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您找的那位姑娘……”
老煙槍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隻剩下氣流的摩擦聲,乾裂的嘴唇幾乎貼在林軒耳畔。酒館裏嘈雜的背景音成了最好的掩護,但那種極致的謹慎,讓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我沒有確切訊息。”老煙槍的獨眼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確保沒有任何不該存在的目光或監聽,“但就在上週……碎星城第七十一號非公開泊位,確實有一艘飛船秘密靠港。停留時間很短,不到兩個標準時。”
林軒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化,但鬥篷下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前傾了一線。
“飛船的標識被遮蔽了,規格卻極高,是‘星塵級’的豪華商務艦,那種船……不是普通勢力用得起的。”老煙槍的聲音裏帶著一種對遙遠事物的複雜情緒,混雜著敬畏與疏離,“它接走了兩個人,一男一女。”
一男一女!
林軒的心臟,在胸腔裡猛地一跳!像是一麵沉寂多年的鼓,被猝然敲響。那震動並不劇烈,卻沉悶地回蕩在四肢百骸,讓他指尖傳來細微的麻痹感。
小雅……會是妹妹小雅嗎?那個在他空白記憶裡僅存的名字,那個在霍東山最後囑託裡含糊提及的“親人”?那個讓他在無數個角鬥場血腥夜晚後,依舊覺得自己並非完全孤身一人的……幻影?
老煙槍沒有停頓,繼續用氣聲說道:“接人的傢夥,我沒看清臉,都穿著全身式的黑色製服,沒有任何標識。但那種感覺……不會錯。動作精準得像機械,眼神冷得沒有一絲人味兒,身上有股和‘天神基因’那幫外圍辦事員很像的、冷冰冰的、像是從實驗室裏帶出來的消毒水和漠然混合的味道。”
“那兩個人,是被‘護送’上船的。女的似乎很年輕,隔著老遠看不真切,但步伐……有些僵硬。男的是個中年人,穿著普通的灰色工裝,一直低著頭。”
訊息到此為止。
模糊,間接,無法證實。
但在碎星城這種地方,尤其是在涉及“天神基因”這種龐然大物時,任何一絲風影,都可能指向隱藏在海麵下的冰山。老煙槍這種層次的情報販子,絕不會拿完全無根無據的東西來糊弄一位剛剛展露了莫測手段的“客人”——尤其是在對方付出了一枚連他都感到心悸的“報酬”之後。
林軒沉默著。酒館渾濁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變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和烈酒的味道,沉甸甸地壓在肺葉上。腦海中,破碎的畫麵又開始翻騰——蒼白的火焰,模糊的呼喊,一雙在記憶中隻剩下輪廓的、帶著淚光的眼睛……
他用力閉了下眼,強行將這些雜亂的意象壓下。現在不是追溯回憶的時候。抓住眼前的線索,纔是唯一的路。
“拍賣會何時舉行?在哪裏?”他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更穩,但那絲被竭力壓抑的急切,像冰層下的暗流,依然被老煙槍敏銳地捕捉到了。
老煙槍的獨眼閃了閃,沒有戳破,隻是更壓低了些身子:“明晚,碎星城標準時午夜整。地點在地下三層的‘暗殿’。”
“‘暗殿’?”一旁的陳玄忍不住低聲重複,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凝重。
“嗯。”老煙槍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那不是常規區域。是碎星城幾個最老的‘拾荒者’家族聯手開闢的隱秘空間,專門用於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大宗交易。每次拍賣會都由不同的勢力主辦,這一次是‘鏽蝕兄弟會’。”
“進入需要邀請,嚴格的驗資,以及……”他頓了頓,“足夠的實力,或者足夠的‘價值’。那裏的規矩很簡單——錢貨兩清,生死自負。拍賣結束後,無論發生什麼,主辦方概不負責。是拿到寶貝遠走高飛,還是出門就被人截殺奪寶,各憑本事。”
弱肉強食,**裸的叢林法則,在“暗殿”被放大到極致。
老煙槍說著,枯瘦的手伸進懷裏,摸索了片刻,掏出一枚東西,輕輕放在油膩的桌麵上,推到林軒麵前。
那是一枚令牌,大約巴掌大小,通體由某種暗沉的合金鑄成,邊緣粗糙,沒有打磨,表麵蝕刻著繁複扭曲的紋路,中央是一個抽象的、像是鏽蝕齒輪與骸骨交織的圖案——那是“鏽蝕兄弟會”的標記。
令牌入手沉重,冰涼,帶著金屬特有的質感。
“這是入場憑證。”老煙槍看著林軒,獨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算我……投資閣下。”
