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資分發持續了二十分鐘。
趙乾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節奏:每幫助一個人,都會停下與對方交談幾句,詢問名字、來自哪個避難所、在銹水鎮停留了多久。孫淼在一旁記錄,偶爾補充提問,讓每個被幫助者的“故事”都顯得完整。
“張大山,四十二歲,來自第七避難所,在銹水鎮活動三年......左腿舊傷未愈,需要消炎藥劑。”
“李紅,三十八歲,帶著女兒小雨,五個月前從第九避難所逃難過來......丈夫死於變異鼠群襲擊,目前靠採集低等金屬廢料為生。”
“王瘸子,本名不詳,年齡估計五十以上,在銹水鎮流浪超過十年......拒絕提供更多資訊,但接受了基礎口糧。”
每一條記錄都會被孫淼同步上傳到小隊資料庫,同時挑選最“感人”的部分,以文字摘要的形式推送至直播間的邊欄。彈幕裡不斷有人表示要捐款、捐物資,甚至提出收養孤兒。
“直播間的朋友們,請理性援助。”趙乾在分髮結束後,對著主鏡頭認真地說,“我們鼓勵善舉,但更希望大家通過正規渠道。這些受助者的資訊已經提交給‘廢土互助聯盟’,他們會進行核實並安排後續支援。”
他停頓了一下,讓鏡頭捕捉到自己誠懇的眼神:“我們小隊能做的有限,真正改變這片廢土的,是千千萬萬像直播間各位一樣心懷善意的人。”
掌聲再次響起。這次更熱烈了些。
林軒站在廣場邊緣的陰影裡,看著這一切。他沒有再開啟直播畫麵,隻是用眼睛看。
他看到那個叫小雨的女孩緊緊抱著媽媽的大腿,另一隻手攥著已經吃了一半的巧克力,眼睛卻一直盯著趙乾腰間的那把“霜語”。銀亮的刀鞘在灰暗的廢墟背景裡閃著冷光,像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他看到王瘸子領了口糧後,一瘸一拐地走到廣場角落,蹲下來,撕開包裝袋。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眼睛警惕地掃視四周——那是真正在廢土掙紮過的人的本能。
他還看到,趙乾小隊的一名隊員,那個叫陳銳的壯漢,在物資分髮結束後,看似隨意地走到了廣場另一側。那裏停著兩輛改裝過的越野車,車身上有“乾”字隊的標誌。
陳銳開啟後備箱,取出一件東西。用防雨布裹著,長約一米二。
林軒的眼睛眯了起來。
陳銳抱著那東西,繞到車後,避開主要鏡頭的方向,快速走向廣場北側的一棟半倒塌建築。那是一棟曾經的超市,外牆還殘留著褪色的促銷海報——“全場五折”。
孫淼的鏡頭始終沒有離開趙乾,但林軒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陳銳離開時,極其短暫地飄過去一瞬,又迅速收回。
“隊長,接下來按計劃進行環境勘察嗎?”孫淼問,聲音清晰地傳到麥克風裏。
“對。”趙乾點頭,對著鏡頭解釋,“銹水鎮雖然是F級區域,但地形複雜,地下結構可能隱藏著我們尚未發現的資源點。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我們將對鎮中心區域進行深度掃描,資料會實時共享到公共資料庫。”
他頓了頓,看向外圍的人群:“這次勘察有一定風險,建議大家不要跟隨。我們會在勘探結束後,再次回到這個廣場,分享發現。”
說完,趙乾小隊五人開始整理裝備。除了趙乾和孫淼,另外三名隊員——陳銳、劉楓、吳鵬——都從車上取出了專業的勘探裝置:地質掃描器、聲波探測杖、還有一台小型鑽探機。
人群開始散去。大部分人領到了物資,心滿意足地離開。少數幾個還想跟著看熱鬧的,被小隊成員禮貌但堅決地勸離。
林軒沒動。
他看著趙乾小隊五人分成兩組:趙乾、孫淼、劉楓一組,走向超市東側;陳銳和吳鵬一組,抱著那件用防雨布包裹的東西,再次走向超市北側入口。
兩組人沒有交流,但行動節奏默契得像同一個人。
林軒等他們全部進入建築陰影後,才從藏身處走出來。他沒有跟著任何一組,而是繞到了超市西側。
