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光終是力竭,如流星墜海,砸落在一片嶙峋的黑色礁石灘上。
這是一座孤懸於遠海的荒島,不知其名,不見草木,隻有怪石如犬牙般參差交錯,以及常年被怒濤拍打、侵蝕得千瘡百孔的黝黑岩壁。天空中鉛雲低垂,與墨色的海麵幾乎相接,唯有偶爾撕裂雲層的慘白閃電,才能短暫地照亮這座死寂島嶼猙獰的輪廓。
林軒單膝跪在冰冷的礁石上,懷中依舊緊緊護著已然昏迷過去的慕清弦。他身上的青衫早已被劍氣與業火的反噬撕裂成襤褸的布條,裸露的麵板上佈滿了細密的、如同瓷器龜裂般的血痕,有些傷口深可見骨,滲出淡金色的、混雜著星輝與業火氣息的血液,滴落在礁石上,發出“嗤嗤”的輕響,竟將堅硬的石頭蝕出一個個小坑。
更嚴重的是內傷。
強行引爆基因鎖,以生命本源為燃料催動業火與星輝劍氣,用以身化劍的禁忌之法亡命遁逃……這一係列舉動帶來的反噬,如同萬千把燒紅的鈍刀,在他體內每一寸經脈、每一處竅穴、乃至靈魂深處瘋狂地刮擦、切割。
劇痛如同永無止境的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視線陣陣發黑,耳中嗡鳴不絕,連呼吸都變成了極其奢侈且痛苦的事情。每一次心跳,都牽動著遍佈全身的裂痕,彷彿下一刻整個身體就會像摔碎的瓷器般徹底崩解。
然而,肉體的劇痛尚可憑藉意誌強行忍耐。真正讓他心神幾近崩潰的,是那道冰冷淡漠、如同天道箴言般回蕩在靈魂深處的聲音:
“……爾等賴以突破極限、掙紮求存的所謂‘係統’……爾等視為力量根源、拚命解鎖的所謂‘基因鎖’……甚至爾等這方天地執行的法則,靈氣復蘇的週期,王朝更迭的氣運……都不過是‘祂’,為了維繫自身存在,為了這場橫跨萬古的‘復蘇盛宴’,而隨手播撒下的……餌料罷了。”
餌料!
自己拚盡一切、在血火中掙紮、在生死間突破所獲得的力量,自己視為安身立命根本、甚至寄託著追尋過去與妹妹線索的“係統”與“基因鎖”,竟隻是更高存在為了“收割”而投下的誘餌?
自己一路走來,每一次突破,每一次變強,都是在為那沉淪於西海之眼的“古神”……增添資糧?
何其荒誕!何其諷刺!何其……令人絕望!
“噗!”
急怒攻心,再加上體內狂暴力量的衝突反噬,林軒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鮮血不再是淡金色,而是呈現出一種妖異的暗紅,其中甚至夾雜著細小的、彷彿有生命般蠕動的蒼白火星——那是業火本源開始反噬肉身根基的徵兆。
他體內的力量徹底失控了。
星輝真氣如同脫韁的野馬,在破碎的經脈中橫衝直撞;業火本源不再溫順,反而如同貪婪的毒蛇,瘋狂灼燒著他的氣血與靈魂;“神裔之種”殘留的力量更是蠢蠢欲動,散發出一種混亂而詭異的波動,與他識海深處那因巡天閣使者話語而劇烈震蕩的道心產生著危險的共鳴。
混亂,狂暴,瀕臨崩解。
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如同浸水的墨畫,扭曲、晃動。礁石、黑雲、墨海……一切都在褪色、遠去。他彷彿感覺自己變成了一截被扔進烈火中的枯木,正在從內到外,一點點化作灰燼。
心似已灰之木。
身如不繫之舟。
就在這意識即將徹底沉入無邊黑暗與混亂,身體即將被失控的力量徹底撕碎、焚燒殆盡的最後關頭——
他意識的最深處,那一片因連番劇變與反噬而變得混沌不堪的識海虛空之中,一點微弱卻無比堅韌的光芒,頑強地亮了起來。
那光芒起初隻有米粒大小,散發著熟悉的、帶著冰冷金屬質感的淡藍色光澤。
是“係統”。
那個從他於角鬥場血泊中蘇醒時便伴隨左右,釋出任務,提供資訊,記錄資料,甚至在他突破時給予指引,被他視為某種神秘“外掛”或“輔助程式”的……係統光球。
隻是此刻,這光球的狀態極其詭異。它不再穩定,而是如同風中殘燭般明滅不定,表麵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彷彿隨時都會徹底碎裂。光芒也黯淡到了極點,幾乎要被周圍狂暴混亂的識海能量徹底淹沒。
林軒殘存的意識“看”向那光球,心中一片冰冷的麻木。又是它……這所謂的“餌料”,這欺騙了他、利用了它、甚至可能將他引向最終收割的……陷阱的一部分。
然而,就在他這近乎死寂的“注視”下——
那佈滿裂痕、明滅不定的係統光球,忽然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光球表麵的淡藍色冷光,如同褪色的油彩般,開始一點點剝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的、帶著淡淡生命氣息的……乳白色光暈。
光球的形態也開始改變,不再是規整的球體,而是如同融化的蠟像般,緩緩拉伸、變形……
最終,在林軒那近乎凝固的意識注視下,那“係統光球”,竟化作了一道極其淡薄、近乎透明、彷彿隨時會被吹散的……少女虛影!