他的用詞很微妙。“投資”,意味著他看好林軒的未來,或者說,看好林軒所能帶來的“變數”可能產生的價值。同時也是一種表態——在這場即將到來的旋渦中,他,或者說他代表的“老煙槍酒館”這條情報線,暫時站在了林軒這一邊,或者說,是站在了“可能給天神基因製造麻煩”的這一邊。
在碎星城,沒有無緣無故的幫助,隻有權衡利弊後的選擇。
“希望閣下……”老煙槍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真能攪動風雲。”
不是祝福,更像是一種預言,或者……期待。
林軒拿起那枚粗糙沉重的令牌,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沿著手臂蔓延。他握緊,金屬邊緣硌著掌心的麵板,帶來一種真實的、略帶痛感的提醒。
拍賣會,天神基因的外圍人員,疑似小雅的行蹤線索……還有霍東山臨終前含糊提及的“趙家”,以及係統不斷警告的“外部”和“因果熵值”……
無數條線,像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朝著碎星城,朝著這混亂骯髒的巢穴中心收攏。而他,恰好處在網眼的位置。
這碎星城的水,果然深不見底。
但無論如何,老煙槍提供的這條線索,如同黑暗迷宮中突然出現的一線微光。哪怕隻是幻影,哪怕可能是陷阱,他也必須走下去。
這是他目前能找到的,唯一可能與過去、與親人產生聯絡的路。
“謝了。”林軒將令牌收起,放入懷中,與那枚趙家銘牌放在一處。金屬與金屬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
老煙槍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直起身,恢復了那副冷漠酒保的模樣,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吧枱後麵,重新拿起他那塊永遠擦不幹凈的布,開始擦拭似乎永遠也擦不完的杯子。
酒館裏的喧囂依舊,疤臉那一桌已經喝得麵紅耳赤,大聲劃著拳;其他客人也各自沉浸在酒精、吹噓或密談之中。剛才那短暫的震懾與寂靜,彷彿從未發生過。隻有角落裏那一灘被匆忙清理過的、隱約殘留的水漬,和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腥臊味,提醒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林軒端起麵前那杯已經涼透的合成水,一飲而盡。渾濁的液體劃過喉嚨,帶著金屬和塑料的怪異味道。
他扶著陳玄站起身。老者經過短暫的休息,氣色稍微好了一些,但依舊虛弱。
兩人穿過酒館擁擠的空間,再次感受到那些投射過來的目光。但與之前純粹的審視和貪婪不同,如今這些目光中,多了分量不一的忌憚、好奇,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遠。
強者總是孤獨的,尤其是在碎星城這種地方。過分的強大,本身就會成為一道無形的屏障。
推開吱呀作響的金屬門,重新踏入碎星城下層昏暗、潮濕、瀰漫著鐵鏽與腐爛氣息的通道。
外麵的空氣似乎比酒館裏更渾濁,但少了那份令人窒息的嘈雜和酒氣。
林軒沒有立刻返回那個簡陋的棲身之所。他站在酒館門外,微微仰頭,看向通道上方。
碎星城沒有天空,隻有層層疊疊、不知延伸向何方的金屬結構、管道和廢棄船體。微弱而雜亂的光線從無數縫隙中漏下,在潮濕的地麵和牆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光影。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這層層疊疊的金屬垃圾和黑暗,看向了某個未知的、更深的所在。
地下三層,“暗殿”。
拍賣會,明晚午夜。
天神基因……小雅……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盤旋、碰撞,最終沉澱下來,化作眼底一片幽深冰冷的潭水。
新的棋局,已然布子。
而他,既是棋手,也是棋子。
陳玄在他身旁,看著他側臉冷硬的線條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他知道,一場新的風暴,即將在這混亂的碎星城掀起。
而風暴的中心,就是這個從角鬥場殺出、身懷禁忌之火的年輕人。
“回去吧,”林軒收回目光,聲音平靜,“你需要休息。明天……還有事要做。”
他扶著陳玄,兩人灰色的身影,緩緩融入通道深處晃動的陰影之中,如同兩滴水,匯入了碎星城這片汙濁而危險的海洋。
而在他們身後,“老煙槍”酒館的招牌,依舊在潮濕的空氣裡,明明滅滅地閃爍著紅光。
像一隻獨眼,在黑暗中,沉默地注視著一切。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