那裏有一堵完全倒塌的牆,碎磚和混凝土塊堆成了小山。他攀上去,動作輕得像貓,沒有發出一絲聲響。爬到頂部時,他伏低身體,透過鋼筋的縫隙,看向超市內部。
超市大半屋頂已經塌陷,陽光從破洞照進來,形成幾道光柱。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旋轉。貨架倒了一地,商品早就被洗劫一空,隻有些無法使用的塑料製品和玻璃碎片散落在地。
趙乾那組在東側。劉楓正在架設掃描器,孫淼拿著資料分析板記錄,趙乾則站在相對開闊的地方,看似在警戒,實則在調整胸前的微型麥克風。
“我們現在的位置是銹水鎮原‘萬家樂’超市內部。”趙乾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通過骨傳導耳機,林軒聽得清清楚楚,“根據舊時代地圖,這一帶地下有大型排水管網和倉儲空間。變異體活動痕跡較少,適合作為臨時營地。”
“掃描器顯示地下七米處有金屬反應,”劉楓彙報,“訊號微弱,但分佈範圍廣。可能是舊時代的管道係統。”
“標記坐標。”趙乾說。
林軒的目光移向北側。
陳銳和吳鵬已經開啟了防雨布。裏麵是一台裝置,不是勘探用的。
那是一台訊號乾擾器。軍用級,黑色外殼上印著褪色的鷹徽。吳鵬正在連線電源——他們帶了一台行動式燃料電池,銀灰色的外殼上也有“乾”字標誌。
乾擾器啟動時發出低沉的嗡鳴,指示燈由紅轉綠。
“範圍覆蓋半徑三百米,”陳銳低聲說,“所有非授權通訊訊號都會被遮蔽。直播訊號走的是我們的加密頻道,不受影響。”
“無人機呢?”吳鵬問。
“已經放出去了,在五百米高空巡邏。熱成像和運動感測器全開,有人靠近會第一時間預警。”
陳銳說著,從揹包裡又取出一件東西。這次是個金屬箱子,巴掌大小,表麵有鍵盤和螢幕。他輸入密碼,箱子側麵彈出一個介麵,連線上一根資料線。
線的另一端,接在乾擾器上。
“訊號偽裝係統啟動,”陳銳盯著螢幕,“現在外界接收到的掃描資料,是我們預設的模板。真實資料會直接傳回基地伺服器。”
吳鵬點點頭,從腰間拔出手槍,檢查彈匣。那是一把“黑星”改,槍管加長,裝了消音器。不是非土常見的型號。
林軒伏在磚堆上,呼吸平穩。
果然。慈善演出隻是開場白。真正的戲碼,現在才開始。
他看向趙乾那邊。孫淼已經收起了資料分析板,正從揹包裡取出另一台裝置。那東西像個小型的雷達天線,她把它架設在掃描器旁邊,對準地麵。
“深度透視儀就位,”孫淼說,“可以開始穿透掃描。”
“啟動。”趙乾下令。
天線開始旋轉,發出幾乎聽不見的高頻振動。地麵上的灰塵被激起,在光柱裡形成小小的旋渦。
掃描持續了三分鐘。
突然,孫淼手裏的分析板螢幕亮起了紅光。
“隊長,”她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地下十二米,有高密度金屬反應。結構規整,不是管道。”
趙乾快步走過去,盯著螢幕。林軒從高處能看到他的側臉——那種溫和的、親民的表情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專註,以及某種......興奮。
“多大?”
“初步探測,長寬約八乘六米。高度不明。”孫淼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調出三維建模,“形狀......像是一個房間。或者一個容器。”
“能確定成分嗎?”
“穿透掃描解像度不夠,但......”孫淼放大某個波段的資料,“這裏,鐵、鉻、鎳的比例符合舊時代軍用裝甲標準。還有微量的鉛和鎢——可能是遮蔽層。”
趙乾沉默了五秒。
然後他說:“坐標精確標記。加密等級:紅標七級。除了我們五人,資訊不向任何第三方泄露,包括聯盟總部。”
“明白。”劉楓和孫淼同時應聲。
“接下來怎麼辦?”劉楓問,“需要調鑽探裝置過來嗎?”
趙乾看了眼手錶:“今天時間不夠。而且鑽探動靜太大,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他頓了頓,“先採集表層樣本,做初步分析。明天帶專業隊伍過來。”
“那直播......”