虛影很模糊,隻能勉強看清輪廓。她似乎很年輕,身形纖細,穿著簡單的衣裙,長發披散。她懸浮在識海虛空中,雙臂似乎本能地微微向前伸出,做出了一個想要擁抱、或是阻攔的姿勢。
然後……
一個聲音,穿透了林軒體內狂暴力量的轟鳴,穿透了識海的混沌與死寂,清晰無比地,響徹在他的靈魂最深處。
那不再是冰冷、機械、毫無感情的“係統提示音”。
那是一個……他熟悉到靈魂都會為之顫抖、曾在無數個破碎夢境與空白記憶中苦苦尋覓、刻骨銘心的聲音!
一個屬於少女的,帶著無法言喻的急切、悲傷、恐懼,以及深埋其中的、至死未渝的牽掛的聲音,帶著哽咽的哭腔,在他靈魂中嘶喊:
“哥——!”
“快跑!!”
“別再……別再依賴‘序列’的力量了!!”
“它會害死你的!!!”
哥……
這個稱呼,這個聲音……
林軒那如同灰燼般死寂的心湖,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轟——!!!
無與倫比的劇震,比體內力量的失控反噬更猛烈百倍、千倍!瞬間席捲了他的整個靈魂!所有的痛苦、混亂、麻木,都被這石破天驚的呼喚與那模糊卻無比熟悉的輪廓,炸得粉碎!
他猛地睜大了眼睛,儘管視線依舊模糊,儘管身體依舊在崩解的邊緣,但他的意識,從未像此刻這般……清醒,清醒到每一絲痛楚都清晰無比,清醒到靈魂都在因極致的震驚與悲痛而發出無聲的尖嘯!
那虛影……那輪廓……那聲音……
林晚!
是他的妹妹,林晚!!
那個在他空白記憶中唯一清晰的名字,那個讓霍東山臨終前眼神複雜、讓百曉生提及“天神基因”時欲言又止、讓他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追尋下落的……至親之人!
她……她的魂魄虛影,怎麼會……怎麼會出現在“係統”之中?!!
“不……不可能……小晚……?”林軒的意識發出破碎的囈語,他掙紮著,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想要伸手去觸碰那道虛幻的影子。
然而,那道林晚的虛影在發出那聲泣血般的呼喊後,似乎耗盡了所有力量,變得更加透明、更加渙散。她模糊的臉上,彷彿有淚水滑落的痕跡,眼神中充滿了無盡的悲傷、擔憂,還有……深深的自責?
虛影開始消散,如同被風吹散的青煙,一點點融入狂暴的識海能量中,唯有那最後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可察覺的溫暖氣息,還殘留在原地。
也就在此時,識海另一處,洪洗象那道一直處於極度虛弱沉寂狀態的殘魂,彷彿被這驚天變故徹底驚醒,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充滿了無盡悲憤與蒼涼的悲鳴: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老夫當年便覺那‘汲天術’與所謂‘係統指引’有古怪!卻未曾想……竟是如此喪盡天良、滅絕人倫的毒計!!!”
洪洗象的殘魂虛影劇烈波動,聲音顫抖,充滿了看透千古陰謀後的駭然與怒極:
“以至親生魂為引!以血脈羈絆為鎖!抽取生者魂魄靈性,煉製為所謂的‘輔助序列’或‘傳承係統’,植入選中者的識海深處!!”
“如此一來,被植入者對此‘係統’天然便有親近、信任之感,因其源於至親魂魄!‘係統’指引修行,實則是按照預設的、通往‘收割’的路徑,引導宿主不斷解鎖基因,攀升境界,淬鍊氣血神魂……一切努力,皆是在為那幕後的‘祂’,精心培育、提純‘資糧’!!!”
“而被煉製成‘係統’的生魂……則永世不得超生,靈性被不斷消耗,直至隨著宿主被‘收割’而一同……徹底湮滅!!!”
“以情為刃,以親為餌!鑄就這登天之梯,鋪就這噬親之路!!!”
“何其毒也!何其狠也!天道不公!蒼天無眼啊——!!!”
洪洗象那充滿無盡悲憤的嘶吼,如同最後的驚雷,將血淋淋、**裸的真相,徹底砸在了林軒已然破碎的道心之上。
係統……是妹妹林晚的生魂所化?
自己依賴的、指引的、甚至偶爾抱怨的“係統”,竟是至親魂魄被煉製成的工具?
自己每一次藉助“係統”突破,每一次動用“序列”力量,都是在消耗妹妹殘魂的靈性?
自己苦苦追尋的妹妹,原來一直以這種生不如死、永受煎熬的方式,“陪伴”在自己身邊,看著自己一步步走向那“收割”的鍘刀?
“噗——!”
林軒再也支撐不住,猛地俯身,狂噴出一大口混合著內臟碎塊的暗紅血液。鮮血濺在身下的黑色礁石上,迅速被冰冷的雨水稀釋、沖淡。
他抬起頭,臉上已無一絲血色,眼神空洞得嚇人,唯有一行混合著血水的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滾過沾染塵灰與血汙的臉頰。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自己顫抖不止的右手。
那隻手,曾握劍斬斷灤河,曾彈指湮滅毒箭,曾結印催動業火星河,曾被視為不屈與力量的象徵。
此刻,這隻手,卻連最基本的穩定都無法做到。
五指微微蜷曲,彷彿想要握住什麼,卻又因極致的顫抖而無法合攏。
指尖,正對著虛空,對著方纔那道林晚虛影消散的方向。
心,已如死灰。
身,已似無係之孤舟,在無邊苦海與滔天惡浪中,茫然飄蕩,不知來路,不見歸途。
唯有一線微弱到幾乎熄滅、卻依舊固執燃燒的……什麼東西,在那片死灰與孤舟的最深處,悄然孕育著。
是徹底的毀滅?
還是……焚盡一切灰燼後,涅盤重生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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