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邊緣的混凝土塊上坐著三個拾荒者。
他們裹著拚湊起來的防護布,麵罩是自製的,過濾罐早就過了有效期。其中一個年紀大點的正在磨刀,一塊鏽蝕的鐵片在磨石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看到沒?那就是趙乾。”年紀最小的那個伸著脖子往廣場中心看,眼睛裏閃著光,“聽說他去年單挑過B級的撕裂者。”
“放屁。”磨刀的老頭頭也不抬,“那是團隊剪輯。真當B級變異體是家養的狗?”
“可直播裡——”
“直播。”老頭嗤笑一聲,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銹塵上,瞬間變成暗紅色。“小子,我在這片廢墟裡爬了十五年,見過真能打的,也見過真會演的。那個趙乾——”他頓了頓,刀片在磨石上重重劃了一下,“演得不錯。”
林軒從他們身邊走過。
老頭突然停下磨刀的動作,渾濁的眼睛掃過來。他的目光在林軒腰間的銹刀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
“新來的?”老頭問。
林軒點頭。
“勸你一句,”老頭繼續磨刀,“離戲台遠點。看戲可以,別上台。台上的人穿著護甲,你隻有一層皮。”
“謝謝。”林軒說,聲音透過麵罩有些沉悶。
他繼續往前走。老頭沒再說話,隻是磨刀的聲音更響了,一下,一下,像在數著什麼。
廣場中心已經圍了兩圈人。內圈是趙乾小隊和幾個看起來像記者的跟拍者,外圈是像林軒這樣的拾荒者和小型隊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
趙乾剛剛完成一次“教學演示”。
一隻銹爪鼴鼠被特意放過來,趙乾沒用槍,隻用刀。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每個細節都能被鏡頭捕捉。格擋,側步,反手斬,最後一刀刺入眼眶時甚至有個微微的停頓,讓血液噴濺的角度剛好避開鏡頭主軸線。
“大家看清楚,這種變異體的弱點在眼眶後方三厘米處,”趙乾收刀,刀尖滴著血,“那裏的甲殼最薄,直通神經中樞。但要注意,必須精確,偏差一厘米就會卡在顴骨上。”
他說話時微微喘息,額頭滲出細密的汗——恰到好處的“戰鬥消耗”。
孫淼適時遞上水壺和資料分析板:“隊長,根據剛才的戰鬥資料,銹爪鼴鼠的平均反應時間是0.7秒,比資料庫記載的快了0.1秒。可能是近期環境輻射波動導致的進化加速。”
“記錄並上傳共享資料庫。”趙乾喝了口水,對著鏡頭認真地說,“這就是我們小隊堅持直播的意義之一——每個戰士的實戰資料,都可能幫助後方研究人員更瞭解這片廢土。”
掌聲。不算熱烈,但足夠真誠。外圍的拾荒者們大多在鼓掌,他們真的信了這套說辭。
林軒站在人群邊緣,背靠著一根傾斜的路燈桿。杆子早就銹斷了,隻剩三米多高的一截還立著,頂端的燈罩碎了一半,裏麵有個鳥巢。
他開啟直播畫麵,但不是趙乾的官方頻道,而是某個觀眾視角的盜播流。這個角度能看到更多細節:趙乾防護服袖口處微小的品牌Logo,孫淼分析儀側麵的贊助商貼紙,甚至能聽到現場導演壓低聲音的提示:
“乾哥,下一環節可以互動了。”
趙乾微不可察地點頭,轉向外圍人群:“各位朋友,今天既然有緣在銹水鎮相遇,我們小隊準備拿出部分補給,與大家分享一些生存經驗。”
他的隊員從揹包裡取出幾包壓縮口糧、兩瓶凈水,還有幾個基礎醫療包。東西不多,但擺在地上的時候,人群明顯騷動起來。
“需要這些東西的朋友,可以上前來,”趙乾的聲音溫和而誠懇,“但請按秩序排隊。我們也想藉此機會,聽聽大家在廢墟中的經驗——每個人都有值得學習的地方。”
人群開始向前湧動。饑渴、傷病、以及長期營養不良帶來的虛弱,讓這些底層拾荒者無法抵抗這種誘惑。他們擠著,推著,眼睛盯著地上的物資。
林軒沒動。
他看著趙乾。趙乾的臉上依然保持著那種溫和的表情,但眼神在掃視人群時,有著極其細微的評估意味——他在挑人。挑那些看起來最虛弱、最需要幫助、也最會在鏡頭前感恩戴德的。
第一個被選中的是個女人,帶著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兩人瘦得幾乎皮包骨,女人的防護服左袖空蕩蕩的。
“大姐,您先來。”趙乾主動上前半步,沒有靠得太近,保持著一個既親切又安全的距離,“孩子多大了?”
