。
他沒有問“真的假的”,也沒有質疑。老拾荒者的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沒有說謊。
“車呢?”他問。
“營地有越野車。”林軒說,“鑰匙在我這兒。”
“能開?”
“不知道。”
王瘸子點點頭,站起身。他用獨臂幫林軒把陳銳重新扛到肩上,然後指了指吳鵬:“這個我拖。”
兩人拖著昏迷的隊員,開始往超市外移動。
17分00秒。
超市外,夜色深沉。
銹水鎮的廢墟在月光下像一片巨大的墓地。風穿過斷牆,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營地就在東側三百米處。
三百米,平時三分鐘。
現在拖著兩個人,至少十分鐘。
16分30秒。
他們出發了。
林軒扛著陳銳,王瘸子用一根撿來的鋼筋穿過吳鵬的戰術背心,像拖雪橇一樣在地上拖行。地麵不平,碎石和鋼筋不時絆腳,每一步都艱難。
但必須前進。
15分00秒。
他們路過廣場。
篝火還在燃燒,幾個拾荒者圍坐在火邊,看到他們這奇怪的組合,投來詫異的目光。
“跑!”林軒沖他們喊,“地下要炸了!快離開銹水鎮!”
那些人愣愣地看著他,沒動。
“信不信隨你們!”王瘸子吼了一嗓子,“想活命的,現在就往南跑!別回頭!”
終於,有人站了起來,猶豫著開始收拾東西。
但更多人還在觀望。
林軒沒時間等他們。他繼續前進。
14分00秒。
營地就在前方一百米。
倉庫的合金柵欄門還開著,裏麵亮著燈。趙乾和孫淼不在——他們應該已經下到超市了。
也好,避免衝突。
13分30秒。
他們終於到達營地。
林軒把陳銳放在地上,掏出鑰匙,沖向那兩輛越野車。
鑰匙扣上有兩個遙控器。他按下第一個。
最近的那輛車“嘀”了一聲,車燈閃爍。
能開。
他拉開車門,跳上駕駛座。鑰匙插進點火開關,轉動——
引擎咆哮著啟動。油表顯示:四分之三。
夠跑幾百公裡了。
林軒跳下車,和王瘸子一起把陳銳和吳鵬抬進後座。兩個昏迷的人擠在一起,勉強塞下。
“上車!”林軒沖王瘸子喊。
老人卻搖了搖頭。
“我開另一輛。”他說,從林軒手裏拿過另一個遙控器,“還有多少人沒撤,我順路帶幾個。”
“沒時間了!”林軒看了一眼腕錶,12分45秒。
“我知道。”王瘸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但我在這鬼地方爬了十年。有些人救過我。欠的債,得還。”
他拍了拍林軒的肩膀:“小子,你帶這倆走。往南,有一條舊公路,雖然破了點,但能通到五十公裡外的‘黑石’避難所。到了那兒,你就安全了。”
林軒盯著他。
這個獨臂、瘸腿、在廢墟裡爬了十年的老拾荒者,此刻眼神清澈得像年輕人。
“為什麼幫我?”林軒問。
王瘸子想了想。
“因為你看那個趙乾的眼神,”他說,“跟我當年看那些把我扔在這裏的人,一模一樣。”
他轉身,走向第二輛車。
“快走吧。”他頭也不回地說,“活著出去。替我看看外麵的世界變成什麼樣了。”
林軒站在原地,看了他三秒。
然後轉身上車。
引擎轟鳴。
越野車衝出營地,碾過碎石和銹塵,沖向南方。
後視鏡裡,王瘸子站在第二輛車旁,開始對那些還在觀望的拾荒者喊話。有人開始朝他跑過來。
越來越多的人。
12分00秒。
林軒踩下油門。
車燈撕裂黑暗,在廢墟中犁出一道光的軌跡。
前方,是銹水鎮的邊界。
是生路。
也是歸途。
他要去那個坐標。
要去崑崙山脈深處。
要去問清楚:
他到底是誰?
實驗體07號?
清道夫?
還是一個從一開始就被設計好的、活著的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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