“按原計劃進行。”趙乾已經恢復了那副溫和的表情,“勘察結束,發現了一些‘可能有價值’的金屬礦脈,已經上傳公共資料庫。標準流程。”
劉楓開始收拾裝置。孫淼關閉了深度透視儀,但林軒注意到,她在關閉前,快速用個人終端拍下了螢幕上的資料。
陳銳和吳鵬那邊也完成了工作。乾擾器關閉,無人機回收,那個金屬小箱子重新鎖好,放回揹包。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熟練得像做過無數次。
趙乾小隊重新匯合時,已經是那支光鮮亮麗的“親民精英小隊”了。趙乾整理了一下防護服的領口,孫淼檢查了一下妝容——是的,即使在廢墟裡,她的臉上也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淡妝。
“各位直播間的朋友,”趙乾對著鏡頭微笑,“我們對銹水鎮中心區域的初步勘察已經完成。發現了一些低品位的金屬礦脈跡象,資料已經上傳至公共資料庫,供所有探索者參考。”
他轉身,指向超市深處:“這裏地形複雜,建議沒有專業裝置的隊伍不要深入。變異體雖然不多,但建築結構不穩定,有坍塌風險。”
鏡頭隨著他的手勢移動,掃過倒塌的貨架、破碎的玻璃、還有從破洞照進來的光柱。一切都顯得那麼真實。
“接下來,我們小隊會返回臨時營地,整理今天的資料。明天將繼續對銹水鎮其他區域進行勘探。”趙乾說完,對著鏡頭揮手,“感謝大家的陪伴,我們明天見。”
直播訊號切斷。
但林軒的耳機裡,還留著最後一瞬的雜音。在訊號徹底消失前,他聽見趙乾說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沒有對著麥克風:
“紅標區域,今晚加雙崗。”
然後是孫淼的回答:“明白。已經安排陳銳和吳鵬輪值。”
腳步聲響起。趙乾小隊開始撤離。
林軒伏在磚堆上一動不動,直到他們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在超市另一端。又等了五分鐘,確認沒有人返回,他才緩緩從藏身處爬下來。
落地時,他的目光落在地上。
超市地麵積著厚厚的灰塵,趙乾小隊走過的地方留下了清晰的腳印。但林軒注意到,在孫淼架設深度透視儀的位置,灰塵有被刻意抹平的痕跡。
他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撥開表層的浮灰。
下麵露出了金屬。不是鏽蝕的鋼筋,而是某種合金板,表麵平整,邊緣規整。板子上刻著字,雖然磨損嚴重,但還能辨認:
嚴禁入內
聯邦生物管控署
公元2077年
林軒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灰塵在光柱裡揚起,緩緩落下,像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雪。
他走出超市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了。銹水鎮的黃昏是暗紅色的,天空像生鏽的鐵板,雲層邊緣滲著血一樣的光。
廣場上已經空無一人。隻有那個王瘸子還坐在角落裏,抱著領到的口糧袋子,望著遠方的天空發獃。
林軒從他身邊走過時,王瘸子突然開口:
“小子。”
林軒停下腳步。
王瘸子沒看他,依舊望著天空:“那幫唱戲的,在地下找著好東西了?”
林軒沒說話。
王瘸子慢慢轉過頭。他的眼睛很混濁,但眼底深處有一點銳利的光,像埋在灰燼裡的炭火。
“我在這地方爬了十年,”他說,“見過三撥人來挖東西。一撥是穿軍裝的,死了四個。一撥是穿白大褂的,瘋了兩個。還有一撥......”他頓了頓,“跟你有點像。獨狼。最後沒出來。”
林軒看著他。
“地下的東西,”王瘸子扯了扯嘴角,露出所剩不多的黃牙,“吃人。”
說完,他重新轉回去,繼續望著天空發獃,好像剛才什麼都沒說。
林軒站了幾秒鐘,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走出廣場,拐進那條堆滿建築垃圾的窄巷。巷子深處,他停下來,背靠牆壁。
手腕上的戰術腕錶螢幕亮起。不是係統介麵,而是一個自定義的程式視窗。視窗裏正在回放一段資料流——那是剛才趙乾小隊直播時,林軒用自己的裝置悄悄截獲的原始訊號。
訊號經過三層解密演演算法處理,最終顯示出來的,不是直播畫麵。
是一串坐標。一組引數。還有一行小字:
“確認‘方舟’殘骸位置。啟動‘歸鄉’協議第一階段。”
林軒盯著那行字。
然後他關掉視窗,開啟另一個介麵。那是一個通訊頻道,加密等級比他見過的任何軍用係統都要高。頻道裡隻有一條待傳送的訊息,已經編輯好了。
訊息內容很簡單:
“魚已咬鉤。網可收。”
他盯著那條訊息,手指懸在傳送鍵上方。
巷子外,銹水鎮徹底暗下來了。風穿過廢墟,發出嗚咽般的聲音,像無數亡魂在低語。
遠處,趙乾小隊的臨時營地方向,亮起了燈光。是那種高階的冷光營地燈,光線穩定而明亮,在暗紅色的黃昏裡,像一顆墜落的星星。
林軒的手指落下。
訊息已傳送。
他關掉腕錶,抬起頭。巷子頂那一線天空已經完全黑了,看不見星星,隻有濃重的、鐵鏽色的雲。
持刀的看客。
他握緊了腰間的銹刀,刀柄粗糙的觸感從掌心傳來,真實而冰冷。
現在,看客要上台了。
戲,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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