“十、十歲......”女人聲音顫抖。
“十歲啊。”趙乾蹲下身,視線與男孩齊平,“跟著媽媽在廢墟裡很辛苦吧?來,這個給你。”
他從物資裡拿起一塊高能巧克力——包裝紙是亮銀色的,在灰暗的廢墟背景裡格外紮眼。男孩盯著巧克力,嚥了口唾沫,但不敢接。
“拿著吧。”趙乾把巧克力塞進男孩手裏,然後抬頭對女人說,“大姐,您的左手......”
“被鏽蝕感染,截肢了。”女人低下頭。
趙乾沉默了兩秒——恰到好處的兩秒,讓鏡頭能捕捉到他臉上“凝重與同情交織”的表情。然後他拿起一個醫療包:“這裏麵有抗感染藥劑和營養劑,您收好。另外......”他轉向鏡頭,“直播間的朋友們,如果誰認識好的義肢技師,請在彈幕裡提供資訊。我們小隊會儘力聯絡。”
彈幕炸了。
“乾神太暖了!”
“這纔是真正的領袖!”
“已聯絡我認識的技師,私信發你了乾神!”
虛擬禮物的光效再次淹沒了畫麵。
林軒關掉了投影。
他看向那個拿到巧克力的男孩。男孩正小心地撕開包裝紙,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裏,然後整張臉都亮了起來——那是吃到糖的表情,最純粹、最原始的快樂。
女人抱著醫療包在哭,不停地鞠躬道謝。
趙乾扶住她,輕聲說著什麼。孫淼在旁邊記錄,偶爾抬頭對鏡頭解釋:“隊長正在瞭解這位大姐的具體情況,我們會後續跟進......”
完美的慈善演出。
林軒的手按在銹刀的刀柄上。粗礪的布條摩擦著掌心,他握得很緊,緊到指節發白。
十年前,他也曾經是那個男孩。
不是在這個廣場,是在三公裡外的另一個廢墟。那天也有一支“精英小隊”路過,也發了補給。他排在隊伍裡,拖著一條被變異鼠咬傷的腿,傷口已經化膿發黑。
排到他時,發物資的人看了他一眼。
“傷口感染三級,需要緊急處理。”那人說,然後轉頭問身後,“醫療包還有幾個?”
“隻剩一個了,留給核心隊員的備用。”
發物資的人回過頭,看著林軒。看了三秒鐘。
然後跳過了他,把最後一份口糧給了後麵的人。
林軒記得那人的眼神——不是冷漠,是計算。像在評估一件損壞的工具是否值得修理。結論是不值得。
那天晚上,他躲在那個水泥管道裡,用那把銹刀自己剜掉了腿上的腐肉。沒有麻醉,他咬著一段撿來的橡膠管,疼到昏過去三次。醒來時,管道裡的水淹到了胸口,傷口泡在銹水裏,反而止了血。
後來傷好了,留下一條從腳踝到大腿的猙獰疤痕。也留下了一個念頭:
如果有一天,他手裏有刀。
如果有一天。
“——那位朋友。”
林軒抬起頭。
趙乾正看著他。人群不知何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趙乾的視線,落在了這個一直站在邊緣、沒有上前領取物資的獨行者身上。
“看您一直站在那邊,”趙乾微笑著,語氣平和,“是有什麼困難嗎?還是說,您對廢墟生存有自己獨到的經驗,願意分享給大家?”
鏡頭轉向林軒。
微型攝像球懸停在空中,鏡頭伸縮調整,試圖給這個衣衫襤褸的D級拾荒者一個特寫。但林軒站在陰影裡,麵罩遮住了大半張臉,隻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麵。
那是一雙很平靜的眼睛。平靜得不像一個掙紮在廢土底層的人該有的眼神。
“沒有經驗。”林軒說,聲音透過麵罩有些失真,“隻是看看。”
“看看?”趙乾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帶著一種包容的意味,“確實,觀察也是一種學習。不過朋友,在廢墟裡,有時候太謹慎也會錯過機會。”他指了指地上的物資,“這些補給雖然不多,但至少能幫您撐過幾天。不如——”
“不用。”林軒打斷他。
人群裡響起輕微的騷動。拒絕趙乾的好意,這在直播裡還是第一次。
趙乾挑了挑眉,但表情控製得很好,隻有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與關切”:“您確定嗎?我看您的裝備......似乎需要一些補充。”
他在說那把銹刀。鏡頭拉近,給刀一個特寫。佈滿紅銹的刀身、磨損的刃口、臟汙的纏布——在超高清鏡頭下,每一處破敗都被放大。
彈幕開始滾動。
“這人誰啊?這麼不識抬舉?”
“可能是個傻子吧,銹水鎮待久了腦子壞了”
“乾神別管他了,把物資給需要的人”
林軒看著趙乾,看了三秒。
然後他說:“刀夠用就行。”
說完,他轉身離開。腳步不疾不徐,踏過碎石和銹塵,走向廣場外圍。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沒人攔他,但無數道目光粘在他背上——好奇的、鄙夷的、不解的。
趙乾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側頭,用隻有身邊隊員能聽見的聲音問:“掃描結果?”
孫淼手裏的分析儀螢幕上,剛剛跳出一行小字。她壓低聲音:“偽裝評級D級,能量反應微弱,生命體征顯示輕度營養不良。無威脅。”
趙乾點點頭,重新轉向鏡頭時,笑容已經恢復如初:“看來那位朋友有自己的堅持。在廢墟裡,尊重每個人的選擇也是一種生存之道。好了,我們繼續——”
林軒已經走遠了。
他拐進一條窄巷,巷子兩旁是倒塌的店鋪框架,破碎的櫥窗玻璃還嵌在生鏽的窗框裏。地上散落著一些貨物殘骸:半個塑料模特、幾本泡爛的雜誌、一把銹成一團的自行車鎖。
他在巷子深處停下,背靠牆壁。
手還在刀柄上。握得太久,掌心出了汗,浸濕了纏布。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
銹水鎮的空氣湧入肺裡,帶著鐵鏽和腐爛的味道。十年前的味道。
耳畔似乎又響起那個聲音:
“醫療包還有幾個?”
“隻剩一個了,留給核心隊員的備用。”
然後是跳過他的那隻手。
林軒睜開眼。
巷子盡頭透進廣場方向的光,遠處隱約還能聽見趙乾講解的聲音,以及人群偶爾的掌聲和驚呼。
戲還在演。
觀眾還在看。
他低下頭,看著手裏這把銹跡斑斑的短刀。刀身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還有巷頂那一線鉛灰色的天空。
持刀的看客。
他輕輕轉動刀柄,鏽蝕的金屬在掌心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看客也可以上台的。
隻要他願意。
隻要他握緊了刀。
林軒抬起頭,目光穿過窄巷,望向廣場中心的方向。那裏的光很亮,鏡頭很多,掌聲很熱烈。
他慢慢咧開嘴,笑了。
麵罩之下,無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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